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很窄,不能两个人并肩走。
林泉走在前面,没有回头。沈夜跟着他,脚下的水泥地坑洼不平,好几次差点绊倒。头顶每隔几米有一盏白炽灯,瓦数很低,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块,再往前就是一片昏黄。
这条走廊不像超市该有的样子。
“这是哪儿?”
“以前的地下人防工程。”林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后来废弃了,被隔成小间,租给附近做生意的人当仓库。我也租了一间。”
“你用来干什么?”
林泉没回答。
走了大概两分钟,他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。门上没有标牌,只有一个生锈的门把手。他从兜里掏出钥匙,插进去,拧开。
门推开的时候,一股冷气扑面而来。
他走进去,按亮了灯,沈夜一下愣住了。
其实房间并不大,大概二十平,但是里面摆满了东西。
靠墙是一排电脑显示器,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。旁边是几个黑色的机箱,风扇嗡嗡地转着,指示灯一闪一闪。
正中间是一张工作台,上面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,各种颜色的电线从设备上垂下来,在地上缠成一团。
墙上也贴满了东西。打印出来的截图、手写的便签、用红线连起来的人物关系图。
沈夜的名字被圈在一个红圈里,旁边连着好几条线。
线的另一端,是另一些名字。
林深。
林泉。
徐冰。
还有很多不认识的名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
林泉在一把椅子上坐下。椅子轮子在地上滚动,发出嘎吱的响声。
“这是我三年间干的事。”他说。
沈夜走近那面墙,抬头看着那些名字、那些线、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。
“他们都是谁?”
“都是骂过我哥的人。”
沈夜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“都?你每一个都找到了?”
“嗯,每一个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发过‘骗子去死’的,发过‘全家暴毙’的,发过‘怎么还不死’的。还有那些只是点了个赞、转了个发、在评论区说‘支持曝光’的。只要参与了,我都有。”
沈夜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沈夜问。
林泉看着沈夜的手机。
那行血红的数字还在跳。
9:58:22
“你还有不到十个小时。”他说,“在这之前,我想让你看点东西。”
他转过身,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
中间那台显示器切换了画面。
是一个视频,他按下播放键。
画面亮了起来,是一个直播间。
画面里的人——是沈夜。
那是三年前的沈夜。头发比现在短一点,脸比现在圆一点,眼神比现在亮一点。穿着那件后来扔掉的卫衣,对着镜头笑。
“来了啊?等你们半天了。”
弹幕开始刷。
“夜哥来了!”
“今天打哪个假?”
“坐等开锤”
视频里的沈夜往后靠了靠,拿起手机晃了晃。
“今天这个,特别有意思。你们有没有刷到那个寻亲的帖子?”
弹幕开始刷“看到了看到了”。
“就那个,说什么弟弟失踪了,求大家帮忙找。写得那叫一个感人啊,什么从小没父母啊,什么相依为命啊,什么弟弟是他唯一的亲人啊——”
他顿了顿,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但我看了三遍,发现一个问题。”
他开始逐条分析。时间对不上,没有警方通报,发帖人也语焉不详。
“典型的网络诈骗套路。先编一个惨故事,骗一波流量,然后开打赏、开募捐,捞一笔就跑。这种人,我见多了。”
弹幕开始刷“支持夜哥”“曝光他”“让他社死”。
“放心,这期视频发出去,他就火不了了。”画面里的沈夜对着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,“等着看吧。”
视频结束。
画面定格在沈夜三年前的那张脸上。
林泉紧接着又点开了第二个视频。
是一个评论区截图。
“星光不灭”:这种骗子就该去死。
第三个。
“星光不灭”:怎么还不死?
第四个。
“星光不灭”:每天来看一遍,死了没?
第五个。
“星光不灭”:还没死?这骗子命真硬。
第六个。
“星光不灭”:你怎么还不死?
第七个。
第八个。
数不清有多少条,那个ID像一个固定NPC,一直出现。
林泉说:“你想知道他是谁吗?”
沈夜点点头。
“我也想知道,所以我找了三个月。”
他又敲了一下键盘。
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账号信息页面,头像,昵称,注册时间,IP地址。
沈夜的目光落在那个头像上。
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头像,一朵花风景照,没什么特别的。
但沈夜认识那朵花。
那是他母亲的微信头像,她用这个头像用了五年。
沈夜瞬间张大了嘴巴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昵称:星光不灭。
注册时间:三年前六月九日。
IP地址归属地:东城区,幸福巷,23号楼,602室。
那是他家的地址。
三年前,他就住在那里。
9:38:42
沈夜抬起头,看着林泉。
林泉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恨,是空洞的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他问。
沈夜想说那不是他。
但他说不出来。
因为那个账号,那个IP,那些“怎么还不死”——全都指向一个地方。
他家。
他的电脑。
可是他从来没有注册过这个账号,他也从来没有发过那些私信,他从来没有——
“是你吗?”林泉问。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。
沈夜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林深的影子。
9:32:17
“不是我。”
“真的不是我。”
他看了沈夜很久,然后他转回去,又敲了一下键盘。
屏幕上出现了一段录音。
他按下播放键。
沙沙的底噪之后,一个声音传出来。
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——是徐冰。
“我知道你会找到这里。”
徐冰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平静得像在聊天气。
“我也知道你会看到那个账号。‘星光不灭’。IP地址指向沈夜的家。”
我盯着屏幕,像被钉在地上。
“那不是沈夜注册的,是我。三年前,他用他家的电脑登过我的账号,IP记录留下来了,我只是借用了那条记录。至于原因,因为我需要你相信——沈夜不只是帮凶,他就是那个最恶毒的人,我需要你恨他,需要你帮我完成这场游戏。”
录音顿了一下。
“林泉,如果你在听这段话,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。沈夜也站在你面前,现在你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杀了他。替你哥报仇。我不拦你。第二,放他走。让他活下来。然后他这辈子都要带着‘我是帮凶’的烙印活着。选哪个,你自己决定。”
录音结束。
过了很久,林泉开口了。
“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?”
“我在想,如果这个录音早放十分钟,我就动手了。”
他转过来,看着沈夜。
“那时候我还相信,你就是那个发‘怎么还不死’的人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沈夜听见自己问。
他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沈夜面前。
“徐冰设这个局,不是为了让我杀你。”他说,“他是为了让我看清一件事,我们都一样。”
“你是杀我哥的帮凶,我是我哥的复仇者。但我们都被人利用了,被同一个人的仇恨,被同一个人的计划。”
“徐冰呢?”沈夜问,“他在哪?”
“他让我告诉你,”林泉说,“如果想见他,就去红砖厂。四号仓库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”
8:22:03
我们站在超市门口。
林泉没有一起,他说他想自己想一些事情。
沈夜没问,只是说了一句话:
“我会找到他。”
他没回答。
沈夜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,上车之后,我报了地址:红砖厂。
车子发动的时候,沈夜回头看了一眼泉源超市。
林泉还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的,像一个剪影。
然后车子拐过街角,他就看不见了。
7:58:33
沈夜靠在座椅上,盯着那行血红的数字。
还有七小时。
徐冰,你到底想干什么?
红砖厂到了。
还是那个大门,还是那片废墟,还是那条通往四号仓库的路。
沈夜下车往里走。
杂草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,碎石子咯吱咯吱地响。
四号仓库。
沈夜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里面有人吗?
徐冰在里面吗?
他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里面比外面暗。晨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灰白色的光柱。
没有人。
只有那些废弃的机器,那些破木箱,还有——
二楼的走廊,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昨晚那个人影。是真的、活生生的人。
徐冰。
他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,低头看着沈夜。
和平时一样,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,头发乱乱的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就好像他们只是约好了来这里见一面,而不是——
不是在沈夜生命的最后七小时。
他开口了,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带着一点回音。
“你来了。”
沈夜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张脸,他认识了十年。
大学同学,最好的朋友,搭档。
那个发“别玩脱了”的人。
那个发“你没事吧”的人。
那个用了三年时间,把沈夜一步一步引到这里的人。
“徐冰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6:44: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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