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险恶,回家更难。——引语
次日午,绯和凛终于回到了那间小院。
绯推开门,迈进院子。凛跟在她身后,半步之遥。他的伤还没好利索,走路时脚步比平时慢一些,但已经没有大碍。
两人一起往屋里走。
然后他们同时停住了。
门槛上,蹲着一团白。
小小的,毛茸茸的,圆滚滚的。
千金。
它蹲在那里,尾巴搭在门槛上,一下一下地扫着,扫出某种不耐烦的节奏。它的眼睛眯着,盯着走进来的两个人,盯得紧紧的。
尾巴扫得更快了。
绯的脚步顿住。
凛的脚步也顿住。
两人对视一眼,没有人动。
千金也没有动。
它就那么蹲在那里,用眼神审判他们。
你们还知道回来?
两人一猫相对,竟无语凝噎。
绯清了清嗓子,开口:“那个……”
千金把头扭向一边,不看她。
绯闭嘴了。
凛往前迈了一步,想说些什么。
千金立刻把头扭向另一边,也不看他。
凛也闭嘴了。
两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门槛上那只猫,面面相觑。
谁也不敢先伸手。
“你去。”绯压低声音。
凛没动:“……你去。”
“你不是它最喜欢揉脑袋的人吗?”绯瞪他。
“……现在不是了。”
绯:“……”
她又看了一眼千金。千金依旧蹲在那里,尾巴扫来扫去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,像在看两个犯了错的犯人。
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绯问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绯:“……”
两人手足无措,站了足足一盏茶。
千金也不动,就那么蹲着,尾巴扫得一下比一下用力。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哼,提醒他们:我还在生气,别以为站着就行。
绯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,堆起笑脸,声音软得像在哄小孩:
“千金~”
千金把屁股转了过去。
绯的笑僵在脸上。
凛站在她身后,他的嘴角,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
绯回头瞪了他一眼:“你还笑!”
凛:“……哪敢笑。”
绯转回去,看着千金的背影。那背影小小的,圆圆的,背对着她,浑身都写满了“不想理你”。
她叹了口气,蹲下来:
“我们真的不是故意不带你的……”
千金没回头,但耳朵动了一下。
绯看见了,赶紧继续说:“你看,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?”
千金终于回头了。
“嗷!嗷嗷嗷!”
它冲着她一顿叫,叫得中气十足,叫得理直气壮。一边叫一边绕着两人转圈,尾巴竖得比旗杆还直,浑身的毛都炸着,像个小小的毛球。
绯被它转得眼晕,凛也被它转得眼晕。
但它不停,就那么一圈一圈地转,一边转一边骂,从门口骂到院中,从院中骂到屋檐下,又从屋檐下骂回门口。
“嗷嗷!嗷!嗷嗷嗷!”
你们知道我等了多久吗!
你们知道我一觉醒来家里没人是什么感觉吗!
你们知道一个礼拜过后,小鱼干吃完了,我整整一天没吃上饭,有多饿吗!
你们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院子里蹲了几天吗!
你们出去打架不带我,回来还一身血一身毒一身杀气……
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!
它转够了,骂够了,最后跳上门槛,蹲下,背对着他们。
拒绝交流。
绯和凛站在原地,看着那团白茸茸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“它……”绯开口,“好像真的生气了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凛走上前,蹲下来。他伸出手,想揉千金的脑袋。
千金头都没回,一爪子拍开他的手。
凛的手顿在半空中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,又看了看千金的后脑勺。
千金依旧背对着他。
绯在旁边看着,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凛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绯赶紧捂住嘴。
凛转回去,继续盯着千金的后脑勺。
千金的后脑勺岿然不动。
凛的手伸进怀里,摸出了什么东西。
小鱼干。
他把那两根小鱼干放在千金面前的地上。
千金的后脑勺动了一下,然后它慢吞吞地转过身,低头看了看那两根小鱼干,又抬头看了看凛,又低头看了看那两根小鱼干。
它低头,吃得很专心,脑袋一点一点的,尾巴也放下来了,不扫了,只是轻轻地搭在门槛上,偶尔晃一晃。
两根小鱼干很快就被吃完了。
千金舔了舔爪子,舔了舔嘴,然后抬起头,看着凛。
凛看着它。
千金跳下门槛,走到凛面前,三两下爬上他的膝盖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。尾巴卷起来,盖住自己的鼻子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凛低头看着怀里那团白东西,没有动。
他的手轻轻落在它背上,一下一下地揉着。
千金眯起眼,咕噜声更响了。
绯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
“凛,”她说,“它原谅你了。”
凛轻轻嗯了一声。
但他知道千金不是原谅他了。千金只是知道,他们回来了。
绯也蹲在那里,看着那团白茸茸的小东西,看着它窝在凛怀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,看着凛那只轻轻揉着它的手。
千金咕噜咕噜地叫着。
凛揉着它的背。
绯蹲在旁边,托着腮,看着他们。
“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出门,带上它吧。”
“……它愿意去吗?”
绯笑了:“你问它啊。”
凛低头看着千金。
千金依旧眯着眼,咕噜咕噜地叫着,一副“我什么都不知道”的样子。
——
一个难得的悠闲的晴日午后。
阳光是淡金色的,一粒一粒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游移,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,脆生生的,很快又归于安静。
绯窝在椅子里,对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皱眉。那古籍是前朝某位隐士的笔记,字迹潦草,文法古怪,还有许多故意写错的字。她怀疑是某种暗语,可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门道。
千金趴在她膝盖上,团成一只圆滚滚的白球,偶尔动一动耳朵,又继续睡。
凛坐在门槛上,就着日光,安静地擦剑。那柄剑横在他膝上,剑身修长,泛着冷冷的寒光。他手里那块旧布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,从剑锷擦到剑尖,又从剑尖擦回剑锷。
千金翻了个身,咂巴两下嘴,继续睡。
忽然,擦剑的声音停了。
绯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抬头,但感知到了那道目光,从门槛那边投过来,落在她身上,沉静而专注。
她以为是茶凉了,于是很自然地伸出手,往旁边的小几上摸去,想摸到那盏一直放在那里的茶杯。
可她却碰到了一个微凉的小物件。
绯一怔,低头看去。掌心躺着的,是一枚小小的白玉。
玉质温润莹洁,如一捧凝固的月光。正面浅浅地雕了几道勾连云纹,流畅婉转,似云非云,似水非水,在光下隐隐流动。边角打磨得圆融妥帖,没有一丝棱角,触手生温。
玉上穿着一条深青色的细绳,结法繁复而牢固,一看就是用了心的。
和田籽料,极品的羊脂白,市面上根本见不着。云纹的刻法是前朝宫廷玉匠秘传的游丝刻,刀法细如发丝,婉转流畅,如今已经很少有人会了。
这枚玉,比她上次逛街时看中的任何一件东西都值钱,可现在,它就这么躺在她掌心里。
“……这是?”她捏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翻来覆去地看,试图看出什么名堂,“新的法器?还是什么奇巧机关?”
“护身符。”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绯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她低头,又看了看那枚玉。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那几道云纹像活了一样,在她的注视下轻轻流动。
她把玉举起来,又看了看,然后套上脖子。
深青色的细绳垂下来,白玉正好贴在锁骨下方的位置。
“丑倒是不丑,”绯的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面,“就是太素了。”
凛头也不抬。
“不过本谋士天生丽质,戴什么都好看。这个嘛……勉强配得上我。”
凛依旧没有抬头:“如果陷入绝境,它或许能保命。”
绯眨了眨眼,把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下去,换上一贯的调侃语气:
“所以,这真是个护身符?我们凛少侠,什么时候信这个了?要我说啊——”
她故意顿了顿,然后清清嗓子,用一种夸张的自恋语气继续说:
“以能文能武的本谋士的水平,还没到单独行动时不敌对手的程度~”
凛停下手里的动作,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颈间那枚白玉上,从玉的纹路看到细绳的结法,从它垂落的位置看到它贴着她皮肤的角度。
“这个更快。”
“更快是什么意思???”
绯低下头,看着那枚白玉。
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依旧坐得那么稳,像一株生了根的老树。那柄剑横在他膝上,剑身修长,反射着淡金色的光。
“千金,”她轻轻说,“你看,凛送了我一个好东西。”
千金没理她。
绯握着那枚玉,贴在唇边,轻轻碰了一下,蜻蜓点水。
“谢了。”她说。
凛背对着绯,擦剑的手微微一滞,然后继续擦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绯看见,他的耳朵,又红了。
点击弹出菜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