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第 10 章

晏禹崇站在西侧茶室的落地窗前,背对着门。

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,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,只是端着,目光落在池中央那尊沉默的娜迦石雕上。

六点零七分。

林砚琛迟到了七分钟。

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,又多了几分。

他习惯准时,习惯一切按计划进行,习惯掌控所有细节——包括别人的时间。

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,很轻,很稳。

然后门被推开,又轻轻合上。

晏禹崇没转身。

他听见少年走进来,在茶室中央停下,没说话,只是站着。

空气里有他身上带来的、外面街道的尘土气息,混着一丝淡淡的汗味。

“坐。”晏禹崇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。

他转过身。林砚琛头发有点乱,额角有汗,像是走了一段路。

“晏先生。”林砚琛微微点头,在茶桌对面的蒲团上坐下。

他的坐姿很规矩,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
晏禹崇也坐下,放下茶杯,拿起茶壶,给他倒了杯茶。茶是普洱,深红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荡漾,冒着微弱的热气。

“路上堵车?”晏禹崇问,语气随意。

“没叫车,”林砚琛说,声音很平静,“走过来的。”

晏禹崇抬眼看他:“从旅馆走过来?”

“嗯。”

“四公里。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晏禹崇笑了笑,那笑容很短,很淡:“走这么远,不累?”

“不累。”林砚琛说,顿了顿,“想点事。”

“想什么?”

“想您要怎么跟我算账。”林砚琛说,抬起眼看他,目光很直接,很平静。

晏禹崇与他对视了几秒,然后笑了,这次笑意深了些,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。

“你很直接。”他说。

“您也不喜欢绕弯子。”林砚琛说。

“对。”晏禹崇点头,拿起自己的茶杯,抿了一口凉茶,然后放下,“那就不绕。两件事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第一件,阿南。”晏禹崇说,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,“她现在在去清迈的大巴上。我的人跟她谈过了,她手里所有关于你的材料——照片,录音,聊天记录——都删干净了。她不会再回曼谷,也不会再出现在任何跟你有关系的场合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叙述一件已经处理完的公务。

林砚琛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你没什么想问的?”晏禹崇挑眉。

“她答应了?”林砚琛问。

“不答应也得答应。”晏禹崇笑了笑,那笑意很冷,“我给了她两个选择:拿一笔钱,闭嘴,滚蛋。或者,我让她在泰国娱乐圈永远混不下去。她选了第一个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不多,二十万泰铢。”晏禹崇说,顿了顿,“从你的账上扣。”

林砚琛的呼吸,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。

“我的账?”

“对。”晏禹崇点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,很专注,“我帮你解决麻烦,你付钱,天经地义。二十万泰铢,折算成人民币大概四万块。加上之前的五十万,你现在欠我五十四万。利息照旧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,很合理,像真的在谈一笔生意。

林砚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点头:“好。应该的。”

“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做?”晏禹崇问。

“您说了,”林砚琛说,声音很平静,“您从不做亏本买卖。帮了我,我得还。”

晏禹崇笑了,那笑容很短,很淡,但眼底有什么东西,在那一瞬间,暗了下去。

“你很聪明。”他说。

“不聪明,”林砚琛说,“只是明白道理。”

“什么道理?”

“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”林砚琛说,顿了顿,“也没有白帮的忙。”

晏禹崇盯着他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拿起茶壶,又给他添了杯茶。茶汤很满,几乎要溢出来。

“第二件事,”晏禹崇说,放下茶壶,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茶桌上,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近距离地看着林砚琛,“你下午在电话里,用我的名字吓唬人。”

林砚琛没动,只是看着他。

“你说,我最讨厌的,就是多嘴的人。尤其是,多嘴到敢拿我私事做文章的人。”晏禹崇重复他下午的话,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谁给你的胆子,拿我的名字出去说事?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笑意。但林砚琛能感觉到,那平静底下,有什么冰冷的东西,在无声蔓延。

茶室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,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。

“没人给我胆子,”林砚琛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我自己说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管用。”林砚琛说,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,“我说我和您只是普通朋友,他们不信。我说您最讨厌多嘴的人,他们信了。”

晏禹崇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声很短,很轻,但眼底没有任何温度。

“你很会算计。”他说。

“不是算计,”林砚琛说,“是自保。”

“用我的名字自保?”

“是。”

“经过我同意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说,这账该怎么算?”晏禹崇问,身体又往前倾了些,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

林砚琛没往后躲。

“您想怎么算?”他反问。

晏禹崇盯着他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忽然伸出手,食指很轻、很快地,在林砚琛颈侧上碰了一下。

只是一下,一触即分。

但林砚琛整个人僵住了,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。

“这里,”晏禹崇收回手,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捻了捻,像在回味刚才的触感,“跳得很快。”

林砚琛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颈侧那点被触碰过的地方,在发烫,在发麻,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
“你怕我。”晏禹崇说,声音很轻,很平静。

“是。”林砚琛说,很诚实。

“怕我什么?”

“怕您碰我。”林砚琛说,声音很平静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喉咙是紧的。

晏禹崇笑了,那笑容很短,很淡,但眼底有什么东西,在那一瞬间,彻底暗了下去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躲?”他问。

“躲不了。”林砚琛说,顿了顿,“您要碰,我躲不了。您要算账,我也躲不了。既然躲不了,就不躲了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,很理智,像在分析别人的事。但晏禹崇能看见,他握着膝盖的手指,在微微发抖。

“林砚琛,”晏禹崇开口,叫了他的全名,“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林砚琛说。

“我想看看,”晏禹崇说,声音很轻,很平静,“你这身皮肉底下,到底有多硬。”

他说着,又伸出手。

这次不是碰,而是用指尖,很轻、很慢地,沿着林砚琛的颈侧,往下划。

动作很慢,很轻,像羽毛拂过。

从颈侧,到锁骨,到T恤的领口边缘,停下。

“晏先生,”林砚琛开口,声音很平静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牙齿在打颤,“您要碰,就碰。要算账,就算。但别这样。”

“别哪样?”晏禹崇问,指尖停在领口边缘,没动。

“别像在验货。”林砚琛说,抬起眼看他,目光很直接,很平静,“我欠您钱,欠您人情,您要我还,我认。但别把我当个物件,摸来摸去,掂量值不值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,很直接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但晏禹崇能看见,他眼底有什么东西,在无声地燃烧。

燃烧着屈辱,燃烧着愤怒。

晏禹崇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
指尖还停在他领口边缘,能感觉到皮肤下温热的体温,和微微加速的脉搏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他的笑沸腾着**,也沸腾着某种近乎病态的、偏执的兴奋。

“好,”晏禹崇说,收回手,坐直身体,拉开了距离,“不碰。”

林砚琛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账也算完了。”晏禹崇说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凉茶,然后放下,“阿南的事,我处理了。二十万泰铢,从你账上扣。你用我名字吓唬人的事,我原谅你一次。下不为例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,很随意,像真的只是算了笔账,现在结清了。

林砚琛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点点头:“谢谢晏先生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晏禹崇摆摆手,顿了顿,忽然问,“晚上吃饭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也没。”晏禹崇说,站起身,“厨房做了点简单的,一起吃?”

林砚琛抬头看他,眼神里有明显的犹豫。

“放心,”晏禹崇笑了笑,“就吃饭。不碰你,不算账,不验货。”

他说得很直接。

林砚琛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:“好。”

晚餐摆在茶室旁边的小厅里。菜很简单,一碟炒空心菜,一碟青木瓜沙拉,一碗冬阴功汤,两碗米饭。

确实很泰国,也很家常。

两人坐下,安静地吃饭。

晏禹崇吃得不多,但吃得很慢,很仔细。林砚琛也吃得很慢,每样菜都尝了,但吃得不多。

“不合胃口?”晏禹崇问。

“没有,”林砚琛说,“很好吃。”

“那怎么吃这么少?”

“不饿。”林砚琛说,顿了顿,“走累了。”

晏禹崇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夹了筷子空心菜,慢慢嚼着。

吃到一半,晏禹崇忽然开口:“你外婆的手术,安排在什么时候?”

“下周三。”林砚琛说。

“钱够了?”

“够了。”

“术后谁照顾?”

“李阿姨,我外婆的老邻居。”林砚琛说,顿了顿,“我拍完戏就回去。”

晏禹崇点点头,没再问。

两人继续吃饭,空气里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。

吃完饭,佣人进来收拾了碗筷,又端上来一壶新泡的茶。晏禹崇倒了杯茶,推给林砚琛。

“尝尝,今年的新茶。”

林砚琛接过,道了谢,抿了一口。

“晏先生,”他放下茶杯,抬起头,“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
“问。”

“您为什么帮我?”林砚琛问,声音很平静,“不是指借钱,是指阿南的事。您明明可以不管,让我自己处理。为什么插手?”

晏禹崇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
“我说了,我讨厌多嘴的人。”他说。

“只是这样?”

“不然呢?”晏禹崇反问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林砚琛脸上,“你以为是因为你?”

林砚琛没说话。

“林砚琛,”晏禹崇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桌上,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近距离地看着他,“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。我帮你,是因为你的事牵扯到我。我处理阿南,是因为她提到了我的名字,动了我的人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”林砚琛说,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
晏禹崇盯着他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靠回椅背,笑了笑:“明白了就好。”
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你明天几点开工?”

“早上八点。”

“那我让司机送你回去。”晏禹崇说,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“现在九点半,你回去还能睡会儿。”

“不用麻烦,”林砚琛说,“我自己……”

“这里打不到车。”晏禹崇打断他,语气平静,但不容拒绝,“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了。”

林砚琛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:“好。谢谢晏先生。”

他站起身,晏禹崇也站起身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厅,走到主楼门口。那辆黑色宾利果然等在那里,司机站在车边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晏禹崇说,站在门廊下,看着林砚琛。

“谢谢晏先生今晚的招待。”林砚琛说,微微躬身,然后转身上了车。

车子缓缓启动,驶离。后视镜里,那个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
林砚琛靠在后座上,闭上眼睛。

手机震动,他掏出来看,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示,有一笔支出——二十万泰铢,折合人民币三万九千多,从他账户转出,去向不明。

是阿南的那笔封口费。

他看着那笔支出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退出短信,打开微信,给颂恩发了条消息:

“阿南的事,解决了。以后在组里,别提她。”

颂恩秒回:“好的林先生!您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明天见。”

点击发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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