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雪斋。
气氛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傅明山捻着佛珠,坐在一张木质温润的禅椅上,半阖着眼,仿佛入定。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,透着一股刻意。
傅凛坐在下首一张单人沙发上,穿着暗紫丝绒衣服,面皮白净,眉眼细长,手里把玩着一把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匕首,刀锋在指尖灵活翻转,寒光映着他眼底毒蛇般的笑意。
“父亲,” 傅凛先开了口,声音带着一种滑腻的腔调,仿佛毒蛇吐信,“松涛苑那边,昨夜怕是闹了不小的动静。天没亮就鸡飞狗跳的,方才眼线来报,傅景山摔了他最心爱的那对核桃,还在书房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。看来,是伸出去的爪子,被人剁了。”
傅明山“嗯”了一声,捻珠的动作未停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陈一舟不是等闲之辈,傅景山太心急了,沉不住气。碰钉子,是迟早的事。”
“钉子碰得好啊,” 傅凛嘴角的弧度加深,眼中闪烁着恶毒而兴奋的光芒,“他这一碰,倒是替我们试出了深浅。陈一舟反应如此激烈,下手如此狠绝,恰恰说明……主楼里那位,要么是安然无恙,要么,就是虚弱到了要死的地步。无论是哪种,对我们而言,都不是坏事。”
傅明山终于缓缓睁开眼,看向自己这个手段最狠的儿子:“哦?怎么说?”
“若傅斯年安然无恙,傅景山便是跳梁小丑,自取灭亡,正好替我们吸引了火力,消耗了陈一舟的精力。”
傅凛把玩着匕首,眼中精光闪烁,“若他已是外强中干,强撑局面……那陈一舟越是这样色厉内荏,越是说明,傅斯年恐怕真的快不行了。他越是把主楼守得铁桶一般,越是证明,他怕有人发现里面的真相。”
傅明山捻珠的手指顿了一下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父亲,傅景山想从主楼入手,却碰了壁。那我们,何不换个思路?” 傅凛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“傅斯年病重静养,总需要医生吧?苏绾凝可是他的心腹,这些日子,行踪似乎有些……飘忽不定呢。”
傅明山眼神微凝:“苏绾凝?”
“不错。” 傅凛点头,笑意渐冷,“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她。发现她每隔几日,总会消失一阵,去的方向,似乎是……西南边的群山。虽然她行事极为小心,每次都会绕路,换装,但大体方向不变。父亲,您说,一个专属医生,不在家主身边伺候,总往那穷乡僻壤、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里跑,是去做什么呢?”
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角落里那个电子留声机流淌出低沉的大提琴声,将父子二人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,鬼魅一般。
半晌,傅明山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“你是怀疑……傅斯年根本不在主楼?他在别处养病,苏绾凝是去给他诊治?”
“不是怀疑,是肯定。” 傅凛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,“傅斯年的‘烬症’是绝症,发作起来痛苦无比。临江庄园看似安全,实则眼线众多,绝非静养之地。若我是他,我也会找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。而苏绾凝的异常行踪,就是最好的线索!”
傅明山捻着佛珠,沉思良久:“即便他真在外面,苏绾凝每次前去都如此小心,我们想要跟踪找到具体地点,恐怕不易。打草惊蛇,反为不美。”
“我们何须亲自去找?” 傅凛笑容愈发阴冷,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毒,“父亲,您忘了?这世上,恨傅斯年入骨,又蠢得恰到好处,还喜欢替人当刀使的……大有人在啊。”
傅明山目光一闪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顾家,顾煜。” 傅凛吐出这个名字,仿佛吐出一口毒液,“那个草包三少爷,对傅斯年当年在赌场当众让他学狗爬的奇耻大辱,可是刻骨铭心,做梦都想咬傅斯年一口。而且,顾煜此人,贪婪狠毒,最是容易挑拨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借顾煜的手?” 傅明山捻着佛珠,眼中精光闪动。
“正是。” 傅凛将匕首“嚓”一声收回鞘中,身体往后一靠,陷入柔软的沙发靠背,好整以暇地道,“敌人的敌人,便是朋友。我们只需寻个由头,与那顾煜叙旧一番,席间无意透露些消息,以顾煜那点可怜的脑子和对傅斯年滔天的恨意,他必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上去。届时,无论他是派人跟踪苏绾凝,还是直接去西南瞎猫碰死耗子,脏活、累活,都让他顾家的人去干。成了,是他顾煜报仇雪恨,我们乐见其成,哪怕是败了,是他顾家挑衅在先,与咱们傅家的家务事有何干系?”
傅明山脸上缓缓露出笑意,如同千年老狐。“此计甚妙。祸水东引,坐收渔利。只是,与顾煜接触,需万分小心,不能留下任何把柄。”
“父亲放心,儿子省得。” 傅凛躬身,嘴角笑意更深,“三日后,城西有一场私密的品鉴沙龙,顾煜那草包最好附庸风雅,必定会去。儿子已安排妥当,到时自会与他遇见。消息也会像酒醉后的醉话一样,自然而然地传到他的耳朵里。保证让他觉得,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发现的,与我们毫无瓜葛。”
三日后,城西,半山云境。
夜幕低垂,会所顶层的私人沙龙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灯光被调成暖昧的昏黄,空气中弥漫香水与陈年酒液的复杂气味,低回的爵士乐如丝绒般流淌。
十来位衣着光鲜的男女散坐在舒适的皮质沙发或单人椅上,面前的矮几上摆放着珍稀的酒液和一些把玩件。
主沙发里,深陷着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青年,身材已见发福,面皮白胖,穿着一身logo明显的限量款潮牌,手腕上戴着一只镶钻的运动表,手指上还套着几个造型夸张的戒指。
顾煜正搂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伴,另一只手晃着杯中的酒液,眯着眼对着墙上投影出的画作故作高深地评点,唾沫横飞。
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,坐着傅凛。
与顾煜的浮夸俗艳不同,傅凛只穿了精良的深灰色衣服,手里端着一杯纯净水,偶尔与旁边人低声交谈几句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顾煜。
酒过数巡,气氛愈加热络。有人开始炫耀新得的跑车,一听这,旁边的人说起在拍卖会上一掷千金,顾煜也喝得面皮发红,嗓门渐大,开始吹嘘他父亲最近又摆平了几个码头。
傅凛见时机差不多了,将手中的水杯轻轻放在矮几上,状似无意地叹息一声,却恰好能让近处的顾煜听到:“顾三少方才品评那幅《混沌之思》,倒是别有一番见解。只可惜,比起我前些日子偶然听闻的一件蹊跷事,这幅画倒显得过于规矩了。”
顾煜正吹在兴头上,闻言斜睨过来,带着酒气道:“哦?凛少爷见识广博,不知是何蹊跷事,能比这当代大师的真迹还有趣?”
傅凛微微扯了扯嘴角,仿佛觉得有趣,他身体略略前倾,压低了些声音,如同分享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秘闻:“说来也算不得大事,只是有些耐人寻味。我手底下有个跑西南线物流的经理,前几日来汇报工作,闲聊时提起,在那边一个GPS信号都时有时无的山区小镇附近,撞见了一桩怪事。”
“怪事?” 顾煜被勾起了兴趣,推开身旁的女伴,胖脸上肥肉抖了抖,凑近了些。
“是啊。” 傅凛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,抿了口水,慢悠悠道,“他说,在那镇子外的盘山公路上,接连好几次,瞥见一个模样挺扎眼的年轻女人,独自开着一辆老旧的黑色轿车,往大山深处钻。那女人穿着简单,但气质冷得很,不像本地人。我那经理也是无聊,有一次仗着车好,远远跟了一小段,你猜怎么着?”
“怎么着?” 顾煜追问,眼睛发亮。
“跟到一处地图上都没有标记的岔路口,那女人车头一拐,就进了条被野草半掩的土路,没影了。他好奇,停车下去看了两眼,那土路尽头似乎是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坳。他没敢再跟,怕惹麻烦。回来路上,在县城的加油站跟人闲扯,你猜他打听到什么?” 傅凛卖了个关子,看着顾煜。
顾煜皱眉,努力转动着被酒精浸泡的大脑:“谁?总不会是哪个大佬在山里藏娇吧?”
傅凛摇头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引人探究的意味:“加油站那老师傅说,那女人偶尔会来加油,话很少,但听说……姓苏,是个顶厉害的大夫,专给一些了不得的人物看病。而且,她出现的时间,嘿,还真巧了,好几次都跟我那位斯年哥哥宣称静养的日子对得上。顾三少,你说,这事……是不是有点太巧了?”
“苏?大夫?” 顾煜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,那双被肥肉挤小的眼睛里,骤然爆射出光芒,酒意都醒了大半,“傅斯年身边那个女神医,苏绾凝?!”
“嘘——” 傅凛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脸上却带着了然的笑意,“我可什么都没说。许是我那经理看错了,又或者,苏大夫只是去山里采什么稀有药材,顺便散散心。毕竟,西南那边气候独特,有些珍稀药材,也只有那种地方才长。我那哥哥的病,众所周知,乃是胎里带来的顽疾,需得用些非常之法,去些非常之地寻药,也是有的。”
他这话句句都在往顾煜最痒处挠。
在顾煜那被酒精浸泡的大脑里,迅速勾勒出让他兴奋到战栗的图景——傅斯年根本没在临江庄园!
他病得快死了,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到了一个穷山沟里等死,而且身边可能就一个苏绾凝!
这是千载难逢的报仇良机!说不定还能趁机搞到傅家的什么宝贝!
顾煜呼吸粗重起来,脸上的肥肉泛着油光。他死死盯着傅凛,仿佛想从他脸上扣出更多细节。傅凛却已转过头,若无其事地欣赏起矮几上的一支雪茄。
但顾煜已经听进去了。
傅斯年!你也有今天!你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像狗一样爬出去,这笔账,老子日日夜夜都记着呢!现在你虎落平阳,病猫不如,真是老天开眼,送上门来的肥肉!
强烈的报复快感,让他热血上涌,心脏狂跳,几乎要按捺不住立刻冲出去调派人手。
“凛、凛少爷,” 顾煜强行压下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,凑近傅凛, “你那经理……还记得那小镇大概叫什么吗,或者,那山坳附近,有什么明显的标记?”
傅凛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:“这……我那经理也是跑车无聊,随口一提,具体地名怕是记不清了。只恍惚记得是西南边境方向,靠近滇南,镇子名字好像带个‘溪’字,穷得很,路也烂。顾三少问这个做什么,莫非也对西南的生意感兴趣?”
“没什么,随便问问,好奇,纯属好奇。” 顾煜干笑两声,眼神却闪烁着毒蛇般狠戾而兴奋的光芒,因为这些关键词把范围已经缩小很多了,他有把握找到傅斯年。
傅斯年,你这条病狗,给老子藏好了!老子哪怕掘地三尺,也要把你从老鼠洞里扒出来!新仇旧恨,咱们一起算!
接下来的沙龙,顾煜已全然没了兴致,满脑子都是如何调动顾家在西南那边的人脉和力量,如何撒网搜寻把傅斯年揪出来,狠狠踩在脚下。
傅凛冷眼旁观,心中鄙夷与得意交织,蠢货就是蠢货,稍微撩拨一下,就自己迫不及待地往火坑里跳,还自以为发现了天大的秘密。
他有些惬意地举起水杯,向心神早已飞走的顾煜示意。顾煜心不在焉地举起酒杯,胡乱碰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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