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三章

男人话音刚落,客栈顿时变得一片静寂。

路昙侧头望去,那个自称“石蒙”的男人正站在大堂中央。

他面容狰狞,身材虎背熊腰,壮得惊人,外面天寒地冻的,他却露出两只光溜溜的臂膀,其中一边还纹满了花纹,让人一看便知他不是个好惹的主。

而他的手里,还拎鸡似的拎着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路昙定睛一看,那人正是方才帮她说过话的小伙计。

许是路昙打量的目光太过明显,石蒙倏地朝她看了过来。

路昙长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。

她眉似远黛,眸如珠玉,脸颊略显清瘦,面色却泛着淡淡的红润,像是在精心呵护下长大的富家小姐,浑身流淌着一种令人过目难忘的气质。

而她披在肩上的连翘色斗篷好似明媚的春光,将她整个人衬托得如同天幕间悬着的星子般灿烂。

石蒙行走江湖多年,在他看来,像路昙这样的丫头通常有两个特点:一是喜欢多管闲事,二是被吓到就会拿钱砸人。

他不介意被多砸一点。

石蒙眼珠微动,倏地呵道:“别多管闲事,小心把命丢在这里。”

然而路昙并没有露出他预想中的惊恐表情,她抱臂环胸,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生出一层冷冽的雪。

石蒙忽然有些心虚,只是被路昙扫了一眼,他便觉得整个人在她面前无所遁形。

但眼神再厉害有什么用?左右不过一个小丫头。

石蒙直起腰板,又硬气起来,“掌柜的,这小子手脚不干净,偷了我的东西。你今日必须给我个说法,不然就是和整个七星寨过不去。”

客栈掌柜的脸顿时变得煞白,他哈着腰,忙道:“石大哥,你先消消气,这其中怕不是有什么误会。”

石蒙不是客栈的常客,但他一手拉扯起的七星寨,却是勉城人尽皆知的匪窝。也不知石蒙这人究竟有何等实力,连官府都要卖他几分薄面。

勉城人人皆知,要想安稳做生意,就千万不能和七星寨的人发生冲突。

客栈掌柜搓搓手,斟酌着开口:“石大哥,你有所不知,阿瑞是我们这里最勤快的伙计,一直都是踏踏实实地争本分钱,他……”

“你觉得我撒谎?”石蒙脸色臭的像块烂豆腐,他加大了手上的力度,阿瑞随即痛呼出来。

“不敢不敢,在下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客栈掌柜咽了咽口水,始终不敢抬眼看阿瑞。

阿瑞眼中噙泪,“掌柜的,我没偷他的荷包,我发誓!”

“胡说!我亲眼看见荷包在你身上。”石蒙松开手,把阿瑞丢在地上,“我那荷包用的可是凤鸣山庄产的锦绣缎子,哪里是你这种穷小子负担得起的。”

此话一出,人群顿时低声议论起来。

“石寨主居然还认识凤鸣山庄的人……”

“‘问天卦,凤鸣纱,惊鸿船舫季家芳。’那可都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啊。”

阿瑞跪着挪到客栈掌柜的腿边,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,“掌柜的,我真的没有偷东西,那荷包是母亲留给我的,上面还……”

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,阿瑞忽然止住了话头。

见客栈掌柜依旧不愿帮自己出头,阿瑞哭着发誓,“我要是偷了他的东西,现在就被天雷劈死!”

“少在这儿跟老子东扯西扯的,你不交出来就别怪我搜身了,听到没有?”

石蒙一脚踹在阿瑞的背上,阿瑞本就单薄的身板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力度,他一阵大叫,大堂里的人纷纷别开面,不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。

路昙眉头紧蹙,按她与人切磋得来的“宝贵”经验,这一脚怕是已经踹出内伤了。

“我又不是犯人,你凭什么搜身,凭什么侮辱我?”

阿瑞不顾疼痛,奋力挣扎着想要站起,从大堂中逃离。

可他哪里比得过石蒙的力气,几乎一瞬间就被石蒙擒住,他的手腕被捏得生疼,仿佛已经碎裂成瓣。

眼见领口就要被石蒙当众撕开,阿瑞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。

一瞬间,银光破空,烈风震耳。

少女翻身跃下楼梯,而她手中的长鞭先一步落在了石蒙的面前。

直到痛感顺着手背上的伤痕绽开,石蒙才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。

“谁?谁打的?给老子滚出来!”

空气一瞬凝结,所有人的目光悉数收束到少女的身上。

少女淡漠地看着石蒙,仿佛在看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。

她手腕一抖,银鞭像有了生命般,温驯地缠绕上她的小臂。

阿瑞眼中一亮,“大侠,我真的没有偷他的荷包,求你救救我。”他苍白的脸因呼吸急促而晕染开淡淡的红。

贴在路昙小臂上的银鞭瞬间散开,剑花突刺般冲向对面的石蒙。

石蒙放开阿瑞,向后一跃,避开了路昙的攻击。

被石蒙丢在一旁的阿瑞立刻倒在了地上。

他顾不得手臂上不断传来的疼痛,艰难地支起身子,朝着路昙深深一拜,“多谢大侠,多谢大侠救命之恩。”

路昙略一颔首,算是应了。

“之前和你说话没听见么?”石蒙忿忿道,“多管闲事,小心把命都在这里。”

路昙冷冷道:“做事要讲究证据,你光凭一张嘴就给人定了罪,算什么本事?”

“光凭一张嘴?”石蒙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路昙的话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“你个小丫头懂什么,在勉城就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得给你石爷爷我跪下。”

路昙梅瓣似的唇边溢出一声嗤笑。

——懂了,是个不听劝的。

她双手一扥,紧了紧握着的鞭子。

“好,那我就打服你。”

银鞭脱手而出,在众人眼前摇晃出一道极为漂亮的波纹,带着肃杀之气直奔石蒙面门而去。

面对路昙的攻势,石蒙不甘示弱。他今日出来时没带武器,大堂里摆放的桌椅便倒了霉。

石蒙随手抄起一张挡在面前,银鞭挥来,榆木制成的长椅瞬间一分为二。石蒙眉成八字,甩起臂膀,将半截断椅原路打了回去。

路昙明眸微敛,转而双手执鞭,扫出一道又一道骇人的光弧。断椅被碾成碎块,飞洒得到处都是。

石蒙顿觉不妙,反手甩出去几张椅子,坐在大堂里的人全都成了受城门失火殃及的池鱼。他们没有武力傍身,倏然遭遇如此境况,不得不四散逃开,缩进角落里。

混乱之中,有位公子始终居于原处不动,人群一散开,他便变得分外惹眼,路昙也忍不住多打量了他一眼。

原来刚进客栈的时候,他们就已经打过照面了。

那人白衣胜雪,两指间夹着一把折扇。有杂屑飞来,他扇面一展,飘飘然地将它们拦在身外。

路昙手劲一转,改了方向,免得打碎这镜花水月般的美景。

危机不再,白衣公子收了扇子,为自己续上一杯热茶。

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拈起茶杯,却没有立刻送到唇边,而是朝着路昙遥遥相敬,一饮而尽。

有了上次的经验,路昙双唇紧抿,没让自己笑出声来。

“哪来的公子哥,装什么装。”

几招过去,石蒙落入劣势,此刻唯恐天下不乱。

他大喝一声,顺势推翻桌子,桌上的筷筒在半空倾倒,里面的筷子如长针暗器般向白衣公子飞去,似是要将这谪仙般的人儿也一并拖入浑水。

白衣公子微微一笑,连眼神都懒得给他半分。

转瞬间,凛风来袭,银鞭破势而出,蜻蜓点水般将一根根筷子弹开。那道把控着银鞭的明媚身影,与阿瑞一同落在了白衣公子的面前。

“看住他。”路昙丢下人和话,转身迎向石蒙。

大堂内银光烁烁,一记响亮的闪鞭打在石蒙腰间,他的步伐越来越凌乱,呼吸也变得急促。

当众输给一个小丫头太丢脸,石蒙嘴硬道:“原来你就这点能耐?”

路昙懒得与他废话,她用银鞭勾住横梁,整个人在空中翻了过来,借着横梁的力,一脚把石蒙送到了楼梯旁。

石蒙被摔的眼冒金星,他还没缓过神来,就又挨了一记鞭子。他身上穿着的绒袄讥笑似的裂开大嘴,埋在里面的棉花呼呼地往外滚。

客栈掌柜躲在离石蒙不远的地方,看到素来霸道的石蒙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打的鼻青脸肿,他心中当真是快活不已。

但他日后总归要在勉城做生意。

客栈掌柜探出头来,用力地朝路昙挥手,“大侠,大侠,已经可以了,不要再打了——”

路昙可不打算停手。

师父告诉过她,野路子出来的人不会轻易服软,遇上这样的对手,一定要打到他们跪地求饶才行。

火辣辣的触感仿佛连成一片网,烧得石蒙身上生疼。他强撑着从地上站起,想要喘口气,却看见那道令人胆颤的银光直奔他的天灵盖而来。

石蒙眼前晃过一片斑驳,这小丫头是真的想抽死他。

意识到这一点,石蒙双腿一软,直接跪了下来,“姑奶奶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,您就饶我一命吧。”

路昙不急着收手,她将石蒙逼到角落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现在能听懂人话了?”

石蒙心跳得厉害,一时说不出话。但他又害怕路昙再次动手,只好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她。

“你也过来。”路昙朝阿瑞说道。

阿瑞连忙凑了过来,他不敢离石蒙太近,小心翼翼地躲在路昙身后。

路昙上前一步,挡住石蒙的目光,问道:“你的荷包是什么时候不见的,之前有谁在你的附近。”

“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,但这小子端着面过来的时候,叫人撞了一下,我就看到我的荷包从他袖口里掉了出来。”

“那是我的荷包!”阿瑞又气又急,“是我娘临走前留给我的,我一直贴身带着,怎么会突然变成你的东西?”

两人谁也不肯退让,气氛再度陷入僵局。

路昙按了按太阳穴,心道她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,不好好上楼休息,反倒做起了判官的差事。

但遇到这种欺凌弱小的情况,她又无法坐视不管。

路昙正要继续询问情况,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:“不妨问问他,那荷包是如何得来的。”

路昙看向身侧,那位白衣公子不知何时凑到了她的身边。

这人也是奇怪,方才还一副置身事外看热闹的样子,现在倒不觉得麻烦了。

但他说的正是路昙想问的,路昙清清嗓子,又重复了一遍,“你那荷包是如何得来的?”

石蒙面露难色,一时支吾起来,“这、这不好告诉这么多人吧?”

路昙冷笑一声,“你荷包的来路不好告诉大家,阿瑞的身子就能扒开给所有人看了?”

石蒙讪讪地尬笑两声,依旧不愿开口。

“你不说,我也可以像刚才那样,打到你愿意说出来。”

路昙作势抬手,石蒙咬了咬后槽牙,索性将那些破烂事都抖了出来。

原来前两天,作为七星寨债主的石蒙带着手下的弟兄们打劫了个商队。

商队是从都京来的,车上装着的货物不怎么值钱,运货的人却个个富得流油,衣服荷包都用的上等料子,玉佩之类的挂饰也一应俱全。

路昙问道:“所以你就偷了人家的荷包,留着自己用?”

“还不是那商队里的人说,荷包用的料子是进贡的高级货,我想着可以放在身边撑撑脸面,就留下来了。”石蒙继续说道,“他们领头的身上还藏着个令牌,金镶玉做成的,看着就值不少钱!”

“令牌现在在哪?”

急促的女声和清洌的男声融为一线,把石蒙都问懵了。

路昙看向身旁的白衣公子,白衣公子也朝她看了过来。

他们怎么又想到一处去了……

“令牌当然被我丢了啊!”石蒙理直气壮道,“那可是能查出身份的东西,我能把祸害放在自己家里?”

白衣公子又问:“那个令牌上有刻字么?”

“正面没字,背面倒是有字。”

“背面写了什么?”路昙忙问。

“两个字——‘封金’。”

——是封金令!

路昙心跳得如击鼓般剧烈,时隔三年,封金令居然又一次出现在逍遥门的附近!

可大师姐已经不在了,这道封金令是送给谁的?

师父、楼岳亦或是她?

而且……

路昙视线一转,落在白衣公子的身上。

他怎会知道封金令上有字?难道他也知晓封金令和逍遥门的事?

路昙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眼神变得冷冽,隐隐流露出杀意。

白衣公子打量着路昙的神色,轻笑着解释:“在大洵,只有官职在身的人才会使用金镶玉制成的令牌,令牌上通常刻着他们的职位和名字。”

路昙逐渐放松下来,“但‘封金’二字,似乎并不是职位和名字的组合。”

“这是自然。”

白衣公子眼底藏着笑,扇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,路昙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“但毕竟是金镶玉的令牌,商队主人要么名声显赫,要么金银不愁。你们七星寨怕是给自己找了个难缠的仇家啊。”

石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“什么仇家,你这人会不会说话?他们早就离开离开勉城了,要是出了什么事,可和我们七星寨没关系!”

白衣公子倏地笑出声来。

他的双眸幽黑而深邃,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,能悄无声息地淹没世间一切。

石蒙身子后缩,他不敢对上这样的目光。

“不行,我、我得赶回去,弟兄们还在寨子里等我呢。”

石蒙慌乱不已,他也不顾上消失的荷包了,手忙脚乱地往撞开大门,越跑越远,最终融化成风雪中的小黑点。

阿瑞赶忙锁上了门,生怕石蒙一个反悔又回来找他的麻烦。

经过这么一闹,大堂里的人们都没什么饮酒吃饭的心情了,纷纷回房休息。

路昙本想趁机同白衣公子攀谈几句,打听下有关金镶玉令牌的事情,却发现他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
眼前只剩下满地狼藉,路昙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——刚才就不应该放石蒙走!

架是两个人打的,给人家造成了损失就应该赔偿。但现在石蒙走了,只剩她能出这笔钱……

要不,她出去把石蒙抓回来?

还是算了,她又不是给不起。

路昙是个很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的人。大雪天路不好走,还要挨冻。她宁可荷包出点血,也不想去外面吃冷风。

看着一脸苦不堪言的掌柜,路昙心里拿定了主意。她掏出一把银子,放到了客栈掌柜的面前。

客栈掌柜眼睛一亮,“多谢大侠,遇到您这样的客人可真是我们客栈的福气。”

路昙眉眼带笑,“我可不是白帮你,你既然得了这笔钱,不如顺水推舟卖我个人情。”

她将银子往前推,指尖在台面上轻轻敲了敲,“我问你,刚才那个白衣公子住在哪间房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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