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分作两缕,一缕照未归,一缕照离别。——引语
凛没有拔剑,从翻出窗户的那一刻起,他的手就一直空着,只是留意着怀中揣着的密信。
剑就在腰间。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剑,剑鞘漆黑,剑身修长,是他最熟悉的伙伴。他可以瞬间拔出,可以在一剑之内让追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倒下。
他没有。
因为那柄剑,是她给的。
那年,她带他去铁匠铺,让他试了十几把剑,最后挑中这一柄,他就一直用到现在。
他所有的剑法,都是她教的。
握剑的姿势,刺出的角度,收剑的时机……每一个细节,都是她一点一点教出来的。她教他的时候说:“这套剑法是我自己改过的,外面没见过,你练熟了,没人认得出来。”
可如果真的拔剑,如果真的和那些人对上,他的剑法路数,真的不会被人认出来吗?
他不敢赌。
因为那伙人里,有一个人认出了他的脸,凛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名字。
那人既然能记住他的脸,会不会也能记住他的剑?
所以他没有拔剑。
凛翻过一道矮墙。身后传来脚步声——三个人,追得很急,一边追一边喊:“往那边去了!”“堵住他!”
凛没有停。
他钻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很暗,两边是高墙,只有头顶一线月光。他快步穿过,在巷子尽头往左一拐……
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那人刚从拐角冲出来,手里握着一柄短刀,看见凛的瞬间,脸上露出狞笑。
凛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。
他侧身,躲过刺来的那一刀,同时一掌拍在那人手腕上。短刀脱手,落在地上。那人还没反应过来,凛已经从他身边掠过,揣着密信往前跑。
凛正在穿过一片废弃的菜地。菜地很大,长满了齐膝的荒草,月光下什么也看不清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。
有人在喊:“往那边去了!快!”
有人在喊:“别让他跑了!”
还有人在喊——是那个声音,那个认出他的年轻人的声音:“活口!要活的!”
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活口。
他们要活的,那就更麻烦了。
杀了他,一了百了。要活的,说明他们不打算放过他。
凛加快了脚步。
菜地尽头是一片小树林。他冲进树林,借着树木的遮挡,七拐八绕,把追兵甩开了一段距离。
可那些人太熟悉这片地形了,没过多久,脚步声又从身后逼近。
凛没有停。他继续跑,穿过树林,翻过土坡,蹚过一条浅浅的小溪。溪水很凉,漫过脚踝,浸湿了鞋袜。
跑过小溪,是一片农田。麦茬还没烂尽,一根根戳在地上,扎进脚踝,疼得他一趔趄。
跑了一夜。
从城东跑到城郊,从城郊跑到山脚,从山脚跑到山上。
身后那些脚步声,有时候很近,有时候很远,有时候消失了又出现,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狼。
凛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他只知道,天快亮的时候,他的腿开始发软,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又浅又急,他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他受伤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。也许是翻墙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划的,也许是蹚水的时候被石头割的,也许是那个被他拍掉刀的人,在他掠过的时候划了一刀。
伤口在腰侧,不深,血顺着衣襟往下淌,染红了半边身子,又滴在地上,一路延伸。
又跑了一程,天终于亮了。
晨曦从东边透过来,一点一点染亮天空。凛靠在一棵树上,大口喘着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浑身是泥,浑身是血,狼狈得不像话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没有人。
他继续往前走,一步一步,往山上走。他知道山里有座小屋,很小,很破,但能遮风挡雨,也能藏人。
他走了很久,太阳升起来,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几乎要倒下去。
终于,他看见了那座小屋。
他推开门,跌跌撞撞地走进去,在角落里坐下来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没有梦。什么也没有。
黑暗,无尽的疲惫。
——
第二天入夜,绯没有收到凛的消息。
凛有时会晚归。任务复杂的时候,他会多蹲守几天;遇到麻烦的时候,他会先找地方藏起来,等安全了再回来。这些她都懂。
她等到第三天下午,还是没有等到。
她派出了第一批人,当天晚上就回来了。
“凛最后一次出现,是在城东那片废宅附近。他进去过,惊动了里面的人,被追了整整一夜。打斗痕迹从废宅一路延伸到城外,还有……血迹。”
绯没有说话。
她的手放在膝上,握得很紧。
“血迹……多吗?”
那人摇了摇头:“不多。一路都有,但不像是致命伤。”
绯点了点头。
“继续查。查那伙人的底细。”
第二批人回来了。
“那伙人的首领,姓余,名庆。原是赵万金府上的清客,表面是账房助手,实则是赵万金的私人眼线,专门盯着府里的人和事。赵万金死后,赵府大乱,他趁乱卷走一批财物逃了出来,带着几个手下躲到城东那废宅里,做起了走私兵器的买卖。”
绯听着那些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听。
赵万金府上的清客。
赵万金的私人眼线。
专门盯着府里的人和事。
怎么偏偏是赵府里的人……
“这个人,有什么特别的本事?”
“听说他善于识人,过目不忘。见过的人,三年五年都不会忘。”
绯的手僵住了。
过目不忘。
见过的人,三年五年都不会忘。
凛在赵府潜伏的那些日子,这个人见过他。
这个人,记住了他的脸。
而凛,那天夜里闯进了那个废宅。
这个叫余庆的人,认出了他。
不只是因为凛撞破了他的秘密,更因为他曾见过的那个杂役,那个哑巴杂役。
现在,那个人又出现在他面前。
所有的猜测,所有的侥幸,所有的也许,全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。
绯攥紧了那张写着情报的纸。
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一团,褶皱的边缘刺进她的肉里,可她完全没有感觉。
凛会怎么样?余庆认出他的那一刻,会怎么想,会怎么做?
他会觉得这只是巧合吗?一个哑巴杂役,怎么会在赵万金死后出现在这里?怎么会在夜里潜入他的藏身处?怎么会有那样的身手?
他不会相信这是巧合。
他会追查,追到凛,抓到凛,从凛嘴里问出一切。
绯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凛离开前那天,她对他说的那句话:去查查那伙人的底细,有消息就回来,别深入。她那时候想的是,这是个简单的案子,让他去不会有事。
可她却错了。一着棋错,万子皆出。
他的确没有深入,他只是进去看了一眼,查了些线索,就被认出来了。
如果她不派他去呢?如果她自己去查呢?如果她没有动那个让他远离危险的念头,却又让他出任务呢?
她应该亲自去查,至少应该查清楚那伙人的底细再让他去……
她深吸一口气,睁开眼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“继续查。”她说,“把余庆的所有底细,给我查清楚。他有多少人,多少兵器,藏在哪里,有什么软肋有什么把柄…一样都不能漏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派人去找凛。所有可能的藏身处,一个一个搜。活要见人……”绯忽然住口了。
那人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
绯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黑暗。
凛离开前那天看她的那一眼……他知道她心里有事,在推开他。可他却什么也没有说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,凛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的时候。那时他还年轻,还会受伤,还会在回来之后沉默很久。
她问他疼不疼,他摇摇头。
她问他想不想吃东西,他又摇摇头。
她笑盈盈道:“凛,你知道你这样让我很担心吗?”
他愣了一下,垂眸:“……不用。”
“什么不用?”
“不用担心。”他说,“我会活着回来。”
“我们凛少侠还是这样喜欢逞强呀……以后安全第一,尽量别再让自己受伤了。”
他抬起头,她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从那以后,他行事谨慎,该出手时绝不怠慢,很少受伤了。
可这一次……
绯低下头,看着自己攥紧的手。
那枚他送她的白玉,正贴在她的心口。
“凛。”
“你还好吗?”
——
凛在夜里醒来,浑身疼。他睡了多久?或许睡了几个时辰,或许是一整天。腰侧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但一动就裂开,又开始往外渗血。
月光很淡,很柔,照在他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他想起绯的脸,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,想起她凑到他面前说话时那亮晶晶的眼睛。
凛又想起出发前的时候。她派他来查这案子,说得那么轻描淡写,好像只是顺手的事,她从来都不在意。她怕他涉险,所以只让他查简单的案子。她怕他不肯,所以装作只是顺手。她怕他看出来,所以连看他的那一眼都收得很快。
可他还是看出来了。
远处,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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