祗在深谋不在兵。——引语
七日后,余庆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被人盯上了。
全方位,无死角。他的每一步,每一个决定,每一次出门,都像是被人提前算准了。
先是兵器。
那批好不容易凑齐的货,在关卡被扣了。守将放出话来要严查,查来查去,查了七天,连个结果都没有。他托人递话进去,想打点打点,结果那人没多久就灰溜溜地回来,说那将军根本不收,连见都不肯见。
然后是手下。
光头是跟了他三年的心腹,前两天忽然跟他吵了一架,说他私下跟人接触,想卖账本独吞钱财。他解释说没有,光头不信。两人差点动手。
瘦子这几天一直鬼鬼祟祟的,不是在翻他的东西,就是在角落里写写画画。他盯着瘦子,瘦子就躲,躲不掉了就讪笑,笑得他心里发毛。
还有另外几个伙计,表面上恭恭敬敬,实则也是阳奉阴违的家伙。
余庆望着面前摊开的账本。上面记着那些官员的名字、来往的数目、见不得光的交易。只要这账本在手里,他就还有退路。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,随便抖出几个名字,就能换一条命。
可现在,这账本也成了烫手山芋。
他不知道那消息是哪个嘴巴漏了风的胡说八道,瞎传出来的,说什么有人要出高价买账本。消息一出,他那几个手下就像饿狼见了肉,眼睛都绿了。
他信不过他们了,一个都信不过。
余庆把账本合上,塞进怀里,开始收拾东西。
细软,银票,几件换洗的衣服,还有那柄随身带的短刀。
收拾到一半,他的手忽然顿住。
不对。
外面太安静了。
往常这个时候,那几个手下早该在外面吵吵嚷嚷了。光头会骂娘,瘦子会赔笑,另外几个会一边喝酒一边吹牛。可今天,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余庆放下手里的包袱,慢慢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边,从破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门被推开,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余庆愣住。
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衣,没有任何装饰,年轻,素净。头发随意地挽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可那双眼睛太不寻常了,沉静得像深渊。
余庆感觉后背直冒冷汗。
那人走到屋里唯一一张破桌前,在对面坐下。
她抬头看着他,开口:
“余先生,我们谈谈。”
余庆的喉咙动了动。他想喊人,想逃,可他喊不出来,脚就像是被钉在地上,一步也迈不动。
他想动手,可他的手在抖,连刀都握不住。
他直楞楞地站着,看着那个女人坐在他面前,用一种让人窒息的平静看着他。
“坐。”那人说。
余庆像被施了咒一样,慢慢走到桌前,坐下。
两人隔着那张破旧的桌子,面对面。
月光从破窗漏进来,照在两人之间,犹如一道无形的界限。
——
绯看着面前这个男人。三十多岁,深青色长袍,目光精明,眼底有掩饰不住的慌乱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指尖微微发抖。
这就是追了凛一夜的那个人。
这就是认出凛的那个人。
绯没有急着开口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的表情,看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余庆被看得发毛。
他终于忍不住,开口: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绯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张半透明的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余庆低头看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
那是账本的抄录副本。
他认得那些字。那是他亲手记的,一笔一划,记录着那些官员的名字、来往的数目、见不得光的交易。每一个字他都认得,每一笔账他都记得。
“你……”
绯看着他,终于开口:
“你在追的那个人,在赵府的时候,是个哑巴杂役吧?”
余庆的脸僵住。
“你见过他,觉得他不对劲,但没有证据,所以什么都没说。赵万金死后,你逃出来,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直到那天夜里,你又在废宅里看见了他。”
余庆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你认出他来了。”
绯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里,沉静而平和,余庆
“你知道赵府那段时间发生的事,赵万金被杀,高手内讧,盐账被抄。你心里隐约觉得,这一切都跟这个哑巴有关。所以你追他,想抓住他,问个清楚。最好还能从他嘴里掏出点什么,好换成你以后的本钱。”
余庆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或许……你也曾对‘烬刃’的名号有所耳闻吧?”
余庆的脸色,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。
烬刃。
那个名字,他当然听过。
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,那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,那个来去无踪、不知听命于谁的家伙……
他的目光,忽然变得惊恐无比。
那个哑巴,那个他追了一夜的人……就是烬刃?
“你的算盘打得不错。”绯微笑,“但你漏了一件事。”
“动了他,就得过我这一关。”
屋里一片死寂。
余庆感到浑身僵硬。
这个女人是谁?她和烬刃是什么关系?她手里怎么会有账本的副本?她……
他想不下去了。
眼前的人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东西,比账本副本更让他恐惧。
是一封信。
他认得那封信。那是他写给守关将军的密信,托人带进去打点关系的。那封信他亲手写的,亲手封的,亲手托人送出去的。
可那封信,怎么会在她手里?
绯看着他惊恐的眼神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魏将军不收。”她说,“他让我转告你,趁早死心。”
余庆的手,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这一切,都是这个女人做的。
兵器被扣,是她做的。
手下离心,是她做的。
账本暴露,也是她做的。
她什么都没做,只是坐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他。
可她已经把他所有的退路,一条一条切断了。
他逃不掉了。
余庆的嘴唇动了动,终于挤出几个字:
“你……你想怎样?”
绯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把账本副本和那封信收起来,放回怀里。
“我可以放你走。”
“你的兵器,我可以让人还你。你的手下,我可以不再动。你逃出赵府时带走的那批财物,我也不要。”
余庆的眼里闪过一线希望,又迅速被更大的恐惧取代。
“只有一个条件。从今往后,你和你的人,不许再碰烬刃一根头发。不许追查他,不许向任何人提起他,不许用任何方式让他陷入危险。”
“如果你做到,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。你继续做你的买卖,我继续走我的路。我们两清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不答应呢?”
绯轻轻笑了一下:“那你就试试看。”
绯站起身,向门口走去。
“账本,你自己处理。别让它落到别人手里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月光从门外涌进来,照在余庆脸上。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很久之后,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。
——
绯走出那间破屋,站在院子里。
月光很亮,照得满地银白。那伙人早已作鸟兽散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件被丢弃的杂物散落在地上。
她站在那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风里带着秋夜的凉意,混着泥土和杂草的气息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,很快又归于寂静。
身后那间破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余庆走了。他知道该怎么做。
如果他还想活,他就会把账本烧掉,把那几个手下遣散,然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老老实实做点小买卖。
他是聪明人。
聪明人,不会干蠢事。
绯收回目光,转身,向城外走去。
走得有些乏了,她才看到那座小屋。
她推开门。
——
屋里很暗,只有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几缕月光,照出模糊的轮廓。靠墙坐着一个人。黑衣,白发,身上缠着绷带。
他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
凛看着她。
绯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查完了?”
绯没有回答。她走过去,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。身上缠着绷带,从肩膀一直裹到腰际。他的手放在膝上,指尖有些发白。
可他的眼睛,还是那双眼睛,沉静而深邃,看见她的时候,微微动了一下。
绯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伤得重不重?”
凛摇了摇头。
绯看着他苍白的脸,眼底的疲惫,嘴角那道微微裂开的口子。
她在他旁边坐下,靠在他肩上。
凛的身体僵了一下,随即放松下来,任由她靠着。
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,照在两人身上。远处隐约有虫鸣,断断续续。
绯靠在他肩上,闭着眼睛。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,很暖。能感觉到他的呼吸,很稳。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就在她耳边。
她觉得这些天悬着的心,终于落下来了。
过了很久,她轻声开口:
“下次……”
凛侧过头,听她说话。
“该拔剑就拔剑,别让人追这么久。安全是最重要的,知道了吗?”
凛嗯了一声。
绯靠在他肩上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,一下。
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绯抬眼,看向身旁的人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他睡着了。
“……这么久以来,辛苦你了,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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