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禾秀到家时,已是酉时。
张存恭一下午都在拉着她讲《易经》,从八卦到阴阳五行如何对应五脏六腑,他说:“不知易,不足以言太医。”
她听得懵懵懂懂,却按张医士的话来说,也算浅浅朝门内迈了一步。
这便很好了。
这样想着,人已经走到屋门口,像是早就察觉她的动静,门从里头打开,露出一张清丽的脸。
杨禾秀冲她笑了笑:“我回来了了。”
“猜到了。”陆春花毫不意外,伸出手将人拉进门,又顺手关上门。
杨禾秀盯着她看了许久,也不说话,就干看着,似乎在等着她先开口。
陆春花欲言又止,终归还是问出了口:“你有没有想过大仇得报后,该何去何从?”
杨禾秀拉过凳子,慢悠悠坐下,慢悠悠张口:“就……回家啊。”
“你就没有想过留在京城吗?”陆春花试探问道。
“这里是很好,没有食不果腹,富丽堂皇,可是,”杨禾秀话锋一转,想到记忆里的两个人,神情柔和下来,“我想我爹娘,他们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陆春花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抹复杂。
“如果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
杨禾秀抬起头,朝她笑了笑,语气却异常笃定。
屋内寂静片刻,桌上的烛火摇曳,“噼啪”几声,试图打破沉默。
杨禾秀重新看向她,将方才的事暂且抛之脑后,兴奋道:“今日我新学了一招,给你看看。”
她说着,拉过陆春花的手腕,食指和中指顺势搭上脉搏。
瞧着她专注的神情,陆春花也莫名跟着紧张起来。
只见半柱香过去了,杨禾秀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动作,眉头不受控制地蹙起。
陆春花心里七上八下的,莫不是她得了什么绝症?
“你这脉象……”杨禾秀斟酌着开口,陆春花不由地跟着紧张起来。
“康健有力,定能活到九十九。”
她咧开嘴,瞧着陆春花一脸吃瘪的模样,笑得更欢了。
陆春花恼怒地将手抽回来:“你这人,专门学了手艺来唬人吗?”
“我看,到时候你就开间铺子,装神棍去,保管唬得他们一愣一愣的掏钱。”陆春花悠悠开口。
杨禾秀往后一靠,双手抱胸,附和道:“好主意,到时候你就做我的账房小二,专门管我骗来的钱。”
“我怕跟你一起被捕喽。”陆春花轻哼一声,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勾起。
“说真的,”杨禾秀身体前倾,认真道,“等一切结束,你跟我回禹州吧。我们一起开个医馆,去治病救人。”
陆春花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
杨禾秀也没管,只托着腮,继续畅想道:“你做账房小二,我做大夫,我们定然能将医馆做大做强。”
陆春花轻笑一声:“医馆哪需要账房小二啊。”
这说的好像也是,杨禾秀脑瓜子一转,灵光一闪,拍案而起:“那我们就开一家客栈,顺带看诊。”
“也不错,只是开客栈的银子从哪里来呢?”陆春花跟着问道。
说到银子,杨禾秀突然嘿嘿一笑,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,特地伸到她面前晃了晃,里头传来碎银碰撞的声响。
陆春花一惊:“你从哪弄到的这些银子?”
杨禾秀扬起头,骄傲道:“这是我的月银,没想到兵马司的仵作,还能这么值钱。”
她慢慢坐下来,道:“到时候一半还给薛媱,留着四分之一当路费,剩下的,到了禹州找个地界偏僻的荒废小院,足够了。”
陆春花安静地坐着,听她讲那遥远的以后,在她手舞足蹈的比划里,忽然觉得似乎也并不遥远,仿佛近在咫尺。
她笑着道:“好。”
昏暗的烛灯下,杨禾秀突然凑近,陆春花盯着她明亮的眼睛,不解问:“怎么了?”
杨禾秀在犹豫,她不知道该不该问,该怎么问。
万一触及到她的伤心事,又该如何?
纠结半天,她苦恼地向后一靠。
陆春花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,眼底闪过一抹迟疑,她盯着跳跃的火苗,声音很轻:“我不是想待在京城,也不是不喜欢禹州,只是,那里有我不愿意去见的人。”
“他伤害了你?”杨禾秀坐直,脑子还没想好,话就已经说出了口。
陆春花点点头:“嗯。”
杨禾秀没再追问,只道:“京城也是个不错的去处,况且你在这里,或许会比留在禹洲过得更好。”
陆春花苦涩一笑:“以后的事,谁说的准呢。”
“天黑了,也不早了,睡吧。”
“好。”
另日清晨,在李府一处小院里,陈二正扶着母亲从屋里走出来。
院子不大,墙角堆着几块青砖,砖缝里长满了青苔。这种地方,连个躺椅都放不下,委实不适合养病。
陈二搀扶着母亲的胳膊,道:“母亲,我看今日天好,我陪您出去走走吧。”
周氏咳了几声才抬起头,脸上堆起笑容:“其实你不用天天陪着娘,你忙你的事去。”
“今日没什么事。”陈二把母亲扶到旧竹椅上坐下,温和笑道,“我哪也不去,就陪着母亲。”
他扶着母亲周氏从西角的小门走出李府,外头日头正好,和煦的日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周氏咳了会儿,才慢慢抬眼看了看天。
日光落在她脸上,却衬得那脸色更加苍白。
陈二陪在周氏身边,替她掖好披风边角,又伸手握住她的手,却被她手心的凉意一惊。
他神情复杂,把那只手放在自己掌心里,什么都没说,就那么捂着。
李府西角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平日里没什么人经过。
周氏弯着腰,走几步便要停一停,喘几口气,又能继续往前走。
“今日日头旺,出来晒晒太阳对身体好。”陈二低着头,声音放得很轻。
周氏没有应声,只是拍了拍他扶着自己的那只手,说:“娘知道。”
两人走到巷口拐角处,日光从屋檐之间漏下来,落在周氏身上。
她抬起头看了看天,眯着眼,日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些。
走了许久,陈二在墙根底下的一块石头上铺了块旧帕子,扶着母亲坐下。
“歇一歇再走。”
周氏依言坐下,低头咳了几声,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,他年纪轻轻,就被自己拖累的生了白发。
她叹了一口气,语气带上几分愧疚,缓缓道:“你不用天天陪着娘。”
“我今日没事。”陈二蹲在她面前,笑道,“哪也不去,就陪着母亲。”
周氏掩下心底翻涌的酸涩,道了声“好”。
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偶尔有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动墙角的草叶。
周氏低着头,像是睡着了。
陈二静静地坐在她身侧,良久无言。
杨禾秀从巷口经过时,脚步放慢了。
从她的角度,只能看见了一个弓着背的身影,脱力般坐在那里。
她抿了抿唇,慢慢朝着二人走过去。
陈二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日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,他眯了眯眼,缓了缓才看清来人。
他先是怔愣了一瞬,认出那张不算熟悉的脸,随后恢复了平静,看着她走过来,在他母亲面前停下。
杨禾秀轻声问:“你娘病了?”
陈二下意识往母亲身前挡了半步。
杨禾秀看着他防备的模样,没有往前走,只道:“我略懂些医术,或许可以帮上忙。”
陈二看了她一会儿,半信半疑地让开一步。
杨禾秀蹲下身,和周氏平视。
她仔仔细细地瞧着她的脸色。
灰白里透着一层青,嘴唇没有血色,眼底发黄。
她心中暗道不妙,伸出手,轻轻搭上周氏的手腕,指腹按在脉搏上。
周氏感受到动作,睁开眼,疑惑地看向陈二。
陈二安慰道:“母亲,这位姑娘会些医术,我请她来替您瞧一瞧。”
闻言,周氏看着面前替自己把脉的姑娘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。
陈二在旁边看着,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她的动作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动杨禾秀额前的碎发。她低着头,神情专注,指腹贴住周氏的脉搏,迟迟没有松手。
如果她诊的没错,这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脉象。
片刻后,她收回手站起来。
周氏看着她,笑了笑,声音很轻:“姑娘费心了。”
杨禾秀没有接话。
她低头看着周氏,又看了一眼陈二,嘴唇动了动,道:“外头风大,别坐太久。”
陈二心中微动,知道她有话要对自己说,便按耐下猜疑,将母亲扶回房里,说道:“母亲,儿子出去烧壶水,等着我。”
他替她盖好被子,转身出了门。
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杨禾秀一眼,杨禾秀站在门边,安静地等着。
见陈二站在那里,久久不肯挪步。杨禾秀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问道:“你娘的病……拖了多久了?”
陈二如实说道:“三年多了。看过好几个大夫,都说肺上的毛病,得慢慢养。”
他顿了顿,“前阵子赵大夫给换了方子,说添一味人参会好些,但那味人参……太贵了。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杨禾秀点了点头,却站在那里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抬起眼,看着他的眼睛说,坦白道:“你娘的病,我没法替她治好。她现在的身子,药能吊着,但救不回来了。”
陈二站在原地,像没有听明白。
他张了张嘴,嘴唇动了一下,发不出来声音。
他看着杨禾秀,过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确认了自己没有听错。
肩膀忽地一沉,一个大男人,此刻蹲下身来,掩面而泣。
甚至连哭声都被刻意压制住,不想让屋里头的人听见。
杨禾秀安静站在他面前,她此刻什么也做不了。人在生老病死面前,何其渺小。
过了很久,陈二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,哑得不成样子:“多谢姑娘告诉我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杨禾秀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出了巷子。
巷口的日头已经偏西了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落在青石板地面上,一步一步走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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