卷帘门在沈夜身后落下,隔绝了凌晨的寒风和灯光。
便利店里面很小,两排货架紧凑的挤在一起,放着各种百货副食,尽头摆着一个玻璃柜,里面是香烟。柜子后面有一扇门,后边应该还有一个屋子。
林泉走到柜台后面拉开凳子坐下,灯光很暗,头顶一盏日光灯,照的他脸色很白。
沈夜就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部手机,声音干涩:“你知道……我会来?”
林泉点点头:“对,有人告诉我了。”
“谁?”
他没说话,反而看着沈夜的手。
“你拿的什么?”
沈夜才反应过来,把手机递给林泉。
屏幕还亮着,是那张合影,两人都笑的很灿烂。
他看了很久,用拇指轻轻擦过林深的脸,好像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在哪找到的?”
“红砖厂,四号仓库”
他点点头,没在说话。
“林泉……”沈夜刚开口。
“你想问我这三年多在哪?”
沈夜点点头。
“你想问,我为什么没去找我哥”
他又点头。
“你还想问我知不知道,他死了”
林泉什么都知道。
“三年前,我十七岁。”林泉缓缓开口,“我和我哥从小就没了父母。我爸在我六岁那年喝酒喝死了,我妈……我再没见过,听我哥说,我爸死后不久她就走了。是我哥把我带大的。”
“他没本事,初中没读完。但他供我读书。他说,林泉,你得读书,读书才能有出息,别和哥一样。”
“我那时候不懂事,就觉得我哥很烦,管的太多了,什么都不懂还爱教育我。那会儿同学们的家长都是好车接送,只有我哥,骑了个破电动车,下雨天拿个雨衣把我遮的严严实实,自己淋成了落汤鸡。那时候虚荣心也强,觉得很丢人。”
林泉顿了顿。
“那天,我和他吵了一架。”
“为什么吵架?”
“没有原因,叛逆期,不懂事。他觉得我玩游戏太晚了,我嫌他多管闲事,他说我是不是觉得我翅膀硬了,他管不着了,我当初说对,我就是翅膀硬了,不想和他一起过了。”
林泉苦笑了一下,继续道:
“然后我跑了。我本来想着我过两天就回去,我知道我哥肯定会着急,肯定会去找我,我就是想让他着急一下,知道我现在有自己的想法,我也不是好惹的。但是我遇到了一些意外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林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条语音,我说,哥,我想出去呆两天,别找我。这条消息我是用000发的。我们小时候玩过一个游戏,就说如果我们走散了,就打这个号码留言,那时候就是说着玩,没想到有这么一天会用上。”
“我以为我给他发了消息他会放心,我没想到这个号码出了问题。自那以后,他打的电话我收不到,发的信息我也收不到,我以为他生气了,他不理我,他以为我出事不见了。”
“那你这三年……”
“我不回来。”林泉打断了沈夜,“不是我不想不回来,是我回不来。”
他看着沈夜的眼神,说不清,道不明。
“你听说过‘黑工’吗?”
沈夜愣了一下:
“黑工?”
“有人把我骗了。骗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,把我们的手机都拿走了,不让我们和外界联系,就干活,饭都吃的少。一天十六个小时,没有休息日。也跑不掉,我见过有人跑,没跑掉,腿被打断扔回来了。”
沈夜站在那,听的脊背发凉。
“我在那呆了应该两年半,我每天都在想怎样才能跑掉,我还想我哥在干嘛,我哥是不是还在找我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有一天内部大乱,我趁乱跑出来了,我跑了两天,在一个山洞里还待了一天。我跑到镇上,找到了警察,他们把我送回来了。”
“那你回来以后呢?”
“回来以后……”林泉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,“回来以后,我打开手机,就看到了那些。”
虽然林泉没有明说那些是什么,但我们都知道“那些东西”指的是什么。
那些评论,那些留言,那些“你怎么还不死啊”
沈夜站在这家小店,突然觉得好冷,明明没有风吹进来,但就是好冷。
“我一条一条仔仔细细地把每一条都看了,我看了一晚上。”
“我看到有人骂他骗子,让他去死。我看到他发的那条消息,发给‘星光不灭’的那条——他说他没有骗人,他说他弟弟叫林泉,他说如果有人看到这条消息,求求你告诉我弟弟——哥对不起他。”
他的声音顿住了。
隔了好久才说:
“你知道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,我在想,哥,你对不起我什么了?是我先跑的,是我不回家,是我发的破消息导致你以为我失踪了,你对不起我什么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。
“我去红砖厂的时候,他就已经不在了,但是我找到了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旧纸箱,里面是一个笔记本电脑,外壳有点破。
他把电脑打开,按了开机。
屏幕慢慢亮起来了,桌面上有一个很显眼的文件夹,名字叫“同类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哥留给我的,他不知道自己会死,但他给我留了这些,应该是想等找到我的时候给我看吧。”
林泉点开文件夹,里面有几十个文件,都是以日期命名,最早那个是三年前,六月十日。
是一段录音。
一段沙沙的噪音过后,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:
“如果有人听到……我叫林深,我弟弟叫林泉,他失踪了,我没有骗人。”
录音很短,只有十几秒。
林泉关掉打开第二个。
“今天又打了一次,没人接,但我想,万一有人听到呢,万一他能听到呢,万一他也在找我呢。”
第三个。
“网上的人都说我是骗子,我不懂,为什么我找弟弟就骗人了呢。”
第四个。
“今天有人私信我死全家,我好想告诉他,我全家就剩我和弟弟了,现在弟弟又失踪了,家里就剩我了,如果我死了,谁还可以找我弟弟。”
第五个。
“我睡不着,我现在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那些评论,有人说我编故事,有人说我消费同情心,有人说我怎么还不死,但是我弟弟还没找到,我死了,他怎么办?”
第六个。
“今天刷到了那个网红,他说我是‘典型诈骗案例’他说我的帖子漏洞百出,稍微看的深一点就没有逻辑,我想联系他,我想告诉他我没有骗人,但我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,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记录我现在。”
第七个。
第八个。
第九个。
每一个都是林深的留言,每天都在对着空气说话。
他不知道,在后来,有人听到了。
10:35:44
沈夜听着这些录音,手开始发抖。
林深口中的网红,就是他。
典型诈骗案例——那期视频就是他的。
他想起来了,三年前,他做了一期打假视频,标题是《一期网络骗局:寻亲还是博取流量》他在那期视频里逐条分析了漏洞:时间对不上,没有警方通报,语焉不详。
他说,这种帖子,一看就是博取关注的,真正寻亲的人不是这样的。
那期视频播放量两百万,评论区全是“支持打假”“这种骗子就是该死”
那个时候他还在想,这期视频又火了。
沈夜不知道他叫林深,不知道他有一个弟弟叫林泉,不知道他发的也是真的。
沈夜没有核实,刚好那段时间处于创作瓶颈期,他刚好需要一个“典型案例”
林泉关掉录音,抬头看向沈夜,
“你都听到了?”
沈夜说不出话了。
“我一开始不知道他说的这个网红是谁,后来查了一下,我看了你的很多视频,看了你的说话风格和语气,我发现,你很喜欢用‘逻辑不通’这个词,对吗?”
沈夜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你口中那些逻辑不通,你知道为什么吗,他读书少,才小学毕业。他想表达的东西,一旦写出来就变了味儿。时间对不上是因为他记性不好,警方没有通报是因为,成年人失踪以后,只要联系到了本人,确认安全,是不立案的,他的地址联系方式也是不告诉家属的。这些是警察亲口说的,我哥没有骗人。”
“警察打通了我的电话,我告诉他们我过两天就回家,我和他们说我给我哥报了平安。”
林泉站起来,走到沈夜面前。
“你知道吗,我曾经想过杀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想把你带到那个仓库,让你也尝尝他死前是什么滋味。但是我后悔了,我改变了主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沈夜呆呆的问。
林泉直视沈夜的眼睛。
“因为我发现,你不是故意的,你只是……不在意,你不在乎那个人是谁,你只是刚好需要一个东西来当你的靶子,至于那个靶子是人是物,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。”
“所以,你不是凶手,你是个帮凶!”
“你TM帮那几百万个人,帮着他们骂人,引导着他们,让他们盲目跟风!你TM是他们的代言人。”
“我为什么等你来?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你帮的那群人,都干了些什么。”
林泉又坐到了柜台后面,沈夜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林深的声音在沈夜耳边不断回荡:
“我叫林深,我弟弟叫林泉……”
“他失踪了,我没有骗人……”
沈夜不知道站了多久,直到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
10:11:52
还有十个小时。
沈夜抬头看着林泉,
“这个倒计时是你弄的吗?”
“不是”
“那是谁,你知道吗?”
“你竟然不知道?!”
沈夜以为,找到林泉就能找到答案,结果他不是幕后的人。
林泉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。
屏幕变成了一个网站,很简陋,白底黑字,正中间是一个倒计时——和沈夜手机上的一样。
下面还有几行字:
“000死亡热线”
“你相信鬼吗”
“你相信语言可以杀人吗”
“如果相信,请拨打000”
“如果不信,请拨打000”
沈夜盯着这个画面,脑子一直在转。
“这是这个号码的网站,我找了半年才找到。”
“谁做的?”
林泉没有回答,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沈夜。”
“你那个合伙人还是搭档,就是和你一起那个,叫什么我忘了。”
“徐冰?”
“对,就是他,徐冰。他知道的更多,他知道我哥的事。也是他告诉我,你会来的。”
沈夜站在那里,听着他的话,脑子一片空白。
徐冰。
他的大学同学,他的搭档,他最好的朋友。
那个在直播前发“别玩脱了”的人。
那个在直播后发“你没事吧”的人。
“他为什么告诉你我会来?”
“我感觉他在下一盘棋。”林泉说,“你是棋子,我也是棋子,我哥大概也是。”
那行血红色的倒计时还在跳。
“你还有十个小时,你想知道真相吗?”林泉紧紧盯着沈夜。
“想!”沈夜说。
林泉点点头,站了起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掀开帘子,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通向更深的黑暗。
沈夜看着那个入口。
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
他迈开脚步,追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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