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,林砚琛向导演请了假。
导演正盯着监视器看回放,闻言抬起头,眉头皱着:“晚上有夜戏,你不是不知道。阿南那场情绪爆发戏,得你接。”
“我外婆病了,”林砚琛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得去趟医院。”
导演愣了下,表情缓和了些:“严重吗?哪个医院?”
“江城老家那边,”林砚琛说,“刚来的电话,说情况不太好,我得去汇钱,联系医生。”
他说得不完全是假话。
下午李阿姨又发了条微信,说外婆的检查结果出来了,手术确实不能再拖。
钱必须在三天内到账。
“行吧,”导演叹了口气,摆摆手,“快去快回。今晚的戏我调到明晚,但你明天下午那场和女主角的对手戏,不能耽误。”
“谢谢导演。”林砚琛微微躬身,转身要走。
“阿琛。”导演叫住他。
林砚琛回头。
导演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句:“……有事说话。”
“好。”
离开片场时,太阳还很大。
林砚琛没叫车,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,他掏出来看,是银行转账成功的提示。
晏禹崇的五十万,分两笔,一笔四十万,一笔十万,都到了。
他盯着那串数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退出短信,打开微信,给李阿姨转了三万块,留言:“先交押金,剩下的我明天汇。”
李阿姨几乎秒回:“小琛,你哪来这么多钱?你别乱来啊!”
“片酬预支的,”林砚琛打字,“正规渠道,您放心。”
点击发送。
他收起手机,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。五十万。
就这么借到了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晏禹崇发来的短信,很简短:“司机六点到旅馆楼下。穿舒服点,不用正式。”
林砚琛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几秒,没回。
回到旅馆时,才五点多。他冲了个冷水澡,换了身干净衣服——简单的白T恤,浅灰色棉质长裤,帆布鞋。
他拿出剧本,翻到今天本应拍的那场夜戏。
那场戏是阿南的角色情绪爆发,指责男主懦弱,不敢反抗家族。
他的角色要沉默地听着,然后转身离开。
台词不多,全靠眼神和微表情。
他对着空气,一遍遍练习那个转身。
脚步要稳,背要挺直,但肩膀要微微垮下来,是那种疲惫的、无力的、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姿态。
练到第六遍时,手机响了。
是晏禹崇的司机,说已经到了楼下。
林砚琛合上剧本,站起身。他深吸一口气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车子还是那辆黑色宾利,司机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。见到林砚琛,微微躬身,拉开车门。
“林先生,请。”
“谢谢。”
车子驶入傍晚的车流。
手机震动,他掏出来看,是颂恩发来的微信:“林先生,阿南姐下午在组里发了好大脾气,说您请假是看不起她,说她准备了那么久的戏,您说不来就不来。导演都发火了。”
林砚琛打字:“知道了。谢谢。”
“您、您晚上还回剧组吗?”
“不回。明天见。”
点击发送。
他收起手机,继续看着窗外。天色渐渐暗下来,路灯一盏盏亮起,在车窗上投出流动的光斑。
“林先生。”司机忽然开口,声音平板无波。
“嗯?”
“晏先生让我问您,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“您吃辣吗?”
林砚琛愣了愣:“……还行。”
“有什么忌口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好的。”
司机不再说话。
车子停下,司机下车,为林砚琛拉开车门。
“晏先生在玻璃房等您。”司机说,指了指那栋建筑,“您直接进去就行。”
“谢谢。”
林砚琛下车,迈步走过去。
晏禹崇站在餐桌旁,背对着他,正在往一个玻璃瓶里插花。
他今天穿了身浅米色的亚麻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劲瘦的小臂。衬衫下摆松松地塞进深灰色长裤里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……随意,也更居家。
听到开门声,他转过身。
“来了?”他笑了笑,把手里的最后一枝白色洋桔梗插进瓶子里,调整了一下角度,“刚好,花也插好了。”
林砚琛站在门口,没动。
“晏先生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。
“过来坐。”晏禹崇摆摆手,指了指餐桌对面的椅子,“菜马上就好。我让他们做了几个中国菜,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。”
林砚琛走过去,在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实木的,很沉,很稳。
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——凉拌黄瓜,糖醋小排,白切鸡。都是很家常的菜,卖相却极好,装在素白的骨瓷盘里,像艺术品。
“先吃点凉菜,”晏禹崇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公筷,夹了块白切鸡放到他盘子里,“这鸡是庄园里自己养的,吃谷子长大的,肉很嫩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砚琛拿起筷子,夹起那块鸡肉,送进嘴里。
确实很嫩,皮爽肉滑,蘸料是简单的姜葱油,很香。
“怎么样?”晏禹崇问,看着他。
“很好吃。”林砚琛说。
晏禹崇笑了,那笑容很浅:“好吃就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他说着,又给他夹了块糖醋小排。
林砚琛看着盘子里那块油亮亮的小排,顿了顿,还是夹起来吃了。酸甜适中,外酥里嫩,确实是好手艺。
“晏先生,”他放下筷子,抬起头,“借条我带过来了。您现在要签吗?”
晏禹崇正舀了勺汤,闻言动作停住,抬眼看他,嘴角还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:“急什么?先吃饭。钱都到账了,还怕我反悔?”
“不是,”林砚琛说,声音很平静,“只是觉得,该走的手续,还是走一下好。”
晏禹崇看了他几秒,然后放下汤勺,笑了笑:“行。借条呢?”
林砚琛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,展开,推过去。纸上是他手写的借条,字迹工整,条款清晰,借款金额、利率、还款期限、签名、日期,一应俱全。
晏禹崇接过来,看得很仔细。
“字不错。”他看完,评价了一句,然后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,在出借人那栏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潇洒利落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。
签完,他把借条推回来:“收好。丢了可不补。”
林砚琛接过,对折,小心地放回裤兜。
“现在能安心吃饭了?”晏禹崇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。
“能。”林砚琛说,重新拿起筷子。
热菜陆续上来了。清蒸鲈鱼,油焖大虾,蒜蓉空心菜,冬瓜排骨汤。都是很家常的菜,但食材极好,火候也到位。
林砚琛吃得不多,但每道菜都尝了。
晏禹崇也没怎么劝,只是自己吃得很慢,很仔细,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。
两个人安静地吃饭,气氛很奇怪。
不紧张,不暧昧,甚至不尴尬。
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,坐在一起吃顿便饭。
“你外婆,”晏禹崇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什么病?”
林砚琛夹菜的动作顿住,抬眼看他。
“风湿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很多年了。这次发作得厉害,压迫到神经,得做手术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严重。”林砚琛说,顿了顿,“不做手术,可能以后都走不了路了。”
晏禹崇沉默了几秒,舀了勺汤,慢慢喝着。
“钱够吗?”他问,声音很平静。
“够。”林砚琛说,“您借的五十万,加上我自己的,够了。”
“术后恢复呢?请护工,买药,复健,都要钱。”
“我会挣。”林砚琛说,声音很平稳,“这部戏拍完,还有下部。我还年轻,能挣。”
晏禹崇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夹了筷子空心菜,慢慢嚼着。
“林砚琛。”晏禹崇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借钱给你吗?”晏禹崇问,声音很平静。
林砚琛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不是因为可怜你,”晏禹崇说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也不是因为觉得你像我弟弟。”
“是因为我觉得,你该走的路,不该被五十万卡住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而不是为了五十万,坐在这里,陪我吃这顿饭。”
林砚琛握着筷子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“这顿饭,”晏禹崇继续说,语气很平静,“是我要请的。跟你借钱没关系,跟你外婆的病也没关系。我就是想请你吃顿饭,想看看,在片场之外的你,是什么样子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浅,很淡。
“现在看到了,”他说,目光在林砚琛脸上缓缓扫过,“跟片场里没什么两样。还是那么认真,那么……不会说谎。”
林砚琛垂下眼,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一半米饭。
“晏先生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您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晏禹崇说,身体微微前倾,烛光在他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,“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。这五十万,对你来说是救命钱,对我来说,就是一笔普通的投资。我看好你,觉得你能还得起,所以借给你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他说得很直接,很坦荡,像真的就是这么想。
但林砚琛知道,没那么简单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“不用谢。”晏禹崇靠回椅背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,“好了,正事说完了。吃饭吧,菜要凉了。”
接下来的时间,两人都没再说话。安静地吃饭,偶尔碰一下杯,喝一口红酒。酒是晏禹崇带来的,说是朋友酒庄自酿的,口感很柔,不涩。
吃完饭,甜点上来了。
是芒果糯米饭,泰国最经典的甜点。糯米蒸得软糯,芒果切得整齐,淋上椰浆,撒上炸绿豆仁。
“尝尝,”晏禹崇说,“庄园里自己种的芒果,很甜。”
林砚琛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确实很甜,芒果的香和椰浆的浓,混合得恰到好处。
“我母亲生前,”晏禹崇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看着窗外暗下来的花园,“最喜欢吃芒果糯米饭。她说,这是泰国最好的东西,甜,但不腻。”
林砚琛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她走之后,”晏禹崇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有好几年没吃过这道甜点。觉得太甜,甜得发腻。后来有一次,在清迈一个路边摊,无意中吃到一口,还是老味道。”
他顿了顿,收回目光,看向林砚琛,笑了笑:“从那以后,每次想吃甜食,我就点这个。好像吃了,就能离她近一点。”
林砚琛握着勺子的手,停在半空。
他看着晏禹崇,看着这个在传闻中冷血无情、在现实中却会记得母亲喜好的男人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,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您母亲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晏禹崇点头,很轻地笑了笑,“很温柔。温柔到……不该嫁给我父亲,不该生在这个家,不该有我这个儿子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“晏先生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好了,”晏禹崇摆摆手,打断他,脸上的笑容恢复了平时的温和,“不说这些。吃完了?我让司机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,”林砚琛说,“我自己打车就行。”
“这个点,这里打不到车。”晏禹崇说,站起身,“走吧,我送你到门口。”
林砚琛没再坚持,跟着站起身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玻璃房,走进夜色里。
两人沉默地走着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很清晰。
走到主楼前的车道上,那辆黑色宾利已经等在那里。司机站在车边,见他们过来,拉开车门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晏禹崇说,站在车边,看着林砚琛。
“谢谢晏先生今晚的招待。”林砚琛说,微微躬身。
“不谢。”晏禹崇笑了笑,顿了顿,忽然说,“对了,有件事忘了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阿南那边,”晏禹崇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你不用管了。她明天不会在剧组了。”
林砚琛愣住了。
“她嘴不严,话太多,”晏禹崇继续说,语气很随意,“不适合在组里待着。我已经让人跟她说了,她今晚就会收拾东西走人。”
林砚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你不用觉得是我在帮你,”晏禹崇说,看着他,烛光在他眼底跳跃,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深不见底,“我是在帮我自己。我讨厌多嘴的人,尤其是多嘴到敢说我私事的人。”
他说得很直接,很坦荡,像真的就是这么想。
但林砚琛知道,没那么简单。
“晏先生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您不必……”
“上车吧,”晏禹崇打断他,摆摆手,“早点回去休息。明天还要拍戏。”
林砚琛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,转身上了车。
车子驶出庄园,驶入曼谷繁华的夜色。霓虹灯在车窗上流动,像一场无声的、光怪陆离的梦。
林砚琛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
手机震动,他掏出来看,是颂恩发来的微信,只有五个字:
“阿南姐走了。”
他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字:“嗯。”
点击发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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