形单向远道,影双共月明。——引语
凛是被刺骨的寒意冻醒的。
他躺在一间简陋的木屋床上,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,缠着干净的白布,胸口那道本该致命的伤,此刻却连隐隐的钝痛也没有。窗外是连绵的青山,鸟鸣清脆,没有密道的阴暗,也没有雨巷的潮湿。
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端着药碗走进来,见他醒了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:“你可算醒了,昏迷了三天三夜,多亏了那位红衣姑娘把你送到这儿。”
红衣姑娘……绯?
凛猛地坐起身,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口,疼得他皱紧了眉头。他抓住老妇人的手,声音沙哑:“她在哪里?送我来的红衣姑娘,现在在哪?”
老妇人被他抓得一怔,缓缓摇头:“那位姑娘放下你就走了,只留下了这些疗伤的药和银子,说让我好好照顾你,还说……让你以后别再找她了。”
“别再找她?”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密密麻麻的疼,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,”老妇人回忆着,“她说你已经死了,江湖上再没有凛这个人,让你忘了过去,在这儿好好活下去。”
凛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密道里绯冰冷的声音,闪过巷口她挥出的术法,闪过她脸上那抹看似无情的浅笑。
原来,原来。
真是俗套的剧本啊,绯。
这真是你最差的一次布局。
凛靠在床头,望着窗外那片连绵的青山,很久没有说话。
老妇人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,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伤,别乱动之类的话,便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凛低下头,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被白布缠着的伤。手按上去,还能感觉到隐隐的钝痛。那是她亲手留下的。
她亲手留下的。
他想起她最后看向他的眼神。那眼神冷得像冰,没有任何温度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可他也看见了她耳尖那一丝极淡的绯红,那是她唯一的破绽。
她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算计,所有无懈可击的表演,都被那一丝绯红出卖了。
凛闭上眼。
她知道他会找她,所以让老妇人告诉他,别再找她。
一切都安排好了,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,这确实是她的风格。
可她没有算到,他会懂。
他觉得这种懂得,似乎应该说出来才对。
——
凛在木屋里躺了几日。
他不能死,他得好好地活着,然后去做他必须去做的事。
她让他忘了过去,在这儿好好活下去。
他不会。
她让他别再找她。
他不会。
她以为她把他推开了,从此他会在某个角落安静地活着,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。
她走得那么决绝,是因为她要去的地方比江湖更险恶。她要入朝为官,要走进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,要去面对那些她曾经只能远远窥视的仇人。
她以为他死了,就不会被牵连。她以为他活着,就能好好地活着。
可他活着,是为了她。
从十五岁那年开始,他活着就是为了她。
现在她让他好好活下去,却不要他在她身边,那他还活个什么劲?
绯是去查案了。查他们俩的案子,查他从来不知道的她的过去。他一直没问过,她也从来没说过。可他隐约能感觉到,她的过去,比他的更沉重。
她的家人,应该也不在了。
她的仇恨,应该比他的更深。
她一个人走进那座皇城,面对那些吃人的鬼,她以为她可以。
可她不是一个人。
他会用自己的方式,去做她正在做的事。
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,查清楚那些杀他全家的人是谁,查清楚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起这一切。
——
第五日早晨,凛告别了老妇人。
老妇人很不舍,拉着他的手絮叨了半天,凛一一听着,最后点了点头,说了句多谢。这是他在这里说的第一句话。
“原来你会说话啊。”
凛生疏地把嘴角勾起一个弧度,转身走进晨雾里。
——
凛先去了一趟城里。
他知道她此刻一定在某个地方,以护**师的身份入局。他不会去打扰她,不会去扰乱她的计划。
他穿过人群,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来。
“客官,要点什么?”掌柜的热情招呼。
凛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斗笠。
“这个?好嘞!”掌柜取下来递给他,“您瞧瞧,这做工,这材质,绝对结实耐用。”
凛接过斗笠,戴在头上,帽檐压得很低,正好遮住大半张脸。
“多少钱?”
掌柜报了价。凛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,放在柜台上。
他转身,走进人群里。
从此,江湖上再也没有烬刃了。
只有一个戴着斗笠的沉默旅人,一个来去如风的无名客,走过一个又一个地方,打听一个又一个消息。
——
凛打听得很有耐心。
他不着急。他知道这些事急不来。她查了那么多年,都没查清楚的事,他不可能几天就查明白。
他去了城西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茶馆,来的人都是些老客,聚在一起喝茶聊天,说些有的没的。
凛要了一壶茶,坐在角落里,把斗笠压得很低。
茶馆里的人,聊什么的都有。谁家的儿子娶媳妇了,谁家的铺子关门了,谁家的小妾跟人跑了。聊着聊着,不知怎的就聊到了朝廷。
“……听说新封了个护**师,是个女的,年轻得很。”
“女的?护**师?”
“可不是嘛!据说是献了什么平戎三策,把北边那帮蛮子治得服服帖帖。”
“哎哟,那可了不得!”
凛握着茶杯的手,微微紧了紧。
他继续听。
“那军师什么来头?怎么以前没听说过?”
“谁知道呢。江湖上混的,突然就被朝廷招安了。这种人多了去了。”
“也是。不过能当上护**师,那本事肯定不一般。”
“那当然。听说谢太傅都对她客气得很。”
——
接下来的日子,凛一直在走。
从城西走到城东,从城里走到城外,从这座城走到那座城。他走过繁华的街市,走过荒凉的野地,走过热闹的集镇,走过冷清的山村。
每到一个地方,他就会找茶馆、酒肆、客栈,那些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,坐下来,听。
听人闲聊,听人吹牛,听人吵架,听人说梦话。
有用的信息很少,但他不着急。
他知道,要找那些藏得很深的东西,就得有足够的耐心。
有一天,他在一家小酒馆里听到一件怪事。
有个老头喝醉了,拉着身边的人絮叨:“你们知不知道,十几年前,北边有个将军,姓杜,打仗那叫一个厉害!后来不知道怎么的,全家都死了,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……”
那个老头喝得太醉,后面的话说得颠三倒四,什么有用的都没有。
那时候绯才多大?十岁?十一岁?
凛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,站起身,继续走。
——
又走了几天,凛到了一座小城。
城不大,街上人来人往。凛戴着斗笠,走在人群中,忽然看见一个卖银器的摊子。
摊子上摆着各种银器,镯子、簪子、戒指、锁片……他正要走过,目光忽然停在一个东西上。
那是一枚银镖,和他一直带着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凛走过去,拿起那枚镖,翻来覆去地看。
确实是同一种。同样的形制,同样的云纹,同样的打磨方式。
“客官好眼力!”摊主热情地凑过来,“这可是好东西,祖传的手艺,全城独一份!”
“哪来的?”
摊主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这……这是我们家自己打的,祖传的手艺……”
凛付了钱,买下那枚镖,没有再问。
——
那天夜里,凛没有住店。
他找了一处破庙,坐下来,靠着墙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满地银白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,他们也曾经这样坐在一起,望着同一个月亮。
那时候他在擦剑,她在看书。千金趴在中间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很寻常的一个夜晚,可此刻想起来,却像隔了一辈子。
凛闭上眼。
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。她笑的样子,她皱眉的样子,她托着腮看他擦剑的样子。她叫他的时候,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总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感觉。
他睁开眼,望着月亮。
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可她已经不在身边了。
……或许她和他的目光汇聚于月亮上,也能算作是共此时吧?
——
凛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。他没有目的地,线索在哪里,他就去哪里。
总有一天,他会找到那些被埋藏的东西,把那些东西捧到她面前。
等到她做完她该做的事,也来找他。
就像他一直在等她一样。
绯很久以前和他说过一句话:“凛,你知道吗,这世上最远的路,不在于天涯海角,在于人心。”
当时他不明白,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。
他一个人穿梭在尘世中,走在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。
戴着斗笠,掩藏身份,心里装着一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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