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第四十三章

路昙虽然走出了库房,却没有急着离开。

来的时候太过匆忙,她都没能好好打量这处小院。

这里遍地长满野草,各式陈设东一处西一处地堆放着,看起来杂乱不已。

库房大门斜对着的枯树旁有一口水井,井口架着的木头也烙上了陈旧的颜色。

若非项天歌特意带着他们赶来此地,路昙绝不会认为这里有什么能引人驻足的特殊之处。

她视线一阵游荡,心道这里或许真的没什么可看的。

路昙正准备离开,脚边的野草忽而被风吹起,一下一下地撞向她的小腿。

似是察觉到了什么,她缓缓停下了脚步。

朱家将此处伪装成库房,单单只是为了像存放货物一样,关着那些“得罪”了他们的人么?

路昙越过成片野草,一脚踢飞碍眼的石砖,不断走近那口水井。

水井里早已空得见底,一旁零散地倒着几个木桶,碎木头散了一地。路昙不得不蹲下身子,才好仔细察看井口旁的情况。

不过片刻,她便停下了动作,目光始终凝在一处。

身边飘来一阵淡淡的白茯香气,路昙连眼皮都没抬,她径直将那块碎木片捡起,向对方递了过去。

“凌知许,你看。”

凌知许双眸微动,路昙递来的碎木片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斑点,很是显眼。

“是血迹。”

项天歌顿时皱起了眉,她用鞋尖拨开附近的土块,眉头皱得更深了些,“这里也有,这个水井附近怎么都是血迹?”

“或许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打斗,看着血的颜色,怕是有些时日了。”凌知许道。

路昙顺着水井旁的血迹一直往前走,很快便发现了一块断裂的衣料。

华美的翠羽纹被血色侵染,几乎快要看不出它原本的模样。

路昙捡了根树枝,将衣料挑了起来,仔细端详。

她总觉得这颜色和图案有些眼熟,似乎不久前在哪里见过。

凌知许不知何时跟了过来,凑近她耳旁说道:“醉月楼。”

路昙身形一晃,险些将树枝上的衣料抖掉。

“这是刀留下的痕迹。”项天歌道。

这样规整却有弧度的切口,她最熟悉不过了。

项天歌又道:“我在库房见到的那两个人穿的都是百花山庄家丁的衣服,这块应当不是他们的。”

路昙不禁看向凌知许,凌知许微微颔首,接过衣料收了起来。

项天歌疑惑道:“你们留着它做什么?”

路昙轻叹了口气,说道:“或许,我知道它的主人是谁。”

*

翌日,路昙难得起了个大早。

她打着哈欠,朝房间的另一头张望,那张属于项天歌的床铺已然空了。

项天歌怎么起得比她还要早。

路昙转念一想,项天歌昨日也同样早早便不见了人影,难不成是习惯了这样的作息?

路昙换好衣服,正准备出门去找凌知许,房门却忽然被人推开。

项天歌快步走了进来,语气甚是急切,“路昙,郝平安失踪了。”

“郝平安失踪了?怎么可能?”朱裕泽摇了摇头,一脸风轻云淡地将杯中的茶饮尽。

他抬手掸了掸衣袖上的落灰,双眉微微皱起,脸上写满了厌恶。

“你们这群人真是毛毛糙糙的,我这身衣服可是在霓裳阁定做的,上面的一根金线比你们的手指头还要值钱,你们且小心着点。”

“再说了,”朱裕泽话锋一转,他的视线扫过人群,落在其中一个身形纤瘦的男子身上,“昨日比赛结束后,他不是一直同魏承山待在一起么?你们要问人,也该问他才是,与我百花山庄有何干系?”

听朱裕泽这么一说,为寻郝平安而来的几人顿时转变了风向。

“魏承山,他说的是不是真的?”

魏承山一手按剑,另一只手指着那人的鼻子,怒道:“我与郝平安吃过晚饭就分开了。他喝了那么多酒,是百花山庄的家丁扶着他回房的,怎么能赖到我的头上?”

“百花山庄的家丁?这座山庄里到处都是百花山庄的家丁,你指的是哪一个?”朱裕泽冷笑道,“我给你一天的时间,你大可以将那人找出来,带到我父亲面前,我父亲向来严明,绝不会有失公允,到时定会给你一个答复。”

朱裕泽重重地放下杯子,双手背过身后,扬长而去,他那繁杂的衣袖仿佛一双精美太过的羽翼,令人叹而远观,不敢近身。

魏承山握紧了剑,眸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
他昨晚也喝多了酒,整个人醉得不成样子,走路都一抖三晃,哪里还记得那个家丁的面容。

他无助地站在原地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。

人群中,忽然有一人低声道:“你们听没听说过,以前斗花赛上也有人失踪,据说是被山里住着的妖怪抓走了,郝兄是不是也……”

百花山庄原先只是一片荒山,方圆几十里都不见有人居住,朱家觉得此地太过空旷,便在山庄附近种满了杜鹃花树,也是因此才有了每年春日花开遍野的美景。

一时间,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色皆浮现出异色。

倘若这山上真的有野鬼吃人,他们便是花上所有的力气,也不可能找到郝平安了。

他们不仅不该继续找下去,还要尽快离开这里,免得被那野鬼给盯上,白白送了命。

诡异的静寂被一阵粗犷的男声打破。

“又扯这些鬼神之说,松涧镖局的事情还没让你们清醒吗?这世上哪有鬼魂作祟,不过是人心险恶罢了。”

沈涛话音刚落,一旁立刻传来了反驳他的声音,其中还夹杂着几句嘲讽。

“瞧瞧,万竹帮的人又来参加斗花赛了,上一届输的还不够惨么?”

“这是徒弟技不如人,师父出来报仇了?六郎什么时候开盘,我可不能错过发大财的好机会。”

“别等了,沈大帮主可不会上场比赛,人家清高,瞧不起咱们这些趋炎附势的小人。”

“不上场也好,徒弟连朱少庄主都打不过,师父能有什么能耐?浪费时间,不看不看。”

一连串的话听下来,沈涛只觉得自己胡子都要被气歪了。

他愤愤道:“老子还有要紧事做,没工夫同你们这群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的蠢货争辩!”

沈涛瞥了魏承山一眼,魏承山后退了几步,将自己隐于人群,什么话都没有说。

沈涛把讥笑声留在身后,快步离开了这间茶室。

刚走出门口,沈涛忽然被一人伸手拦住。

沈涛抬眼望向对方,男子面容朴素,左眼附近却长着一道狰狞的疤痕。

沈涛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,心中愈发觉得这张脸有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之感。

未待沈涛开口,男子理了理衣袖,装作不经意地露出放在其中的翠色衣料。

沈涛身形一紧,顿时僵在了原地。

“沈帮主,可否借一步说话。”

*

小山上的六角亭里,路昙取了一只干净的茶盏,往里面注满热茶,缓缓推到了沈涛的面前。

“沈帮主请。”

沈涛站在路昙的对面,面色多了几分不耐,“你们将我引来这里,到底要说什么?”

路昙轻轻敲了敲桌面,凌知许便拿出那块染着血的翠羽衣料,默默地放到石桌上。

看清衣料上的纹路后,沈涛瞬间变了脸色,他手握成拳,视线冷冷地扫向凌知许,似是在压着心头怒气。

路昙道:“沈帮主应当认得这块料子。”

“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?”沈涛问道。

“沈帮主有问题想问我们,我们也有问题想问沈帮主。”凌知许道,“先前在醉月楼见到沈帮主时,沈帮主的身边还跟着许多万竹帮的弟子。沈帮主丢下他们,只身一人来到百花山庄,所欲究竟为何?”

沈涛压着声音道:“我没道理回答你们的问题。”

路昙忽而笑了出来,“那我们也没道理回答沈帮主的问题。只是可惜了这块衣料,大抵会被人随手丢下山底,再也见不得光罢。”

“你们知道他的下落?”沈涛双手按住桌边,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,“他现在在哪?他还活着么?”

“一个、两个、三个问题了。”路昙比划着手指,抬眸看向沈涛,“沈帮主若想要知道答案,便也得回答我们的三个问题。”

沈涛怒极反笑,他站直了身子,手中的青竹杖重重地砸向地面,发出一阵闷声。

“我沈涛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,还没遇到过与我讨价还价的人。”

路昙敛起眸子,面色冷如凝霜。

沈涛又道:“百花山庄是个埋死人的好地方,今日将你们埋在此地,明年还能让这里的杜鹃开得更旺些!”

话音刚落,沈涛抄起青竹杖,直奔路昙而来。

路昙眉心一紧,正犹豫是否出鞭之际,一道健硕的身影顿时挡在了她的身前。

凌知许挥刀如破云,处处遏制着沈涛的攻势。

沈涛侧身一扬,于逆境中另辟蹊径,他手中的青竹杖仿佛变成了一杆长枪,不断地向前刺去。

凌知许正面迎上竹棍,刀刃猛烈地砸在青竹杖上,震得沈涛十指发麻。

趁着沈涛片刻失神,凌知许抓住机会,反手将沈涛半截身子都压在了桌面上。

沈涛脸颊紧紧地贴着石桌面,挣扎着说道:“这么好的身手,给人当狗可惜了。”

凌知许冷笑道:“总比沈帮主明知此局必败,却还硬撑着放狠话要强。”

沈涛不知哪来的力气,大喝一声,翻身奋起。

一时间,杯盏乱飞,茶水四溢,白瓷碎片仿佛梨花花瓣般,砸的满地都是。

眼见沈涛就要抽身而去,凌知许立刻追上前去,一招漂亮的出刀径直敲中沈涛手臂上的麻筋。

沈涛倒吸了一口凉气,借着青竹杖的力才勉强维持住身形。

凌知许将刀转了个方向,冰冷的刀背无声地停在了沈涛的脖颈旁,像是在宣告着这一来回胜负已定。

沈涛的脸上只剩下了悲凉,他低声道:“他们说的没错,是我们技不如人……”

凌知许却道:“沈帮主想找人,我们也想找人。既然如此,沈帮主何不放下手中武器,坐下来好好商谈。”

沈涛无奈道:“你说的轻巧,可此事牵扯甚广,我们不过萍水相逢,我如何相信你们。”

亭外,项天歌背上负刀,朝着众人缓缓走来。

她跨过满地的狼藉,从怀中取出那个被她视若珍宝的青金石吊坠,轻轻地放在了那块翠羽衣料的一旁。

面对沈涛的错愕,项天歌温声道:“你不相信他们,那你相信这块青金石么?”

上一章
下一章
目录
换源
设置
夜间
日间
报错
章节目录
换源阅读
章节报错

点击弹出菜单

提示
速度-
速度+
音量-
音量+
男声
女声
逍遥
软萌
开始播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