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第 23 章

周末一大早,林砚琛开始收拾东西。

说是收拾,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。

他来泰国时就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,住了将近两个月,多出来的东西也不过是几件路边摊买的T恤、一双拖鞋、一瓶用了一半的防晒霜,还有追风的水碗和半袋狗粮。

他把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,把追风的东西装进帆布袋,在房间里转了一圈,确认没有遗漏。

墙角那束白色的雏菊已经干枯了,花瓣卷曲成褐色,安静地垂在瓶口边缘。

他站那儿看了几秒,还是把它拿起来,轻轻放进了垃圾桶。

“走吧。”他对蹲在门口的追风说。

追风站起来,摇了摇尾巴,跟着他出了门。

楼下,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。看到他拎着行李下来,她抬起头:“退房?”

“嗯,这段时间麻烦您了。”林砚琛把钥匙放在柜台上。

老板娘收了钥匙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蹲在他脚边的追风:“搬到那个大老板那儿去啦?”

林砚琛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
老板娘笑了一下,也没追问,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,然后抬起头:“押金退你微信上了。以后有空来玩。”

“谢谢老板娘。”

他走出旅馆,站在路边等车。清晨的曼谷已经热起来了,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,空气里弥漫着街头小摊的油烟味和摩托车尾气。追风蹲在他脚边,吐着舌头喘气。

一辆黑色的SUV停在面前。车窗降下来,露出晏禹崇的脸。

“上车。”

林砚琛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顺路。”

林砚琛没追问,打开后车门,先把行李箱放上去,然后让追风跳上车,自己坐进副驾驶。

车里开着空调,冷气扑面而来,他忍不住舒了一口气。

晏禹崇递给他一杯冰咖啡:“还没吃早饭吧?先垫一下,回去让厨房做。”

林砚琛接过咖啡,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入手冰凉。他喝了一口,微苦,奶味很淡,是他喜欢的味道。

“谢谢。”

晏禹崇没应声,发动车子,驶入车流。

那栋独立的小楼在庄园西侧,离主楼走路大概四五分钟。

是一栋两层的小别墅,外墙刷成白色,屋顶铺着红色的瓦片,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三角梅,开得正盛,紫红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垂下来,几乎遮住了半边门。

晏禹崇用钥匙打开门,让到一边:“你看看,缺什么再补。”

林砚琛走进去,愣住了。

一楼是一个打通的大空间,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,落地窗采光很好,阳光洒满整个屋子。

客厅里摆着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,一个原木色的茶几,墙角放着一盆绿萝,藤蔓垂下来,在微风里轻轻晃动。厨房虽然不大,但灶台、烤箱、冰箱一应俱全,台面上还放着一篮水果。

他转头看向晏禹崇:“这些东西……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
“前两天。”晏禹崇说,语气很随意,“反正空着也是空着,简单布置了一下。”

林砚琛看着那盆绿萝,看着茶几上叠好的几本杂志,看着厨房台面上那篮摆放整齐的水果,心里有一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他没有说什么,弯腰把追风脖子上的绳子解开。追风立刻开始在新家里探索,鼻子贴着地面,从客厅嗅到厨房,又从厨房嗅到楼梯口,然后跑上楼去,脚步声咚咚咚的。

“楼上是什么?”林砚琛问。

“二楼有两个房间,一个卧室,一个可以当书房用。”晏禹崇说,“还有一个露台,视野不错。”

林砚琛走上二楼。卧室不大,但很明亮,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在窗边,床品是浅灰色的,看起来很干净。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仙人掌。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——能看到花园的一角和远处莲花池的一小片水面。

他站在窗前,没有动。

晏禹崇没有上楼,他站在楼梯口,仰头看着林砚琛的背影:“还满意吗?”

林砚琛转过身,看着他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晏禹崇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林砚琛能感觉到,那平静底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“晏先生,”林砚琛开口,“这些东西,你花了多少时间准备的?”

晏禹崇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两天。”

“你亲自布置的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林砚琛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说:“谢谢。”

晏禹崇移开目光,转身往楼下走:“厨房有面条和鸡蛋,中午自己解决。我晚上过来吃饭。”

“好。”

晏禹崇走到门口,换了鞋,拉开门。

三角梅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,飘进门廊里。

他弯腰捡起一片,放在门口的鞋柜上,然后直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林砚琛站在客厅里,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渐远去,直到完全听不见。

追风从楼上跑下来,嘴里叼着一个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网球,放在他脚边,仰头看他,尾巴摇个不停。

他弯腰捡起那颗网球,在手里转了转。球有些旧,表皮磨损了,但洗得很干净,像是被人特意准备好的。

他在那栋小楼里住了三天,日子过得很安静。

每天早上被追风舔醒,带它出去在花园里跑一圈,回来给自己煮一碗面,或者热一片吐司。

下午看看剧本,或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,看三角梅的花瓣一片一片飘落下来。晚上晏禹崇会过来吃饭,有时带一份打包的海南鸡饭,有时让厨房做好送过来,两人坐在客厅的茶几前,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追风趴在两人脚边,偶尔抬起头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然后继续睡。

第四天傍晚,陈清墨来了。

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他手里拎着两瓶啤酒,肩上扛着一个吉他盒,穿着一件印着“I LOVE 曼谷”的白色T恤,下面是那条标志性的卡其色短裤和人字拖。他站在小楼门口,仰头看了看那棵三角梅,然后敲了敲门。

林砚琛打开门,看到他,愣了一下。

“小林!”陈清墨咧嘴一笑,“Surprise!”

“……陈先生,你怎么来了?”

“叫我清墨就行。”陈清墨摆了摆手,不客气地跨进门里,“禹崇说你搬过来住了,我过来看看。顺便蹭顿饭。”

他环顾了一圈客厅,吹了声口哨:“不错嘛,这地方收拾得挺像样的。以前我来的时候,这栋楼就是个杂物间,堆满了落灰的家具。没想到禹崇还会搞装修。”

林砚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,只好说:“你坐,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
“别忙活,我不渴。”陈清墨在沙发上坐下来,把啤酒放在茶几上,吉他盒靠在沙发边,“我们的小狗追风呢?”

“在楼上睡觉。”

“让它睡吧。”陈清墨靠在沙发上,翘起二郎腿,目光在林砚琛身上扫了一圈,“怎么样,住得还习惯吗?”

“挺好的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陈清墨点了点头,然后话锋一转,“禹崇这个人吧,看着冷冰冰的,其实心细得很。他要是对谁好,那是真的好。”

林砚琛没有接话。他走到厨房,倒了两杯水,端过来,一杯放在陈清墨面前,一杯自己端着,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
陈清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看着他:“小林,你觉得禹崇这个人怎么样?”

林砚琛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意思,就是随便问问。”陈清墨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,“你跟他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,对他的印象怎么样?”

林砚琛想了想:“他……人很好。”

“人很好?”陈清墨重复了一遍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,“我还是第一次听人用‘人很好’来形容他。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他的吗?冷血,无情,笑面虎,吃人不吐骨头。”

林砚琛没有反驳。他知道外面的人确实是这样说晏禹崇的,他自己也曾经这样以为。

“但你跟他相处下来,发现他不是那样的人,对吧?”陈清墨说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你看到的他,跟别人看到的他,是不一样的。”

林砚琛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。

陈清墨也没有继续追问。他靠在沙发上,换了个话题:“对了,这栋小楼,你打算住多久?”

林砚琛抬起头:“还没想好。可能住到试镜结果出来吧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……如果试镜过了,可能就留在泰国拍戏。如果没过,就回国。”

“回国?”陈清墨挑了挑眉,“你舍得吗?”

林砚琛愣了一下:“舍不得什么?”

“舍不得这里啊。”陈清墨说,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,“这么好的房子,这么好的院子,还有一条这么乖的狗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
林砚琛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他知道陈清墨说的是谁,但他没有接话。

陈清墨也没有逼他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:“禹崇这个人吧,从小就不太会表达自己。他心里有什么事,从来不说。小时候他家的那些事,他也是一个人扛着,从来不跟任何人讲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林砚琛:“但他在你面前,好像不一样。”

林砚琛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,”陈清墨说,“从来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。又是收拾房子,又是亲自接送,还让人在窗台上放了一盆仙人掌——你知道他为什么放仙人掌吗?”

林砚琛摇了摇头。

“因为他觉得仙人掌好养,不用经常浇水,不容易死。”陈清墨说,“他是怕你养不活别的花,会难过。”

林砚琛愣住了。

陈清墨看着他愣住的表情,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下去。

他走回沙发边,拎起那两瓶啤酒:“行了,不说了。禹崇应该快到了,我出去接他。”

他走到门口,换了鞋,然后回头看了林砚琛一眼:“小林,有些东西,错过了就没了。想清楚了,就别犹豫。”

他说完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林砚琛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

窗台上的仙人掌在夕阳的余晖里投下一小片影子,圆滚滚的,安静地待在陶盆里。

他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水。

追风从楼上跑下来,走到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,仰头看着他。它的眼睛黑亮亮的,倒映着他的影子。

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
“你说,”他轻声问它,“我是不是已经舍不得了?”

追风当然不会回答。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,然后趴在他脚边,闭上了眼睛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陈清墨的说笑声。

然后是晏禹崇低沉的声音,在问“他怎么也来了”。

林砚琛站起身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
暮色中,晏禹崇站在三角梅树下,正侧着头听陈清墨说话。看到门开了,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
林砚琛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饭好了吗?饿了。”

晏禹崇看了他几秒,然后说:“好了,进去吧。”

他走过来,经过林砚琛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
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伸手,很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然后走进门里。

林砚琛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灯光里。

三角梅的花瓣在晚风中飘落,有一片落在他的肩头。

他没有拂掉,就那么站着,站了好一会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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