蛰龙在渊,一息却时。——引语
第五日,凛完成了第一件事。
那天下午,他被打发去扫藏经阁外围的落叶。
这是个机会。藏经阁虽不许闲人靠近,但落叶总要有人扫。而扫落叶这种活,自然轮不到内院的体面人,只能由外院的杂役干。
他和另一个杂役一起,被刘管事领着,绕到藏经阁北面。
北墙外是一条窄巷,两侧是高墙,尽头是死路。巷子里积满了落叶,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藏经阁的北墙就在巷子左侧,青砖砌成,一人高处开了一扇窗。
就是绯图上标注的那扇。
凛低着头,跟在那杂役身后,开始扫落叶。
扫得很慢,很笨。那个杂役嫌他碍事,自己往前扫,把他落在后面。
这正是凛想要的。
他一点一点往后挪,挪到那扇窗下。落叶在窗根底下积了半尺厚,他弯着腰,用扫帚慢慢往外拨。一边拨,一边用余光扫那扇窗。
楠木窗框,双层澄心纸,铜制插销。插销的位置在窗框正中,离地约一人高。从外面拨动,需要一根细长的东西,从窗纸与窗框的缝隙伸进去。
他扫着扫着,忽然“不小心”把扫帚掉在了地上。
弯腰去捡时,他的右手指尖已探入落叶堆,摸到了窗框底部与墙面的接缝处。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——是青砖与木材之间自然形成的,不到半寸宽,但足够……
足够了。
他的动作只有三息。
第一息,左手的扫帚在地上胡乱拨动,发出沙沙声,掩盖一切。
第二息,右手指尖探入缝隙,那枚藏在指甲缝里的钢针滑出,轻轻插入窗框与插销之间的空隙。只一下,极轻极准——插销松动了不到半毫米,肉眼根本看不出来,但若从内推窗,那插销便会自动脱落。
第三息,钢针收回,扫帚捡起,他继续笨拙地扫着落叶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那个杂役在前头喊:“哎!哑巴!快点儿!”
凛抬起头,用茫然的眼神望着他,然后低下头,扫得更快了。
落叶沙沙作响,掩盖了那三息之间的一切。
回到通铺后,凛躺在自己的位置上,望着房梁,在心里划掉了第一件事。
窗已松。
——
第六日,凛开始着手第二件事。
这件事比松动插销难多了,他要在赵万金抄经用的松烟墨里,掺入绯特制的清心散反药。
此药无色无味,非毒非蛊,只让服用者心神不宁、注意力涣散。抄经本就是极需专注的事,一旦心烦意乱,字就写不好,写不好就更烦,更烦就更写不好。如此循环,等十五那夜,赵万金的精神状态绝对会“非常良好”。
但问题是,赵万金的墨锭,不是随便能碰的。
凛这几天已经打听清楚:赵万金抄经用的墨,是专门从城里松烟阁订制的,每月初由专人送进府,存在书房专用的柜子里。那柜子上着锁,钥匙在赵万金自己手里。平时书房有人守着,等闲人进不去。
唯一的机会,是每日下午往书房送炭。
书房里有个炭盆,天气渐凉,赵万金怕冷,每日都要添炭。这活由一个专门的杂役干,那人姓孙,五十来岁,老实巴交,干了二十年了。
凛这几天费尽心思跟他套近乎——当然,是以一个又聋又哑的棒槌的方式。帮他搬炭、替他跑腿、在他累的时候给他递碗水……姓孙的起初不理他,后来看他确实又聋又傻,又肯干活,慢慢也就放松了警惕。
下午,姓孙的去茅房,让凛替他看一会儿炭车。
炭车就停在书房后窗外的巷子里。那扇窗是支开的,为了透气——书房的炭盆烟大,赵万金又不许人开窗,只能偷偷支一条缝。
凛就杵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余光扫过那扇窗。窗台上,放着一块墨锭。
那是赵万金正在用的墨,用完随手放在那儿晾着。现在书房里没人,赵万金上午来了半个时辰就走了,说下午有事不回来。守卫都在前院,后窗外只有他一个人。
机会只有一瞬。
凛没有动。他继续傻愣愣站着。
等姓孙的回来。
姓孙的回来后,凛指了指炭车,又指了指自己。
姓孙的摆摆手:“去吧去吧,快点儿!”
凛搬起一筐炭,往后院走。经过书房后窗时,他“不小心”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一栽,筐里的炭滚了一地。
他手忙脚乱地捡炭,捡到窗下时,右手指尖已触到那块墨锭。钢针前端粘着极微量的药粉,在墨锭表面轻轻一划,药粉便渗入墨锭细微的纹理中。那药粉遇墨即融,无色无迹。
然后他继续捡炭,继续笨拙地抱着筐,继续往后院走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息。没有任何人看见。
这只是第一次。此后两日,他还要再用同样的方式,做六次。七次之后,药量刚好足够,不多不少,不会太轻无效,也不会太重露馅。
第六日夜,凛躺在通铺上,望着从破纸洞里透进来的月光,在心里划掉了第二件事的第一笔。
墨已染。
——
第七日,凛把玉佩丢了。
当然不是不小心弄丢了,只是丢到了它该去的地方。
那枚仿制的百步剑玉佩,是绯亲手交给他的,用的是她之前搜集的图样,找城中名唤“岘”的匠人仿制,几可乱真。只需丢在周寒门房外,让巡夜家丁发现,便可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。
但什么时候丢,怎么丢,丢完如何脱身,这些都要算好。
周寒的住处在内院东侧第一间,门口是一条青石路,每日子时前后有巡夜家丁经过。周寒本人每日亥时熄灯,亥时三刻必已入睡。巡夜家丁经过时,脚步匆匆,不会细看。
亥时三刻之后,子时巡夜家丁经过之前。这段时间,周寒已睡,其他人也睡了,内院几乎无人。
但内院有护卫,每半个时辰一巡。凛必须算好护卫巡过的空隙,悄无声息地摸进去,丢下玉佩,再悄无声息地退出来。
凛躺在通铺上。
外院通铺到月亮门,三十步。月亮门到周寒住处,沿东墙走,避开护卫视线,约五十步。中途有三次需要躲避的位置,假山后、柴堆旁、花架阴影。每个位置可藏身的时间,最长不超过一盏茶。
他闭着眼,在心里演练。
亥时三刻,起。趁杂役们睡熟,从后窗翻出,贴着墙根走。到月亮门,先看,听,确认无人,快速穿过。到假山后,停,等护卫走过,继续。到柴堆旁,停,等,继续。到花架阴影,停,等,继续。到周寒门外,丢下玉佩,原路退回。
全程半炷香,必须每一步都踩在护卫巡过的间隙上。
亥时三刻,到了。
凛睁开眼睛。
四周鼾声如雷,无人察觉。他悄无声息地坐起,从墙缝里摸出那枚玉佩,贴肉藏好。然后轻轻起身,走到后窗边,推开一条缝,翻了出去。
月光很亮。
他贴着墙根,像一道影子,无声无息地向前移动。
月亮门。停,听。护卫的脚步刚刚过去,正往西走。他快速穿过。
假山后。停,等。心跳平稳,呼吸均匀。片刻后,下一个护卫从前院过来,从他藏身的假山旁经过,没往这边看。他等护卫走远,继续向前。
柴堆旁。停,等。有两个丫鬟说笑着从前院过来,往内院走。凛贴在柴堆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丫鬟们从他身边三丈外经过,没往这边看。她们的笑声渐行渐远,消失在夜色里。
继续。花架阴影。这是最后一道屏障。
凛贴在花架下,透过稀疏的藤蔓,望向周寒的住处。
门关着,窗黑着,没有动静。门口的青石路上,空无一人。远处隐约有护卫的脚步,正往相反方向走。
就是现在。
他从花架阴影中闪出,几步便到周寒门外。手一扬,那枚玉佩便轻轻落在门外的青石路上,位置恰到好处——不会太显眼,但若有人经过,必然会踢到。
然后他转身,原路退回。
假山后,柴堆旁,月亮门,后窗……
当他重新躺回通铺上时,从头到尾,不到半炷香。
没有人发现。
凛望着房梁,在心里划掉了第三件事。
玉已落。
——
第八日清晨,凛照常起床,照常扫地。
辰时刚过,内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凛低着头,继续扫地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“这是什么?!”
是周寒的声音。凛循声望去,隔着月亮门,隐约看见周寒站在自己门口,手里捏着什么东西。
正是昨夜他丢下的那枚玉佩。
王管事匆匆赶过去,看了那玉佩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百步剑的……”
“闭嘴!”周寒喝断他,目光阴鸷地扫视四周,最后落在刚好经过的郑刀身上。
郑刀正要去练功,被他看得一愣,随即怒了:“你看什么?!”
周寒没说话,只是捏着那玉佩,转身进了屋,“砰”地关上门。
郑刀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,嘟嘟囔囔骂了一句,大步走了。
凛低着头,继续扫地。
但余光里,他看见了周寒关门的那一瞬间,郑刀脸上的表情。
一种被冤枉后的、混杂着惊愕与警惕的复杂神色。
有意思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扫他的地。
此后两日,府里的气氛开始微妙地变化。
中午吃饭时,凛被分到最角落的位置,蹲在地上,捧着一个破碗。碗里是糙米粥,混杂着糠,拉嗓子。他低头慢慢喝着,耳朵却竖着,听旁边几个杂役闲聊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周爷昨天又跟郑爷吵起来了!”
“怎么没听说!我在内院搬柴,亲耳听见郑爷在院子里骂娘,说什么姓周的阴得很,早晚跟他算账嘞。”
“啧,这两位爷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不过吴爷怎么没动静?”
“吴爷?人家才懒得掺和这些破事。我听说,吴爷以前是江湖上的人,厉害得很,老爷最信他。”
“那周爷和郑爷这么闹,老爷不管?”
“管什么管?人家高手的事,咱们这些下人哪里懂哦……”
护卫们私下议论,说这三位之间不对劲,说周爷最近总往赵爷书房跑,说郑爷昨晚喝多了骂人骂到半夜,说吴爷谁也不理。
吴枪置身事外,但他的冷眼旁观,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而赵万金,他不可能不知道手下三人的暗斗,但他会选择什么态度?调和?还是利用?
凛知道,绯要的势,正在一点一点地形成。
——
第八日夜。
凛躺在大通铺上,身边鼾声如雷。他睁着眼,望着房梁。
月光从那个破纸洞里透进来,洒在他脸上,很亮。
绯现在在哪里?在做什么?是不是也在望着同一轮月亮?
薪已备,只待观火。
月光从破纸洞里透进来,洒在他脸上,有点亮,有点昏暗。
他闭上眼睛。
一切都按绯的剧本,一步步推进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三更了。
凛的呼吸渐渐平稳。
一扇窗,一道月光,和一个红衣的身影,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与他望着同一轮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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