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路,走过了就不会回头;有些事,做过了就不会忘记。
我们终将重逢,在这命运相逢之处。——引语
凛来到柳树巷那座旧宅。
他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,走进院子。
前院荒草丛生,草叶齐膝。正屋门窗歪斜,门板上落满灰尘。凛绕过正屋,往后院走。
后院比前院大得多。几间相对完好的屋子围成一个天井,院中有一棵枯死的老树,不知道是哪个品类。凛一间一间推开那些屋子的门。
进了几间房间,不过都堆着些破烂家具,或者空荡荡的,抑或是成为了老鼠的巢窝——墙角有老鼠啃过的痕迹。
……等等,地上怎么有明显的划痕?
凛蹲下来,仔细看那些划痕。那些是是拖动重物留下的,边缘还很新,没有落灰。
有人来过这里。而且是不久前。
他继续往里走。里头的那间屋子像是厨房,灶台落满了灰。他伸手到灶膛里掏了掏,掏出一把未燃尽的纸灰。
凛把纸灰拨开。灰烬中残留着几片没烧透的纸角,他拈起一片,凑到窗前透进来的光线下看。
纸上残留着几个字。字迹烧得残缺不全,不过还能辨认一点点。
“……温氏……孤女……处置……”
温氏……?孤女……?
他们在找什么?在销毁什么?
那个温氏孤女是谁?
凛转身走出旧宅,此时天色已经暗了。
凛走在柳树巷里,巷子很窄,两边是斑驳的高墙。脚下青石板坑坑洼洼。他边走边留意周围的动静。
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。
急促,凌乱,夹杂着压抑的喘息。不是一个人。一个在前跑,几个在后追。
凛侧身闪进一处门洞的阴影里。
一个小女孩从他面前跑过去。
约莫**岁,瘦小,衣衫破烂,头发乱蓬蓬的。她跑得跌跌撞撞,脚步发软,显然已经跑不动了,却还在拼命往前跑。她跑过凛藏身的门洞时,没有往这边看一眼,只顾盯着前方。
三个黑衣人追了上来。
他们的脚步很轻,动作很快,彼此之间没有交谈,却配合默契。一个居中,两个包抄两侧,把那小女孩往巷子深处逼。
这是……影衙的人?
小女孩跑到巷子尽头,发现是死路。一堵高墙横在面前,墙上没有可以攀援的地方。她转过身,背贴着墙,浑身发抖。
三个黑衣人慢慢逼近。
为首那人握着短刃,月光照在刃上,泛着冷光。
“小姑娘,别跑了。跟我们回去,早死早超生,少吃点苦头。”
小女孩不说话。她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们,嘴唇咬得发白,肩膀在发抖,但没哭。
“动手。”为首那人说。
三人同时扑上去。
凛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他不认识这个小女孩,不知道她是谁。这是影衙的事,和他查的案子未必有关。
那个小女孩的目光在他脑海里掠过:惊恐,绝望,不知道还能往哪里跑的茫然……多么熟悉的目光啊,就像……他当年那样。尘封在心底的记忆与情感涌上心头,凛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。
剑出鞘。
剑光闪过,为首那人手中的短刃被击飞,当的一声落在青石板上。
三人同时停住,转身看向他。
凛站在巷子中央,剑横在身前。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是那个缩在墙角的小女孩。
“什么人?”为首那人问。
凛没有说话。
那三人对视一眼,同时扑上来。
一人从正面冲来,短刃直刺。凛侧身让过,剑尖划过他的手腕,那人短刃脱手,闷哼一声后退。
另一人从侧面扑来,刀砍向凛的腰侧。凛没有退,剑往下压,格住那刀,同时抬腿踢在那人膝弯。那人踉跄几步,跪倒在地。
还有一人,绕过凛,扑向那个小女孩。
凛转身,剑横着扫过去,逼退了那人。身后的小女孩缩得更紧了,用手捂住嘴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背影,那斗笠之下的白发。
第三人退后两步,站稳,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他们三人再次围上来,慢慢缩小包围圈。
凛把剑握紧,余光扫过周围。巷子窄,三个人足够堵住所有退路。他一个人能杀出去,但带着那个小女孩,很难。
他需要尽快脱身。
巷口对面的屋顶上,有东西一闪。像是一道人影,又像只是月光晃过的错觉。
凛没有时间细看。他一剑刺向正前方那人,那人闪身躲避,凛同时回身,一剑逼退身后那个想偷袭的人。包围圈露出一个缺口。
他一步冲到墙角,把那小女孩抱起来。
“走。”
他翻上墙头,抱着那小女孩跳进另一条巷子。
“追!”
身后,那三人追了上来。
凛抱着那小女孩,在夜色中穿行。他专挑窄巷钻,钻那些他白天踩过点的路。跑了不知多久,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消失。
他把那小女孩放下来,靠在一棵老槐树下。
那小女孩喘着气,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瘦,白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“凛。”他说,“你呢?”
“温眠。温暖的温,安眠的眠。”
凛看着她。
温眠。
这便是纸灰上所说的温氏孤女了。
“他们为什么追你?”凛问。
温眠低着头,不说话。
凛没有再问。他从怀里摸出干粮和水囊,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吃得很快,狼吞虎咽,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。
“我爹娘被他们杀了……”
凛没有说话。
“我爹以前在户部当官,”温眠说,“不知道为什么,有人要杀他……他把我和娘藏起来,自己……”
“娘前几天也死了。”温眠渐渐啜泣起来,“就剩我一个了。”
“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?”凛问。
温眠摇头道:“不知道。我爹没说过。他只说,如果有人来找,让我跑,别回头。”
“你爹叫什么名字?”
温眠想了想,说:
“温良。温和的温,善良的良。”
温良。温眠。多好的名字啊,却到底落得如此可悲的命运。
影衙,影衙。好一个影衙。
凛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去哪?”他问。
温眠摇头。
凛没有再问。他站起身,看了看周围。这里离城门口不远,有间破庙,可以暂时藏身。
“跟我走。”他说。
温眠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慢慢地走,穿过几条巷子,走到城边一间破庙。凛让温眠进去,在角落里坐下。
“别乱跑。”他说,“我会回来找你。”
温眠点点头。
凛转身要走,温眠轻声开口道:“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
凛蹲下身,视线与温眠平齐。两双如水的眸子对视,一双清如春水,一双静如深潭。
那深潭里,有什么微微的东西在涌动。
凛笑了,眉眼温和。
“因为啊……很久以前,有人也救过我。”
——
凛站在巷口,抬头看对面的屋顶。月光下,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。
青衫,玉带,面容清俊,头发向上梳起,一丝不苟与不拘小节浑然于一身,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画着一只青鸟。
那人轻轻一笑,从屋顶跃下,落在凛面前,收扇,拱手道:“晓风阁,奚子洵。”
晓风阁,一个中立的情报组织,不参与江湖纷争,只卖消息。
凛警觉地盯着他。
奚子洵察觉到对方的敌意,却也只是笑了笑:“阁下好身手。影衙的人,可不是谁都能从他们手里救人的。”
“你跟踪我?”
“读书人的事,怎能称之为跟踪呢?”奚子洵摇着扇子,“只是恰好路过,恰好看见一出好戏。”
凛没有说话。
奚子洵收起扇子,正色道:“我父亲奚昭明,当年开晓风阁,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。十五年前被人掳走,至今生死不明。我查了多年,那伙人的手法,和今天那些影衙的人如出一辙。”
凛看着他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合作。”奚子洵说,“我提供情报,你负责查。晓风阁这些年攒了不少东西,有些事,我的人办不了。可你不一样。”
凛不想说话。
奚子洵继续说:“比如,那个小女孩的父亲,温良。他在户部当差时经手的那批假账,和周文远有关。周文远背后是谁,你应该也在查。”
凛心中一动。
“温良被灭口前,留了一样东西。”奚子洵说,“一份名单。名单上的人,都是当年参与那批假账的。那东西现在在我手里。”
凛看着他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奚子洵笑了笑。
“我想知道我父亲的下落。是死,是活,死在谁手里。”
“……怎么样,有兴趣么?”
凛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奚子洵站在原地,没有追。他重新打开折扇,轻轻摇着,对着凛的背影说:
“下次见面,你会来找我的。”
——
凛回到破庙,温眠已经睡着了。她蜷缩在角落里,小小的,像一只受伤的小雀。
啊……她本该如雀儿般欢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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