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第五回

风云变幻皆入彀,千线在手待一收。——引语

绯坐在城东的小院里,对着一盏孤灯,将三枚铜钱一一摆开。

第一枚铜钱。派出的“北地商人”已抵达京城,住进了城西的悦来客栈。此人姓胡,名允文,原籍山西,在江南跑了十年盐茶生意,口音地道,面相老成。他带去的晋商身份经得起查,随行的伙计也都是可靠之人。

第二枚铜钱。赵万金的心腹账房姓钱,单名一个通字,五十来岁,在赵府管账已有八年。此人贪财好酒,家中一妻两妾三子,开销极大,靠赵万金的赏银根本不够,私下一直做些小生意,挪用赵府的银子在外面放贷。

第三枚铜钱。那三位高手的背景密报。周寒、郑刀、吴枪,三个人,三条破绽。

她把三枚铜钱捏在手心,握了握,然后松开,让它们落在桌上。

叮。叮。叮。三声脆响。

她看着它们散落的位置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很好。

第一步,可以走了。

——

次日午后,城西醉仙楼的雅间里,一场“寻常”的生意饭正在继续。

做东的是胡允文,陪客的是几个他这几日结交的商界朋友。其中一位,正是赵府账房钱通的表弟,姓马,在城东开着一家当铺。胡允文这几日刻意与这马姓商人套近乎,今日终于借着谈生意的由头,把他约了出来。而马姓商人来赴宴时,身后跟了个不起眼的中年人,说是来帮忙看看货的。

正是钱通。

想想也是,钱通此人,听说有北地来的大商人要谈盐茶生意,怎么可能不跟着来沾点油水?
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话题渐渐从生意场上的闲话,转到近来的风声上。

胡允文端起酒杯,敬了钱通一杯,叹道:“钱兄,小弟初来乍到,有些事不太明白,想请教一二。”

钱通饮了酒,脸色微红,摆手道:“胡老板客气!有话直说!”

胡允文压低声音,往前凑了凑:“小弟在来京城的路上,听几个北边的朋友说,朝廷最近派了钦差南下,专查盐运使司的旧账……可有此事?”

钱通的酒杯停在半空。

他脸上的红润褪了几分,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强笑道:“胡老板听谁说的?哪有这等事!”

“没有吗?”胡允文面露惊讶,“那可就怪了。我那几位朋友,都是在北边官面上混的,消息一向灵通。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呀…?说钦差已经秘密到了江南,带着一队人,专门查近十年的盐账亏空。还说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

“还说,第一个要查的,就是江南东路的盐运使司。”

钱通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他放下酒杯,干笑两声:“胡老板,这…这都是没影的事。盐运使司的账目,年年都查,哪有什么亏空?再说,真有钦差下来,京城这边怎么可能一点风声没有?”

胡允文摇摇头,一脸诚恳:“钱兄说得是,可能是小弟听岔了。来来来,喝酒喝酒!”

他端起酒杯,又敬了一圈。钱通勉强跟着喝了几杯,却明显心不在焉,目光不时飘向窗外。

又坐了半个时辰,钱通便以家事为由,起身告辞。

胡允文亲自送到楼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转身回到雅间,轻轻点了点头。

角落里,一个一直低头吃菜的伙计抬起头,与他对视一眼,随即起身,从后门离开。

——

入夜,绯坐在小院灯下,听着那“伙计”的回报。

“钱通出酒楼后,没回赵府,而是往城南方向去了。跟到槐树胡同口,见他进了一户人家。小的在外头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他才出来,神色比进去时还慌张。出来后又绕了两条街,才回赵府。”

“那户人家,可看清了?”

“看清了。小的后来打听过,住那宅子的是个姓郑的先生,据说是当朝太傅门下某位清客的远亲。平日里深居简出,不大跟人来往。”

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消息坐实了。

盐运使司的亏空,每年几十万两的银子,能稳稳兜住十年不爆,背后没有朝中大员撑腰是不可能的。

“继续盯着那姓郑的。”她说,“不用靠近,只需记下每日进出那宅子的人。要仔细,一个都别漏。”

“是。”

绯不自觉笑起来。

属实不敢想,赵万金与当朝权臣之间,到底有多深的牵连。

而只要看清这一点,下一步棋就好走了。

线一,已有收获。

线二,该启动了。

——

次日,绯连发了三道密令。

第一道,给周寒那条线。送信的是个常在城南混的闲汉,收了银子,便去周寒常去的那家酒馆,趁他喝酒时,装作无意地与邻桌闲聊:“听说了吗?郑爷最近可忙了,三天两头往城外跑,有人看见他跟几个陌生人见面。那打扮,可不像本地人……”

第二道,给郑刀那条线。送信的是个卖菜的农妇,每天清晨往赵府送菜。她跟郑刀手下的一个杂役相熟,今早送菜时,“顺口”提了一句:“你们府上那位吴爷,最近跟一个北地来的商人走得近呢。我亲眼看见的,在西城的悦来客栈门口……”

第三道,给吴枪那条线。送信的是一个乞儿,趁吴枪傍晚出门散步时,在他经过的巷口丢下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周寒近日频繁外出,见的是谁,你可知道?

三路人马,三个方向。

三个人,三条破绽。

三颗互相怀疑的种子。

接下来要做的,就是等。

绯觉得等待的日子是很有趣的。

——

第一日。

绯坐在小院里,把这三日来的所有情报又翻了一遍。钱通自那晚之后,再没出过赵府。盯梢的人回报,说他这几日神色恍惚,办事频频出错,被赵万金骂了好几次。

惊弓之鸟,一触即飞。

第二日。

绯开始动手整理下一步的计划。十五那夜的行动路线,她已经推演了不下二十遍。凛从藏经阁北窗潜入,得手后原路撤回,她在阁外汇合——不,她会在后巷那棵老槐树下等。那里离北墙只有三十步,若有变故,她可以第一时间接应。

还有撤退路线。从赵府后门出来,往东,穿过两条暗巷,翻过一道矮墙,便是城西那片废弃的民居。那里有几间空屋,是她早就备好的落脚点。只需在那里躲过第一夜的风头,次日便可化整为零,分批出城。

第三日。

消息来了。

先是周寒那边。盯梢的人回报:今日午后,周寒与郑刀在演武场险些动手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“小的打听过了。说是郑刀练功时,周寒正好路过,两人不知怎么对上了眼,郑刀先骂了一句,周寒回了一句,然后就……”

“然后就动了手?”

“没有真动手,被旁边的人拉开了。但郑刀当时铁锏都举起来了,周寒的刀也出了鞘,要不是吴枪刚好经过喝了一声,只怕……”

绯点点头,示意他退下。

周寒与郑刀,本就有隙。郑刀性子躁,周寒多疑,这两人的裂痕,稍加挑拨就会扩大。但能这么快就险些动手……那谣言,周寒估计已经信了七八分。

她又想起另一件事,周寒这几日,是不是没再出门?

盯梢的人说,是的,周爷这几天一直待在府里,哪儿都没去。

这就对了。多疑之人,一旦信了那谣言,必会暗中观察郑刀的一举一动。而郑刀那种性子,被盯久了,怎么可能不发火?

火候,正在一点点上来。

傍晚,第二个消息传来。这次是关于吴枪的。

“吴爷今日下午,去了周寒的住处。”

绯的眉梢微微一挑。

“去做什么?”

“小的不知道。只知道他在周寒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推门进去了。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,出来时脸色不太好。”

绯沉吟片刻。

吴枪去周寒的住处……是去查底细的?

她想起那道送给吴枪的密信:“周寒近日频繁外出,见的是谁,你可知道?”吴枪这人最深沉,最稳,也最可疑,他不可能不对周寒起疑心。但他不会像郑刀那样直接发作,他会先查,先看,先确认。

而查的结果……

不管他查到什么,周寒与郑刀之间的矛盾,都会被他看在眼里。一个稳得住的人,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?袖手旁观?还是……

绯笑了笑。

这件事一旦被周寒知道……周寒会怎么想?

一个本就多疑的人,他会信吴枪是出于职责,还是会觉得,吴枪也在防着他?

种子在发芽。

第三日夜,第三个消息传来。是关于郑刀的。

“郑爷今日傍晚喝了很多酒,骂人骂到半夜。骂的是……周爷。”

“骂什么?”

“小的不敢学。反正是很难听的话,说什么姓周的不是东西,早晚跟他算账。还骂了吴,说那个姓吴的也不是好东西,整天板着脸装深沉……”

绯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挥挥手,让人退下。
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只剩她一个人,对着一盏孤灯。

她摊开桌上那张赵府舆图,看着上面那三个名字,周寒、郑刀、吴枪,以及标记在他们旁边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。

周寒:多疑,已信。郑刀:性躁,已怒。吴枪:深沉,已动。

三人都动了。

火候,差不多了。

——

第四日。

她派出的第三路人马,今日开始行动。目标:周寒那位还活着的堂弟,周冰。

周冰躲在城南贫民窟里,开着一家小酒馆,卖劣酒给苦力喝。绯的人这几日已摸清了他的底细——他跛了一条腿,穷困潦倒,每日借酒浇愁,活得像个鬼。但他手里,攥着周寒当年监守自盗的证据。

那证据,是周寒的命门。

绯的计划是:让周冰“恰巧”出现在周寒面前,让周寒知道他还活着,还恨着他,还攥着他的把柄。

一个多疑之人,知道自己被仇人盯上,会怎么做?

草木皆兵,疑神疑鬼,看谁都像周冰派来的探子……

会对身边所有人,都失去信任。

包括郑刀,包括吴枪,包括赵万金。

而一个失去信任的护卫,在十五那夜,还会有几分警惕?

她的人此刻应该已经接触周冰了。银子给够,条件讲清,剩下的就看周冰自己的选择了。

周冰穷得连饭都吃不起,每日借酒消愁,活得像个鬼。这样的一个人,会拒绝一笔足够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子吗?

她静静等着。

傍晚,消息来了。

周冰答应了。

绯长吁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。

——

晚上,绯把今日收到的所有情报摊开在桌上,一份一份对照。

钱通那边,自那晚之后再没出过赵府,但盯梢的人说,他这几日神色越来越差,昨日还被赵万金当众骂了一顿,说账目做得一塌糊涂。

周寒那边,已经三天没出门了。据说是身子不适,在自己屋里歇着。但盯梢的人说,他那屋的灯,每晚都亮到很晚。

郑刀那边,喝醉骂人的次数更多了,昨日还把一个小厮踹得吐了血,被赵万金罚了三个月的月钱。

吴枪那边,依旧沉默。但盯梢的人注意到,他这几日常在周寒的住处附近转悠。

而周冰那边,绯的人已经安排好了。十五那日,周冰会“恰巧”出现在周寒常去的那条街上,让周寒远远看他一眼。只需一眼就足够了。

她看着这些情报,在脑中一点一点拼凑出那深宅大院里的画面。

周寒坐在自己屋里,灯下攥着那枚玉佩,疑神疑鬼;

郑刀在酒窖里灌着闷酒,越想越气,随时可能爆发;

吴枪在暗处踱着步,观察着这一切,沉默不语;

而钱通,那个惊弓之鸟,缩在自己屋里瑟瑟发抖,怕那根本不存在的钦差随时会来查账。

夜风吹过,窗纸沙沙作响。

绯从身后书架中抽出一本空白封面的笔记,翻开到某页。上面以手写体记录了哑药的解药配制方法。

“几味药都筹备好了…得亏刚出来闯荡那几年有好心人送了这本书。”

她吹熄了灯,屋里陷入黑暗。

“以心为弈……火候已到,只消观火于薪。”

只待十五。

只待凛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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