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第四十三回

孤影摇灯,更深处、玄符暗叠。分付与、残更断漏,素笺凝血。

纵一身是胆,九死何怯?

十二时辰生死约,三千路远江湖诀。旧案尘封埋骨冷,画皮撕破窥巢穴。

待明朝、迷雾散长空,从头越。——引语

夜色已深,军师府的书房灯还亮着。绯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,微微摇曳。她面前的书案上,摊开着一张素笺,上面写着一系列清晰的指令。
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又在门外停下。

“鸾儿,进来吧。”

近侍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,又轻轻掩上。她看了一眼绯案上的素笺和绯身上便于行动的服装,低声道:“姑娘,有何吩咐?”

绯将素笺推过去。

“把上面的东西记牢了,看完之后要烧掉的。”

鸾儿双手接过,就着灯光快速而专注地浏览。纸上指令,事无巨细,却件件指向同一个假设:绯此次外出,可能无法归来。

指令分为明暗两条线。

明线,是关于她作为军师需要处理的公务交割、几份关键奏折的后续推动、以及对几位中立派官员的维持联络……这些是维持她正常外出假象的必要布置。

暗线,则是直指核心,也是鸾儿需要全力确保执行的。

“内容都在上面写清楚了。我可能以任何方式捎信,你需多多留意。若明日黄昏时分,你仍未收到我的任何消息,就即刻按预案行动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如果预案启动后的十二个时辰内,我依然没有出现,也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确切消息传来……”

绯从怀中取出一个玄色的铁牌,递给鸾儿:“就拿着它,去找烬刃。告诉他,这牌上所刻之物,即为致他家人尽逝的幕后黑手……棋局已至中盘,执棋者或将离席,剩余之子,以心为弈,托付于君。他听了,自会明白。”

“若我没有回来,但是听闻了我的消息,你依旧需要将此牌送到烬刃手中。我只要活着,就会去找他,与他会合。”

鸾儿郑重地地接过,感觉手中之物重逾千斤。

“姑娘此行……果真凶险至此?能否……多带些人手,或从长计议?”

绯摇摇头,笑道:“有些局,人多无用。有些面,迟早要撕。鸾儿,你跟了我这些年,当知我从不是莽撞赴死之人。此番安排,只是以防万一。或许明日此时,我已回来,你我正笑谈今日之谨慎多余。”

鸾儿知道,绯一旦做出某种决定,便再难更改。她所做的事情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,包括谋算自己的生死。

“记住,除非确认我已死,或完全失联超过上述时限,否则不可妄动。尤其不可提前去找他,打乱他可能的节奏。谢归尘老奸巨猾,未必没有后手试探,使我们露出马脚。我们要做的,是给所有人一个一切如常的表象,直到最后一刻。”

“是,奴婢……谨记!”鸾儿跪下,深深叩首。

“起来吧,去做你该做的事……我出发后,府中一切,就交给你了。”

鸾儿起身,退后几步,行了一礼,转身离去。

绯重新坐回案前。她从怀中取出另一块铁牌,指尖抚过上面的鹰隼图腾。

她吹熄了灯,书房陷入黑暗。

而在黑暗中,一抹红色的身影,融入夜色,悄然离开了军师府,向着太傅府的方向,义无反顾地走去。

暗流于平静之下已到极致,眼前序幕血色弥漫,亟待揭开。

———

绯只身一人踏入谢府后园,谢归尘正背对着她,负手立于一片盛放的墨菊之前。秋夜微凉,月光与廊下灯火交织,将他青灰色的常服映照得愈发素雅,也衬得那满园秋菊有种格外沉静的诡艳。

“深夜叨扰,太傅见谅。”绯在丈许外驻足,声音平稳清越。

谢归尘缓缓转过身,浅笑道:“绯军师言重了。老夫方才还在想,园中墨菊虽好,却独赏无味。军师能来,正好共赏。”他注意到了绯便于行动的红衣,“只是军师此番……似乎不单为赏菊?”

“太傅明鉴。”绯微微颔首,向前踱了两步,目光扫过那些在夜色中如浓墨点染的菊花,“绯近来整理旧档,见许多尘封卷宗,心有所感,有些疑问,思来想去,恐只有太傅这般历经两朝、熟知旧事的栋梁,方能解惑。”

“哦?军师请讲。”谢归尘抬手示意一旁石凳,“坐下说。”

“不必了,几句话而已。”绯笑了笑,视线从菊花移到谢归尘脸上,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求知,“绯翻阅旧卷,发现自显庆末年至承平初年,朝中及地方屡有官员、豪绅,甚至是些许江湖人士,死于非命。死法各异,现场要么干净得像意外,要么混乱得像仇杀,但卷宗最后,大多以悬案、疑为匪盗所为或江湖恩怨结案,不了了之。”

谢归尘捻须道:“承平初年,天下初定,百废待兴,难免有些宵小之徒,或是前朝余孽作乱。刑部与地方府衙能力有限,有些案子成为悬案,也是无奈之事。军师何以对这些陈年旧案感兴趣?”

“可太傅不觉得这些事情太巧了么?绯仔细比对过,那些死者,或多或少,都曾阻碍过某些政策的推行,或掌握着某些可能不利于当时朝中某股势力的秘密。他们的死,看似毫无关联,但若将时间线与朝局变动叠在一处看,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专门修剪那些过于突出的枝节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谢归尘,眼中疑惑更甚:“此外,绯在一些极隐秘的旁证记录里,偶尔看到过目击者提及,案发前后,似乎有鬼影,灰衣人或身份不明、身手极高者出没的痕迹。这些描述,让绯不由得想起太傅书房中那幅云海仙踪图变幻后,所显露的影衙风范。”

园中一时寂静,只有秋虫偶尔的鸣叫。

谢归尘静静地听着,脸上悲悯的笑容没有丝毫波动。他颇有闲情地伸手,拂去一片落在菊花瓣上的枯叶。

“军师的联想,倒是颇为跳跃。”

“影衙乃前朝旧制,先帝已明令裁撤。其标识出现在老夫书房,不过是念旧存古,以作警示。岂能与承平年间的悬案牵连?更何况,军师熟读史书,当知一朝有一朝的难处,有些事,非黑即白,难以简单论断。维护大局之稳固,有时难免需要一些非常之手段……只是这执刀之人,未必乐意留名罢了。”

“太傅高见,绯受教。”绯从善如流地点头道,“只是绯还有一事不明。据零星野史杂记所载,影衙行事,虽隐秘狠辣,却自有其一套严苛规条与确认目标身份的流程,务求精准,不伤无辜。而绯所见那些悬案,其中几桩,死者家眷仆从乃至路过者,皆被灭口,现场血腥冲天,这作风倒不似是精于隐匿的影,反而更像是刻意制造恐慌、铲除异己的屠刀了。”

“太傅您说,这会是有人故意模仿影衙旧事,行己之私呢?还是当年影衙裁撤得不干净,留下了某些习惯了这把屠刀,并想将其据为己有、肆意挥砍的……”

“旧主……?”

谢归尘终于是仔细地看着绯,仿佛是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眼前年轻的军师。

“军师今夜,似乎对影衙与格外执着。”他缓缓道,“看来,军师查到的,远比老夫想象的要多。只是,有些往事如这园中泥土,埋得太深,强行翻掘,未必能见得真章,反而容易污了手脚,甚至……惊动一些沉睡的,不那么愉快的东西。”

绯却像是没听懂,反而向前又迈了半步。夜风中,她红衣微拂,脸上笑容明净。

“太傅说的是。泥土埋得深,或许是因为下面不仅有枯骨,还有未熄的余烬……绯只是好奇,当年执掌影衙代天执法的,究竟是何等人物?能驾驭这般力量,其心性、其手腕,想必超凡脱俗。只是不知,这样的人物,在影衙裁撤后,是安心归隐了呢,还是换了一身朝服,依旧立于这朝堂之上,只是手中的法,变成了自家的私刑?”

四目相对。

一个笑容明澈如镜,映出所有疑窦;一个神色深沉似渊,吞没一切波澜。

谢归尘轻叹一口气。

“军师才思敏捷,言辞犀利,老夫佩服。”他的目光落在绯身上,眸中温和尽数散去,“只是,有些问题,本就不该问出口。有些答案,知道了,便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
他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,一股无形的气机开始以他为中心缓缓流转。

“绯姑娘,你今夜可是打定主意,要替那些埋入尘土的枯骨,向老夫‘请教’个明白了?”

绯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,神色浮现出沉静的锐利。她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那柄看似装饰多于实用的长剑剑柄。

“看来……言语机锋,到此为止了。”

绯目光轻扫,只见谢归尘袖中,一点青芒悄然吞吐。

夜风骤急,卷起满地残菊。

对话的弦,崩至极限;无声的硝烟,已然弥漫。

紧接着,便是那电光石火般的——剑出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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