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堂内人流往来,脚步声、交谈声、前台接待的轻声问候交织在一起,本该是喧闹嘈杂的环境,在苏晚与陆知衍对视的那一瞬,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。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,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。他比七年前更高大挺拔,肩背宽阔,将一身黑色西装撑得凌厉挺括。年少时眼底那点青涩与温柔早已被岁月磨砺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冷冽与掌控欲,只消静静站在那里,便自带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苏晚的指尖微微蜷缩,藏在身侧用力握紧,将所有慌乱与不适强行压下。她不能慌。不能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脆弱。 “陆总,” 她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平静几分,脸上甚至挤出一丝公式化的淡笑,“既然是合作,我方自然会全力以赴。请跟我来,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。” 她刻意加重了 “合作” 二字,一字一顿,清晰地提醒他,也提醒自己 —— 他们之间,从今往后只有工作关系。说完,她不等陆知衍回应,便转身迈步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只不肯低头的天鹅。每一步走得沉稳,只有苏晚自己知道,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陆知衍站在原地,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纤细却倔强的背影,眸色暗了暗。七年不见,她果然变了。变得会伪装,会疏离,会用一层冰冷的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可越是这样,他心底那股压抑了七年的愧疚与占有欲,就越发汹涌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迈开长腿,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。两人一前一后,距离不远不近,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。随行的陆氏助理与方筑设计的张曼等人,都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诡异的紧绷感,一个个噤若寒蝉,不敢发出半点声音,默默跟在后面。谁都看得出来,这位陆总对苏晚设计师,不一样。可没人敢多问。抵达会议室,苏晚率先推门走了进去,径直走到会议桌一侧,拉开椅子坐下,动作干脆利落,全程没有再看陆知衍一眼。她将笔记本与笔放在桌上,抬眼时,脸上已经完全是专业设计师的冷静与淡然:“陆总,我们可以开始了吗?” 陆知衍在她正对面的主位坐下,指尖随意搭在桌面,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,没有半分遮掩。他看得很仔细。她的眉眼依旧清秀干净,只是少了当年的柔和,多了几分清冷疏离;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,脖颈纤细,锁骨在衬衫下若隐若现;明明坐姿端正,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。昨晚,应该没睡好。是因为见到他?还是因为…… 昨晚那个叫林梓尧的男人?想到这里,陆知衍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。 “可以。” 他淡淡开口,声音低沉磁性,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,“先介绍一下城西地块的整体规划。” 苏晚深吸一口气,打开早已准备好的资料,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项目上。 “城西地块总占地面积十二万三千平方米,规划业态包括高端住宅、商业综合体、会所及配套设施……”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,条理清晰,数据精准,从区位优势到市场分析,从设计理念到功能布局,一一娓娓道来。专业、冷静、一丝不苟。仿佛坐在她对面的不是那个曾刻入骨髓的人,只是一个普通的甲方客户。陆知衍始终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,目光从未从她身上移开。他听着她熟悉的声音,看着她认真工作的模样,心脏深处那片沉寂了七年的角落,一点点回暖,又一点点发疼。他还记得,十七岁的她,也是这样坐在书桌前,安安静静地写作业、画草图,偶尔遇到难题,会皱着小眉头咬着笔杆,转头看向他,眼睛亮晶晶地问:“陆知衍,这道题我不会,你教教我好不好?” 那时候的她,柔软、依赖、毫无防备。而现在,她眼里只剩下戒备与疏离。是他亲手把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,推到了千里之外。是他欠她的。苏晚好不容易将一段介绍说完,微微抬眼,刚好撞上陆知衍深邃的目光。那眼神太复杂,太浓烈,包含了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,烫得她心口一缩,下意识地就要移开视线。 “设计理念,过于保守。” 陆知衍突然开口,直接打断了她的思绪,语气淡漠,带着商界上位者一贯的强势与挑剔。苏晚一怔:“陆总觉得哪里保守?” “整体风格偏温和,缺乏记忆点。” 陆知衍指尖轻敲桌面,语气笃定,“陆氏要做的,是申城未来几年的地标项目,不是普通的高端小区。你的设计,撑不起这块地的价值。” 直白、犀利、不留情面。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。谁都知道苏晚在设计上的骄傲与坚持,被人这么当众否定,恐怕很难接受。果然,苏晚的脸色微微一白,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。她不是接受不了意见,而是接受不了来自他的否定。尤其是这种带着明显针对性的否定。 “陆总,” 苏晚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,语气不卑不亢,“城西地块周边以高端居住区为主,过于张扬尖锐的设计,会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。我采用的是低调奢华的现代风格,兼顾舒适度与品质感,这是经过多次市场调研后确定的方向。” 她在据理力争。不是为了赌气,而是为了自己的专业。 “调研?” 陆知衍轻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压迫,“苏设计师,市场是我在掌控,陆氏要什么,我说了算。” 一句话,直接将她所有的专业分析碾压得粉碎。在绝对的资本与权力面前,她的坚持,显得如此渺小无力。苏晚的胸口微微起伏,心底涌上一股委屈与愤怒。他就是故意的。故意针对她,故意刁难她,故意想看她束手无策的样子。七年了,他还是要这样欺负她。 “好。” 苏晚压下所有情绪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“既然陆总说了算,那您直接提出要求,我照做就是。” 她干脆放弃争辩。争辩无用,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。陆知衍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自嘲与受伤,心脏猛地一抽,一股悔意瞬间涌上心头。他不是想刁难她。他只是…… 想多看她一会儿,想多跟她说几句话,想引起她的注意,哪怕是以这样糟糕的方式。 “我的要求很简单。” 陆知衍收敛周身的冷意,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,“设计方案,重新做。一周后,我要看到全新的版本。” “一周?” 苏晚皱眉,“时间太短,这么大的项目,根本不可能完成。” “别人不可能,你可以。” 陆知衍看着她,语气笃定,带着一种莫名的信任,“我相信你的能力。” 这句话,莫名地戳中了苏晚的心。七年前,她每次担心自己考不好、做不好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,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晚晚,你可以的,我相信你。” 熟悉的话语,截然不同的语气。一个温柔宠溺,一个淡漠强势。恍如隔世。苏晚猛地回过神,强迫自己不要再回想过去,低下头,声音冷淡:“我尽力。” 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。” 陆知衍语气不容置疑,“项目进度耽误不得。” “我知道了。” 苏晚不想再与他多说,“如果陆总没有其他问题,今天的对接就到这里。方案修改好,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。” 她在下逐客令。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场让她窒息的会面。陆知衍怎么会看不出她的意图。他眸色暗了暗,没有强求,缓缓站起身:“好。但有一点,后续所有对接,我只与你一个人联系。任何问题,直接汇报给我。” 又是一个强制性的要求。苏晚闭了闭眼,压下心底的烦躁:“明白。” 陆知衍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转身,带着助理大步离开。直到那道挺拔冷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会议室门口,苏晚才长长松了一口气,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,无力地靠在椅背上。紧绷的神经一放松,铺天盖地的疲惫与酸涩便汹涌而来。张曼走到她身边,语气带着几分担忧:“苏晚,你没事吧?陆总这个人,气场确实太强了。” “我没事,张总。” 苏晚勉强笑了笑,“只是方案要重新做,接下来可能要加班了。” “辛苦你了。” 张曼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陆总明显对你不一样,这个项目你只要做好,前途不可限量。别有太大压力,有什么需要,公司全力支持你。” 苏晚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不一样?确实不一样。是旧情人,是被抛弃的一方,是他随手可以拿捏的对象。这样的不一样,她一点都不想要。其他人陆续离开,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晚一个人。安静的空间里,她终于不用再伪装,眼眶微微泛红,鼻尖酸涩。她趴在桌上,将脸埋在臂弯里,肩膀轻轻颤抖。七年的伪装,七年的坚强,在他一次次出现、一次次强势闯入她生活的时候,溃不成军。他为什么要回来?为什么不能让她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生?为什么非要再次出现,撕开她早已结痂的伤疤,让她重新痛一次?苏晚不知道自己趴在桌上多久,直到手机震动响起,才勉强抬起头,揉了揉泛红的眼眶。是外婆打来的电话。 “晚晚,下班了没有呀?外婆这边一切都好,你不用担心,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,别太累了。” 外婆慈祥温和的声音,像一股暖流,瞬间抚平了苏晚心底的委屈与不安。 “外婆,我知道,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 苏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,“您在那边玩得开心点,注意身体。” “好好好,外婆知道。对了,晚晚,你也不小了,遇到合适的男孩子,可以试着处处看,不用总想着外婆,外婆希望你能幸福。” 苏晚鼻尖一酸,差点哭出来。幸福。她曾经以为自己离幸福很近,触手可及。可后来才发现,那不过是一场易碎的梦。 “外婆,我知道了,先不说了,我还要工作。” 她怕自己再聊下去会失控,匆匆挂断了电话。放下手机,苏晚深吸一口气,擦干眼角的湿意,重新坐直身体。她不能倒下。为了外婆,为了自己,她也必须撑下去。不就是重新做方案吗?不就是面对陆知衍吗?她可以。她一定可以。就在苏晚打开电脑,准备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时候,微信再次响起。这一次,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好友申请。申请备注只有两个字:陆知衍。苏晚的手指猛地一顿,看着那两个字,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他竟然连她的微信都找到了。他到底想干什么?要不要通过?通过了,以后就等于彻底被他闯入私人生活。不通过,他是甲方,是项目负责人,以后工作沟通难免需要联系。两难的选择。苏晚盯着那个好友申请,犹豫了很久很久。最终,现实还是打败了情绪。她指尖微颤,点击了 “通过验证”。几乎是瞬间,对方就发来了第一条消息。 【方案有任何问题,随时找我。】简单的一句话,没有多余的语气词,冷漠而公式化。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没有回复,直接将手机扔到一边,强迫自己不再去看。她告诉自己,这只是工作。只是工作。与此同时,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。陆知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看着微信对话框里那个安静的头像,眸色深深。他等了很久,都没有等到她的回复。心底隐隐有些失落,却又在预料之中。陈舟推门走进来,恭敬地汇报:“陆总,江氏集团那边传来消息,他们已经联系了另外两家设计公司,并且开出了比我们高出三成的合作条件,明显是想跟我们抢设计资源。另外,江若彤小姐刚才打来电话,说晚上想约您一起吃饭。” 陆知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语气淡漠:“江氏的动作倒是快。” “需要我出面打压一下吗?” 陈舟问道。 “不用。” 陆知衍指尖轻敲桌面,“公平竞争才有意思。至于江若彤,帮我回了,晚上没空。” “是。” 陈舟顿了顿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说道,“陆总,还有一件事…… 林氏集团的林梓尧先生,今天下午也派人来咨询过城西地块的相关合作,虽然没有明说,但看样子,似乎也是想参与进来,而且…… 目标好像也是苏晚设计师。” 陆知衍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,眸色瞬间冷了下来,周身气压骤降。林梓尧。又是这个名字。他倒是动作快。刚相亲完,就迫不及待地想靠近苏晚? “他没机会。” 陆知衍语气冰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,“城西地块的设计,只能是苏晚,也只能由陆氏独家合作。任何人,都别想插手。” “明白。” 陈舟心底一惊,连忙点头。看来,这位林二公子,已经彻底被陆总划入黑名单了。 “另外,” 陆知衍像是想起了什么,补充道,“去安排一下,晚上我要去方筑设计楼下。” 陈舟一愣:“陆总,您是要……” “等苏晚下班。” 陆知衍抬眼,眸底闪过一丝坚定,“有些事,我该跟她好好谈谈了。” 七年前的误会,七年来的亏欠,七年后的重逢。他不能再让她一直活在怨恨与疏离里。他要告诉她当年的真相。他要把她重新追回来。这一次,谁也拦不住他。陈舟不敢多问,连忙应声:“是,我马上安排。” 办公室门被关上,陆知衍再次看向微信里苏晚的头像,眼底的冷冽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与心疼。晚晚。再等我一下。这一次,我不会再放开你。我会把所有亏欠你的,全部补偿给你。傍晚时分,方筑设计依旧灯火通明。苏晚果然在加班。整个设计部只剩下她一个人,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她全身心投入在设计方案里,从整体布局到细节装饰,一点点推翻重来,一点点精心打磨。只有让自己忙到极致,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让她心烦意乱的人和事。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城市霓虹次第亮起,勾勒出申城繁华的轮廓。不知不觉,已经晚上九点多。苏晚揉了揉发酸的肩膀,伸了个懒腰,准备收拾东西回家。连续高强度工作,让她疲惫到了极点。关上电脑,拎起包,苏晚走出办公室,电梯直达一楼大堂。推开公司大门,夜晚微凉的风扑面而来,让她清醒了几分。可当她看到门口不远处那辆熟悉的黑色劳斯莱斯时,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。车灯没有打开,却在夜色中散发着慑人的气场。车门打开,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下,径直朝着她走来。是陆知衍。他竟然在这里等她。等了她整整一个晚上。苏晚的心脏猛地一沉,下意识地转身就想往回走。她不想在这个时间,这个地点,和他单独相处。 “苏晚。” 陆知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低沉而坚定,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。 “你站住。” 苏晚的脚步硬生生顿住。背对着他,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越来越近的目光。逃不掉。终究还是逃不掉。她缓缓转过身,看着一步步走近的陆知衍,脸色苍白,眼神冰冷:“陆总,这么晚了,有事?” 陆知衍走到她面前,停下脚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夜色中,他的眼神深邃得可怕。 “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 “我没时间,也不想听。” 苏晚直接拒绝,转身就要走。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握住。陆知衍紧紧攥着她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却让她无法挣脱。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,熟悉的触感瞬间勾起无数回忆,苏晚浑身一僵,像被烫到一般挣扎起来:“陆知衍,你放开我!” “晚晚,” 陆知衍的声音突然放轻,带着一丝压抑了七年的沙哑与心疼,“七年了,你就不能,听我说一句吗?” 这一声 “晚晚”,时隔七年,再次响起。苏晚的挣扎瞬间僵住。眼眶,毫无预兆地,彻底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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