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不问来处,游子不问归期。
无人知晓流言起于何处,风波过后,却总有东西印入人们心中。——引语
绯躺在马车上回京去。
马车走得很慢,每颠一下,她肋下的伤口就疼一下。老陈把马车赶得尽量平稳,可北境的路不好走,再平稳也平稳不到哪里去。
虽然当时和土匪交手时尽可能收着力了,却还是不小心打倒了几个……咳,好在负责接应、断后的人没事,那一沓信也没事。
绯把信从怀里拿出来看了看。那红色的印章在昏暗的马车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她把它收好,闭上眼睛。
回京的路走了七天。
这封信,交给曹谨行之后,会发生什么?
曹谨行会用它扳倒谁?
那个人被扳倒之后,会不会有人来找她麻烦?
那些跟踪她的人,是不是那个人的手下?
还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,或许其中的大部分,她永远不可能获得确切的答案。
——
回京的第二天夜里,绯去了曹府。
还是那个小院,还是那间屋子。曹谨行亲自在门口等她,见她来了,连忙迎上来,满脸堆笑。
“绯军师辛苦了!快请快请!”
绯跟着他进去,在桌边坐下。
桌上摆着几碟小菜,一壶酒,和上次一样。绯没有动筷子,她没什么胃口。
她从怀里拿出那些信,放在桌上。
曹谨行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,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伸出手,拿起那封信,拆开。
他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地看。看到最后,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着绯,“这是从哪里找到的?”
绯把那天晚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曹谨行起身,朝绯深深作了一揖。
“军师辛苦。军师这份人情,老夫记在心里,日后但有所需,老夫必当相助。”
绯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说是这么说……冠冕堂皇的。可是这个人情,到底值多少钱,又能帮到她多少,都尚未可知。
“尚书不必多礼。绯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曹谨行直起身,面团团的脸上笑意愈深。
“军师放心,此事老夫自有分寸。接下来,军师只需静观其变。”
绯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
有些事不该问,就不能问。
她站起身,告辞。
走出曹府,夜风吹在脸上,有些凉。
她站在门口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那封信,已经交出去了。
她隐约觉得,这京城的天,是时候变一变了。
——
数日后,朝堂上出了一件大事。
户部员外郎周文远,被御史弹劾贪墨赈灾银两,私通匪类,证据确凿。
弹劾的折子递上去的当天,皇帝就下旨彻查。三天后,周文远被抄家,从他府里搜出了大批来历不明的银两,数目之大,震惊朝野。
周文远当场被下狱,等候发落。
绯从老陈那里听说消息的时候,不由得笑了出来。
周文远。
好一个周文远。
在曹谨行给她的那些账本里,出现过很多次。户部的账目中,有好几笔对不上的,都和这个人有关。
原来是他。
原来那批银子,是他指使的。
她放下书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阳光很好,照得院子里一片明亮。
可她的心里,却有些沉。
周文远倒了。可他背后的人呢?
那封密信上,那个红色的印章,是谁的,又是隶属于哪个派系或组织的?
她明白,曹谨行一定知道一些内情。
可他没有告诉她。
——
周文远下狱的第二天,徐莽派人来了。
来的是那个浓眉大眼的武官,一进门就拱手笑道:
“绯军师!徐国公说了,军师这次立了大功,国公爷高兴得很!特意让末将来请军师去校场坐坐,说是有好东西给军师看!”
绯愣了一下。
立功?她立什么功了?
可她很快反应过来。
在徐莽眼里,是她帮曹谨行扳倒了周文远。至于周文远是不是真的劫了银子,徐莽不在乎。
绯笑了笑:“徐公抬爱,绯这就去。”
她跟着那武官去了校场。
徐莽正在场中练刀,一刀一刀,虎虎生风。见她来了,他收刀,大步走过来,重重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丫头行啊!”他哈哈大笑,“那姓周的,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!整天在户部里搞东搞西,这回终于栽了!痛快!”
绯被他拍得身体一震,伤口发疼,笑着点头。
徐莽拉着她坐下,让人端来酒肉,一边喝一边夸她。夸她胆大心细,夸她敢作敢当,夸她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强多了。
绯听着,笑着,喝着。
绯心中暗忖:徐莽这么高兴,是因为他真的欣赏她,还是因为曹谨行赢了一局,他也跟着沾光?
无论如何啊,从今往后,她在徐莽眼里,已经不是那个“新来”的“丫头”了。
——
徐莽的邀约刚过,谢归尘的人也来了。
来的还是那个林知远,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,手里捧着一个锦盒。
“绯军师,谢太傅听闻军师此番北境之行辛苦,特命在下送来一份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绯接过锦盒,打开。里面是一支玉簪。白玉温润,雕工精细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
玉簪下面,压着一张字条。
她拿起那张字条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清丽秀雅:
“军师辛苦,日后若有需要,可来我府上坐坐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印章,只有这一行字。
她抬起头,看着林知远。
林知远依旧笑眯眯的,看上去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绯微微笑道:“多谢太傅美意。绯改日定当前往拜谢。”
林知远点点头,告辞走了。
绯站在院子里,握着那支玉簪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。
阳光很好,照得那支玉簪温润莹洁。
谢归尘知道了。
他知道她在北境做了什么。
他知道那封信是她找到的……
他知道……她在帮曹谨行。
……那他会不会也知道,她在查别的事?
从今往后,她必须更小心些。
——
那天晚上,绯一个人坐在窗前,望着月亮。
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徐莽欣赏她,那当然。那个人没那么多弯弯绕,欣赏就是欣赏。
曹谨行的人情……在那个人情后面藏着的,会是算计。他要用她,还会继续用她。她也会借力打力,以此获得自己需要的东西。
至于谢归尘的试探么,那支玉簪,那张字条,就是告诉她,他知道她是什么人,也知道她在做什么。
又是三方势力,三种态度。
她在朝中的地位确实微妙地上升了,可她也变得更危险了。
想一想,比起被一个人盯着,被三个人盯着,肯定难应付得多。
接下来的日子,她要更小心。
要应付曹谨行的“用人情”,要回应徐莽的“欣赏”,要提防谢归尘的“试探”。
在这些事情的夹缝事件,她还得去查两桩身世旧案。
那个周文远,倒了。
可他背后的人呢?
那封密信上那个红色的印章,是谁的?
——
接下来的日子,绯表面上一切如常。
上朝,议事,回府,看书。该见的见,该笑的笑,该说的说。
她开始在暗中做一些事。
她把那封密信上的印章拓了下来,找了几个人问。一个说是某个官员的私印,一个说没见过,一个说可能是伪造的。
她没问出结果。
她要去查周文远的底细。
周文远下狱后,关在天牢里,等秋后处决。她托人带话进去,想见周文远一面。
可那人回来告诉她:周文远谁也不见。
行吧……这种事情,她也没办法。
她隐约觉得这个人和她查的事,可能有关。
曹谨行欠她一个人情,她暂时没用。徐莽欣赏她,她时不时去校场转转,和他手下的那些人混个脸熟。谢归尘那边,她暂时不动。
绯也开始慢慢接触一些中间派的人。
立场过于鲜明之人,视角往往狭隘。所以她去找那些模糊的人,她知道他们掌握得更多。
她想从他们嘴里,听到更多东西。
——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周文远案的消息已经流到市井街巷,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。朝堂之上,新的事层出不穷,今天这里旱灾,明天那里兵变,后天谁又弹劾谁……
绯站在人群里,听着,看着,记着。
她越来越习惯这种日子了。
卯时起床,站在丹陛之下,不去理会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,从容应对那些笑眯眯的试探……可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。
杜家灭门的日子快到了。
承平七年九月十三。
那场大火。
每年这一天,她都会找个地方,祭拜一下家里人。没有牌位,没有香烛……如果能有的话,她倒也希望有,可如今家人连个衣冠冢也没有,全靠她小时候对家人依稀的记忆。
今年她得提前去祭拜。她现在的身份是护**师,如果那天她有什么异常举动,被人盯上,可能会暴露。
所以她提前了一个礼拜。
一日清晨,绯换上寻常的布衣,梳了个普通的发髻,带上那块铁牌,一个人悄悄出了城。
她要去城外的慈恩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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