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傅景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管家刚刚带来的消息,暗中联络的几个人,要么避而不见,要么含糊其辞,甚至有一个直接关了机,显然是听到了风声,准备撇清关系了。
树倒猢狲散,墙倒众人推。
这道理傅景山懂,可事到临头,他才真切地体会到这种被抛弃和孤立的刺骨寒意和恐慌。
顾家接连出事,对方出手狠辣,绝不仅仅是冲顾煜那个草包去的,这分明是敲山震虎,是冲着他傅景山来的!
傅斯年……一定是傅斯年!只有那个看起来病恹恹,实则心狠手辣的小杂种,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要置他于死地!
可光有猜测和怒火没用。
傅景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他知道,单凭自己现在手上这点力量,想对抗有备而来的傅斯年,以及可能插手其中的江家,胜算渺茫,他必须找盟友,必须把水搅得更浑!
他猛地停下脚步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,想到就做。
傅景山立刻换了身衣服,勉强压下脸上的戾气,带着两个心腹,趁着夜色,匆匆赶往傅明山一房所在的“听雪斋”。
听雪斋的氛围同样凝重。
傅明山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眉头紧锁,脸上虽然竭力维持着平静,但眼底的焦灼却出卖了他。
傅凛则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口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“老爷,景山老爷来了,在门外求见。”管家低声通禀。
傅明山捻动佛珠的手指一顿,和窗边的傅凛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傅景山这时候来,肯定没好事,但不见,似乎也不妥。
“请他到偏厅。”傅明山沉声道。
片刻后,傅景山被引到偏厅。厅内只开了几盏宫灯,光线昏暗,映得傅明山父子俩的脸色晦暗不明。
“大哥深夜来访,不知有何要事?”傅明山率先开口,语气是惯常的疏离。
傅景山也没心思绕弯子,直接在客座坐下,开门见山,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急切:“明山,顾家的事,你听说了吧?”
傅明山眼皮都没抬一下,继续捻着佛珠:“略有耳闻。顾煜行事张扬,树敌太多,有此一劫,也是难免。”
“难免?”傅景山差点冷笑出声,他强忍着,盯着傅明山的脸,“明山,这里没有外人,你我心里都清楚,顾家的事,绝不仅仅是顾煜树敌那么简单!这是冲着我们傅家来的。是有人想借顾家这根藤,把我们所有人都扯下去!”
傅明山捻动佛珠的手指加快了速度,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:“大哥何出此言?顾家是顾家,傅家是傅家,虽说有些生意往来,但也是各凭本事,清清白白。谁有那么大能耐,能凭一个顾家,撼动我傅氏根基?”
“清清白白?”傅景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他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明山,你我兄弟,何必说这些场面话,顾家那些生意,有多少是经了你的手,或者经了凛侄儿的手,云顶山庄里那些‘货’,最终又流向了哪里?账本上,可是记得清清楚楚!”
最后几个字,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,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傅明山,又瞟向一直沉默站在窗边的傅凛。
傅凛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。
傅明山终于停下了捻动佛珠的动作,抬起眼,目光沉沉地看向傅景山:“大哥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,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,是提醒!”傅景山语气激动起来,“唇亡齿寒的道理,你不会不懂!对方既然敢对顾家下这样的死手,就绝不会放过我们!现在最重要的是联手!把那个藏在暗处、想搞垮我们的人揪出来!否则,等他把顾家啃干净了,下一个就是你,就是我!”
“联手?怎么联手?”傅明山语气依旧冷淡,“大哥莫非有了线索?”
傅景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:“这还用猜,谁最恨我们,谁最想看到傅家内乱,然后好坐收渔翁之利?除了那个早就该跟着他爹妈一起死了的小杂种,还有谁!”
他没有明说,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是谁。
傅明山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斯年侄儿?他体弱多病,久居别院静养,如何有这般能耐?大哥,你是不是多心了?”
“多心?”傅景山几乎要拍案而起,他强忍着,胸口因为愤怒而起伏,“他的病是真是假,你我心知肚明!他那个妈留下的那些旧部,还有江家那个小疯子跟他不清不楚的关系,这次的事情,手法狠辣,计划周详,除了他,还有谁能做到?而且,我得到确切消息,他根本不在什么别院静养!他早就跑了!躲到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!”
“哦?”傅明山眉梢微动,似乎有了点兴趣,“不在别院?那他在何处?”
傅景山刚要开口,一直沉默站在窗边的傅凛忽然转过身,接口道:“父亲,伯父这么一说,我倒是想起一件事。前几日,我手下有个人去南边收账,路过一个叫清溪镇的小地方,听说那里最近来了个了不得的病人,带着不少随从,把镇上最好的大夫都请去了,还封锁了消息,神神秘秘的。因为离临江远,又是穷乡僻壤,我也没在意,现在想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傅景山,“伯父,您说的,会不会就是那里,清溪镇,隶属澜城,但又偏僻得很,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。而且……我听说,澜城江家的人,似乎也在那一带活动频繁。好像就是为了保护什么人。”
这番话,傅凛说得看似无心,实则是往傅景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,又浇了一大桶油。
果然,傅景山一听,眼睛瞬间就红了。
清溪镇!藏得可真深啊!好一个傅斯年!好一个江辞瓷!这是铁了心要跟他斗到底了!
“清溪镇……清溪镇……”傅景山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翻涌着疯狂的杀意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狠绝。
既然你躲到老鼠洞里,还找了靠山,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,连人带洞,一起端了!
傅明山看了自己儿子一眼,眼底掠过不赞同的意味,但并未出声制止。
事已至此,傅斯年确实成了他们共同最大的威胁,傅凛此行然冒险,但若能借傅景山这把“刀”除掉傅斯年,对他们父子而言,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
只是这把刀,用起来要格外小心,别反伤了自己。
“大哥,”傅明山重新开口,语气缓和了些,“若斯年侄儿真在那里,又有江家庇护,恐怕不易对付。你切不可冲动。”
“不易对付?”傅景山狞笑一声,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,“再不易对付,他也就是个病秧子!躲在那个穷山沟里,能有什么防备,江家?江家再厉害,手也伸不了那么长!只要计划周密,行动迅速,在他反应过来之前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。
傅明山叹了口气,仿佛很无奈:“大哥,兹事体大,还需从长计议。顾家刚出事,风口浪尖上,不宜再有大动作,以免落人口实。”
“从长计议?再计议下去,死的就是我们了!”傅景山霍然起身,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,也知道了傅斯年的位置,心中的杀意如同毒草般疯长,再也按捺不住。
“明山,话已至此,你好自为之!若我出事,你们父子,也绝脱不了干系!”
丢下这句**裸的威胁,傅景山不再多言,拂袖而去,背影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和疯狂。
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傅明山捻动佛珠的细微声响,以及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良久,傅明山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:“凛儿,你太心急了。”
傅凛走到父亲身边,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真诚,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嘲讽:“父亲,傅景山现在已经是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。他丢了最要命的东西,顾家又出事,他比我们更急,更怕。不趁现在给他递把刀,让他去咬傅斯年,难道要等傅斯年缓过气来,拿着那些证据,把我们和他一起收拾了?”
他顿了顿,冷笑道:“傅景山这把刀虽然蠢,但够狠,够不要命。让他去清溪镇闹一闹,无论成与不成,对我们都有利。成了,傅斯年这个心腹大患除去,傅景山也必然元气大伤,甚至可能被江家反扑,我们可以坐收渔利,哪怕不成,傅景山彻底暴露,吸引所有火力,我们也能趁机清理痕迹,撇清关系。无论如何,这把火,烧不到我们身上。”
傅明山沉默地捻着佛珠,没有反驳。
他知道儿子说得有道理。
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中,亲情早已是奢侈品,活下去,掌权,才是唯一的目标。
只是……傅斯年,真的那么好对付吗,那江家,又会作何反应?
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,但事已至此,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“安排人,盯紧傅景山的一举一动。”傅明山最终吩咐道,“还有,我们和顾家那边……该断的,尽快断干净。不要留任何把柄。”
“是,父亲。”傅凛应下,眼中寒光闪烁。
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
自从那日清晨,被陆云帆那句话吓得落荒而逃之后,温叙白就陷入了一种极其矛盾的状态。
他依旧每天按时熬药,然后由傅忠端进去,会低声嘱咐傅忠注意陆先生的饮食,哪怕是院子里晒的草药,他也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但唯独,他不再轻易踏进陆云帆的房间,即使有事,也总是站在门口,隔着门帘,飞快地说完,然后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溜走。
而陆云帆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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