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旧时签文

“姑娘留步!”

方走出巷子不远,身后便传来男人急促的喊声。

杨禾秀回头就看见陈二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他顺了口气,有些不好意思:“姑娘帮我良多,我却不知姑娘姓名,日后如何报答呢?”

“举手之劳。”杨禾秀道。

陈二摇了摇头,语气坚定:“有恩不报非君子。”

僵持片刻,杨禾秀看着他真挚的眼睛,缓缓吐出三个字:“我姓杨。”

“杨……”陈二垂着头,咂摸着这个字,突然,意识到什么似的,直直僵在原地。

姓杨……

这个姓氏并不常见,只是对于李家来说,就要有些特别了。

另外一层,陈二并不光是因为李琏,更重要的是,他曾在据京城千里之外的禹洲,见过另一个姓杨的人士。

他神情复杂,重新看向面前的姑娘。不同于他不经意透出的慌张,杨禾秀此刻神色平静,并没有任何异样。

陈二忍不住又想,难不成是自己想多了?

两人纷纷沉默了一会,陈二意识到不妥,立马整理好心绪,朝她拱手行礼,语气已恢复如常:“多谢杨姑娘,我改日定会上门致谢。”

杨禾秀却只是道:“我并没有帮上你,令慈……我也实在没有办法。”

陈二摇头:“姑娘将事实告知于我,虽然已经无力回天,可我能有个心理准备,陪母亲度过最后的日子,此举已是对我最大的帮助。”

杨禾秀盯着他,没有作声。

陈二不明所以,轻唤了一声:“杨姑娘?”

杨禾秀回过神,朝他笑了笑:“无事,回去好好陪你的母亲吧。”

“嗯。”陈二点头。

杨禾秀从他身边迈出一步,他垂下头,避免直视她的脸。

等重新抬起头时,人已经走远。

他突然想到,还没有问她的住处,可是又一想,这样怕是于理不合。

他纠结片刻,无奈叹了口气,走回了院里。

许是走了半晌累到了,陈二的母亲早早睡去,他给母亲掖了掖被角,自己安静地坐在床角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倏然,余光瞥见桌上的一角。

他走到桌前,伸出手摸了摸青色的包裹,布料粗糙,用的年头久了便显得十分破旧。

他眼眶含泪,大约是知道他过些日子要去贡院,他母亲把衣物整理了下,准备给他带上。

可惜了,他要用的东西,李琏那边早就备下了。他不能用自己的东西,怕被人发现露馅,到时候就不光是李琏,连他也难逃一死。

其实一开始,他并不愿意做这种事。

母亲送他去读圣贤书,是教他明事理,懂是非,如今一切都背道而驰。

可他的手上被迫沾了血,一旦东窗事发,李琏尚且有李家为其打掩护,而他唯有一老母,他会立刻被关进牢中,连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都陪伴不了其左右。

所以,他只能如此,别无选择。

陈二的目光回到包袱上,哪怕即使用不上,他还是忍不住将它打开了,瞧见里面安静地躺着几件冬衣,甚至还有护膝。

再翻,从衣裳里露出红色的一角。

他蹙眉,伸手捏住角,将它抽了出来。

却等他看清那个东西的时候,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凳子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,他屏住呼吸,抬眼去看母亲的反应。

她睡熟了,听见也只是蹙了蹙眉,眼皮都没抬一下,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。

陈二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点,他又重新看向手里的东西。

那是一支签文。

上头用金粉写了句经文: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

陈二指尖泛白,连同脸色一起沉下来。

当年杀害那妇人后,他心中惶恐,对着尸体喃喃自语,起身时突然瞥见她的手死死攥紧,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似的。

他害怕是写了什么关于自己和李琏的东西,忙不迭跪到她身侧,使劲力气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,露出里面红色的纸。

又见李琏和其余几人并没有注意到这边,他忙将皱皱巴巴的红纸塞进袖中。

站起身,心有余悸地回头瞥了眼倒在地上惨不忍睹的妇人,他绝望地闭上眼睛,不再去看。

那时漫天飘雪,冰凉的雪落在他手中,不免心里震惊今年的雪下得竟如此早。

他又想了想,怕是天意吧,古有记载,窦娥冤死,六月飞雪。

如今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折损在自己的手中,今生今世,他都摆脱不掉了。

思绪回拢,陈二盯着手上仍残留皱纹的红纸,抛开恐惧不谈,居然还想到了一个人。

她也姓杨,又偏偏在这个敏感的时候,出现在了他的面前。

这一切都是巧合吗?这世界上真的有如此巧合吗?

陈二忍不住去揣测,她真的就是那妇人的女儿,当年不自量力去招惹李琏的杨家小女。

可她接近自己,又是为何?

是为科举一事?

陈二脑中思绪纷飞,他捂住吃痛的头,跌坐在地上。

“儿啊……”

极轻的一声呢喃,传到他耳中。

陈二撑着地站起身,看向熟睡中的母亲,眼中闪过一抹迟疑,最终,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要找到这位杨姑娘,不管以任何代价,都要让她闭嘴。

此刻,杨禾秀已经回到了兵马司,进门便与一架盖着白布擦身而过。

她垂眸看去,这体型,像是个女人。

只不过她有些疑惑,身为兵马司的暂代仵作,她还没有验过尸,怎么就把人抬了出去?

薛誉站在门廊下,远远就瞧见她的身影,走过去见她一脸不解,心里知晓她在想什么,没等她问,便开口解释:“这是在城郊发现的一具女尸。”

他顿了顿,担忧之色更深:“经核查,此人是我薛府上的一名侍女。”

杨禾秀愣住,脱口而出:“是叫银栽吗?”

薛誉疑惑地盯着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杨禾秀没说话,只打了个哈哈便糊弄过去:“听说的。”

转过身,她深吸了一口气,原本她就有此猜测,京中姓薛的大户人家,拢共就那两三个。

她初见薛誉听见他说自己姓薛时,便有猜测,此人可能认识薛媱。

如今银栽一事,更是板上钉钉。

只是她没有告诉薛誉,薛媱曾对她们说过,是因为逃婚而跑出家的,如今将这事告诉薛誉,不知道是福是祸。

万一她将薛媱推入了虎狼窝呢?

杨禾秀思索片刻,还是决定先告诉薛媱,由她自己做选择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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