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第四十四回

寒刃终抵眉间尺,算尽千筹死生路,未算归途。——引语

此时的人们若还醒着,挑个好视角,便能看见太傅府的后园中一白一红两道身影上下翻飞。两道剑气交错纵横,似欲撕裂天幕。

绯的剑,快、险、奇诡,如穿花蝴蝶,又似毒蛇吐信,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谢归尘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的转换间隙。此法堪称奇巧,不重磅礴气势,专攻算计与破绽。

谢归尘的剑法则截然不同。古朴、沉稳、大气磅礴,如老松盘根,又如静海暗涛。一柄看似普通的青钢长剑在他手中,却仿佛有了千钧之重,每一次格挡都震得绯浑身发麻。

短短一炷香的工夫,两人已拆了百余招。剑风扫过,园中秋菊碎落如雨。绯的剑路越来越刁钻,专挑谢归尘剑势运转时那稍纵即逝的空隙;谢归尘始终不疾不徐,一柄剑守得滴水不漏,在绯剑招将尽未尽的瞬间,递出一两招杀机暗藏的还击。

绯越打越心惊。她的剑法本就以灵活多变为特色,专击要害,以巧致胜。可谢归尘的防守,竟让她找不到任何一个真正致命的破绽。

“铛!”

又是一次毫无征兆的正面碰撞,两人分别跃至两侧房檐之上。

绯持剑的手臂微微颤抖,胸口起伏,额角已见细汗。她盯着对面气息依旧绵长、甚至连发丝都未乱一分的谢归尘,展颜一笑。

“早知谢太傅今日剑法稳重得近乎生疏,绯当初就不该弃武从文。若是这些年少些怠惰,专心练剑,今日说不定真能试试,能不能在太傅这身不染尘埃的朝服上,多多捅上几剑。”

谢归尘持剑而立,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欣赏的玩味:“绯姑娘过谦了。你这剑法诡变莫测,在同龄之辈中称得上出类拔萃,只是火候尚欠,心又太急。”

“不过,让老夫颇为好奇的是,绯姑娘剑气深处,那股刚猛酷烈、一往无前的意蕴,与这灵巧诡变的剑路可谓南辕北辙,却又隐隐统合……让老夫倍感熟悉啊。”

说话间,他手腕一抖,剑尖吐出三寸青蒙蒙的剑芒,首次主动进击……!这一剑毫无诡变,直来直去,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,剑锋未至,那股沉重如山的压力已笼罩绯周身。

绯不敢正面硬接,足尖急点,身形如红云倒卷,同时手中长剑划出无数道虚实难辨的弧光,试图扰乱对方剑势锁定。

“刺啦——”

尽管躲开了要害,凌厉的剑气仍擦过她的左肩。

谢归尘如影随形,第二剑、第三剑接踵而至,一剑重似一剑,仿佛整个庭院的空气都凝固成他的剑势,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。绯的灵巧剑路在这样绝对的力量与速度压制下,顿时显得左支右绌,险象环生。

“铛!铛!铛!”

连续数声急响,绯连退数步,脚下的青石板一片片炸开。持剑的虎口已然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蜿蜒流下。

“罡风如火,侵掠如火……这可不是江湖哪一门派的路数。让老夫想想,十几年前,倒是有这么一家,将军中杀伐之术融入武道,其以心法催动的剑气,便是有这般灼热逼人、玉石俱焚的气势。”

“那一家姓杜。世代镇守北境,号称‘杜家军’。老夫记得,当年杜家老太爷独创的那套剑法,便叫作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绯缓缓从树上站直身子,抹去嘴角的血痕,盯着谢归尘的眼睛。

谢归尘微微一笑道:“绯姑娘,戏,该唱完了吧?”

话音未落,谢归尘手中长剑青芒大盛,直接指天,也未见他如何作势,一道半透明的淡青色屏障便拔地而起,瞬间将整个后园笼罩其中!

屏障之内,空气变得黏稠沉重,绯感到内力运转骤然滞涩,而谢归尘的气息,却与这屏障隐隐相连,浩大深沉,深不可测。

“绯姑娘,莫要再挣扎了。这画壁乾坤障,以整座府邸地脉与老夫心神为基,平常人不可破。而在此障之内,你更不可能与老夫抗衡。”谢归尘略一抬手,屏障内的势便随之变化,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聚拢,使绯身上的禁锢更加一层。

“所以呢?这屏障的庇护给予你的,就是无来由的轻蔑与自以为是的傲慢?真是没想到啊,堂堂谢太傅,竟是如此懦弱无耻之徒!”绯把剑插入土中,欲借术法的反作用力站起。

“绯姑娘还真是爱好嘴贫。老夫依稀记得,上一个像你这样又有才又嘴上不饶人的姑娘,是个将门之女。”

“她叫什么来着?只可惜小小年纪就送命于十几年前的那次失火中了,否则必会成长为栋梁之才。”

“不过,世事难测,事实似乎并非如老夫所料想。”谢归尘步至绯跟前,目光颇有深意地掠过她的发顶。

绯起身的动作微微一滞。

她指节用力用得发白,一点点直起身。她手中的剑因她灌注的力道而微微颤动。

“谢大人记性真好。” 她抬起头,眼底深如静水,“连一个已死之人的姓名都记得如此清楚。”

谢归尘抚须轻笑,似在欣赏她的强撑:“将门遗珠,总是令人惋惜。”

“惋惜?”绯嗤笑一声,“用一场大火惋惜?用七十三条人命惋惜?谢归尘,你字典里的惋惜,代价未免太高了!”

谢归尘脸上笑容不改:“绯姑娘,你可知祸从口出?”

“祸……?”绯感到一阵恶寒,手猛然探入怀中,掏出了一样冰冷而炽热的东西,“……我的祸,十几年前就烧尽了!今日,该看看你的祸了!”

“当年那场大火,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,你难道还不清楚么?幕后指使之人,你难道不知道是谁吗?”

她五指一松。

“当啷——”

一声清响。

“这块令牌,你难道毫无印象吗?!!”

一块古朴的玄铁令牌,滚落在谢归尘脚前的尘土里。上面沾着经年的血污与烟熏的痕迹,但显庆的年号与那个隐秘的鹰隼图腾,依然清晰刺眼。
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谢归尘脸上那悲悯的假面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裂纹。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,目光死死锁住令牌,仿佛看到了最不该现世的鬼魂。

“…真是想不到。”他的声音微涩,“当年办事的人,竟留下了如此纰漏。更想不到……会在你这里。”

“很意外吗?”绯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中碾出,带着大仇得报般的快意与痛苦,“这令牌,就压在我娘亲的尸体下!我每天带着它,就像怀揣着时时刻刻灼烧我的怒火!谢归尘,你看清楚了,这就是你惋惜的证明!”

情绪的爆发,在此刻达到顶点。绯知道时机已到,她并非真要在此刻拼命。在谢归尘因令牌失神的电光石火间,她蓄积全部残余法力,狠狠撞向身后的屏障!

“砰——!”

屏障剧烈波动,反噬之力让她喉头一甜,喷出一口鲜血。

“果然,还是不能单独行动啊……”

与此同时,绯胸口的那枚护身符,因这巨大的能量冲击与她的濒危境遇,骤然发烫,内部刻印的术式被激活,一道无形的波纹瞬间穿透屏障,朝城外山林方向疾驰而去。

谢归尘立刻察觉波动,目光从令牌上抬起:“想求援?未免太……”

话音戛然而止。

因为他看见绯在笑。嘴角淌着血,却笑得灿烂张扬,笑得惊心动魄。她的眼睛在血污间亮得惊人,像两簇不灭的火焰。

在波纹飞出的那一刻,绯就意识到玉里封存了什么东西。那是一道剑气,凛的剑气。

那需要把自己的一道本源剑意抽离出来,以特殊的手法封入玉中。那过程极耗心神,稍有不慎还会伤及自身。封进去之后,那道剑气就永远留在玉里了,再也收不回来。

绯想起很久之前的午后,凛说的“这个更快”。她追问了半天那是什么意思,凛却始终不肯再多吐露半个字。

原来,答案在这里。

更快地找到你。更快地来到你身边。

绯不再看谢归尘,而是望向屏障外的方向,眼神是一种谢归尘无法理解的、全然交付的信任。

“……太迟了?”她接过他的话,声音极轻极微,“不。是刚刚好。”

话音落下的刹那——

“轰!!!”

一道狂暴的、充满毁灭气息的剑气,如陨星天降,从侧面悍然劈在这笼罩后园的屏障之上!仅一个小小的落点,整个屏障便不堪重负,光芒乱窜,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!

夜色被灼眼的白光撕裂,玄衣白发的少年如杀神临世,落在绯的身前。他没看谢归尘一眼,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红影身上。

“走。”

在屏障破碎、谢归尘及其护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震慑的瞬间,凛已揽住绯的腰,将一张符箓拍在地上。

浓雾与火光爆开,淹没了两人的身影。待烟雾散去,原地只余那块孤零零的令牌。

谢归尘缓缓弯腰,拾起令牌,指腹摩挲过上面的鹰隼图腾。

“杜溪春……”他喃喃,将令牌紧紧攥入手心。

“看来这局棋,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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