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入鞘时,无人听见声响;剑出鞘时,已无人来得及听见。——引语
亥时三刻,通铺上鼾声如雷。
凛睁开眼。
他没有动。保持着那个侧卧的姿势,呼吸平稳如常,眼睛在黑暗中适应着周围的一切。
窗外没有月亮,正是最适合行动的天色。
耳畔是此起彼伏的鼾声、磨牙声、含糊的梦呓。左边的人翻了个身,胳膊搭到他身上。
他没有躲,任那条粗壮的臂膀压着。
他在数。
行动之前,什么也不想,把心静下来。数脚步,数风穿过窗纸的次数。数到什么都无法打扰那份安静时,才可以动。
数到第一百二十下时,左边的人又翻了个身,把胳膊收了回去。
他动了。
他的脚落在冰凉的地面上,脚尖先着地,然后是脚掌,然后是全脚,每一步都踩在最不会出声的位置。
门口有块松动的木板。他绕过。
门是虚掩的。他侧身出去,顺手将门带拢。
院子里更黑。
他贴着墙根走,借着阴影的掩护,摸向柴房的方向。柴房堆满杂物,角落里有个没人注意的暗格,正好可以藏一套夜行衣。那套衣服是他用自己的旧衣改的,从里到外都是黑的,月光下绝不反光。
他摸进柴房,摸到暗格,取出那卷衣服,就地换上。
自己的衣服折好,塞回暗格,和那些破布烂絮混在一起。
换好衣服,他再次融入夜色,向着藏经阁的方向摸去。
从柴房到西侧月洞门,要经过一排下人的住房,此刻都已熄灯。他贴着墙根走,每一步都踩在阴影最深处。偶尔有鼾声从某扇窗户里飘出,偶尔有人翻身弄响床板,他都停下来等,等那些声音消失,再继续走。
月洞门到了。
他侧身闪入,进入内院。
从内院到藏经阁北侧的花园。内院住着赵万金的几个姨太太和贴身丫鬟,虽然都已睡下,但巡夜的护院每隔半个时辰会从这边经过一次。
上一班护院过去是一刻钟前,此刻正是空窗期。
他快步穿过回廊,每一步都踩在廊柱的阴影里。回廊尽头是花园,花园中间有一条鹅卵石小径,小径尽头就是藏经阁的北墙。
他停在小径入口的假山后面,。
花园里很静。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隐传来的、不知哪个方向的梆子声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人的气息。
这一次,他直接穿行在花园里。
三十丈。
二十丈。
十丈。
藏经阁的北墙就在眼前了。北窗在墙的中部,离地约一丈五尺,需要攀援才能上去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头。墙头瓦上没有插碎瓷片。
他轻轻一跃,双手攀住窗台边缘,一用力,身子便翻了上去。
窗是关着的。
他的手摸向窗缝,探入那根早已备好的细铁针。针尖探入窗缝,轻轻一拨,插销应声滑动。
窗开了。
没有声音。那插销被他松过一次又一次,本应如此。
他侧身钻入,落地无声。
藏经阁内,一股陈旧的墨香和纸香扑面而来。
——
赵府外,百丈处。
绯藏身在一座废弃的民宅二楼。这宅子是她三天前就看好的,窗户正对藏经阁的方向,虽然看不清细节,但能隐约看见那扇北窗的位置。
如果凛顺利潜入,那扇窗会在某个时刻开一条缝,然后又合上。
她已经在这里蹲守了两个时辰。
亥时三刻,他应该从通铺起身了。绕过那块松动的木板,推开门,摸向柴房的方向。
柴房暗格里藏着夜行衣。十四天前她亲手帮他改的,针脚细密,绝不会反光。
他换上衣服,开始向内院摸去。
西侧月洞门,走过下人住房的那段路最难……
内院之后是花园。花园里有一条鹅卵石小径,小径尽头是藏经阁的北墙……
她望向藏经阁的方向。
那扇北窗,开了一条缝,又合上了。
他进去了。
刃动无声。
——
赵万金抄完第三页,搁笔,蘸墨。
凛从书架暗影中闪出,身法赛一道掠过夜色的风。三步的距离,一息之间。赵万金甚至来不及抬头,冰冷的剑刃已经抵在他的喉间。
赵万金张口欲呼,凛的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他的嘴。剑刃微微用力,一丝血线顺着赵万金颈间的皮肤渗出。
赵万金瞳孔骤然收缩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凛没有动,只是刃尖稳稳地抵在赵万金喉间。
三息之后,赵万金的挣扎终于停止了。
凛这才微微松开捂他嘴的手,示意他不要出声。同时,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纸笔,放在案上,推到他面前。
剑尖指向纸上的字:“盐账与杜家卷宗所在。”
赵万金盯着那行字,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。他的目光在凛的脸和那行字之间来回移动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那眼神很平静,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。没有愤怒,没有憎恨,甚至连威吓都没有。只有一种比任何威吓都更可怕的东西……
绝对的冷漠。
赵万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缓缓伸出手,颤抖着去抓那支笔。
他的手刚碰到笔杆。
突然,他的眼神变了。
那恐惧的眼神里,闪过一丝极快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狡光。他的手没有去抓笔,而是猛地拍向桌下!
那里有机关。
凛的剑比他的动作更快。
剑尖一送,刺破赵万金颈侧皮肤。这一次不是渗出一缕血丝,而是直接划开一道浅浅的伤口,血珠滚落,滴在那张白纸上,绽开一朵小小的红花。
“啊——”赵万金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,手僵在半空,再也不敢动。
凛的剑尖没有收回。他就那样抵着那道新添的伤口,面无表情地指了指纸,又指了指赵万金颈间的血。那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比方才更冷。
赵万金的脸刷一下白了。
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。那不是杀手的眼睛,不是刺客的眼睛,甚至不是人的眼睛。那是一把刀的眼睛。一把没有任何感情的刀。
他颤抖着抓起笔,蘸墨,在那张纸上写下一行字:
“盐账在北墙暗格,杜家卷宗在书架后夹层。”
凛看了一眼,将那纸折好收入怀中。
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赵万金脸上。
赵万金看见了他的结局。
他想求饶,想喊,想说什么,但凛没有给他机会。
刀锋一抹,血溅烛灯。
赵万金的头垂下去,伏在案上,像终于写完了一页经文,疲惫地睡去。
凛伸手在赵万金身上翻找,做出搜身的痕迹。
衣襟扯开,腰带解下,袖口翻出……差不多了。
他从怀里取出第二枚玉佩,塞入桌下那个暗格的边缘,露出小小的一角,仿佛是不小心遗落的。
赵万金伏案而死,身上有翻找痕迹,暗格有玉佩露出,烛灯已灭,窗纸透着微光…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熟人行凶、盗取秘宝后匆匆撤离的现场。
他转身,原路撤出。
北窗开,他翻身而出,落地无声。
窗在他身后轻轻合拢,插销归位,一切如旧。
从入阁到撤离,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
——
赵府外,百丈处。
阁内的烛光突然灭了。
绯的心猛地一紧。
那盏灯,本应还能再燃一个时辰的。
那扇窗开了。
一道黑影翻出,落地,消失在墙外的阴影中。
绯深吸一口气,起身,悄无声息地退出那座废宅,向河神庙走去。
——
凛翻出北墙后,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缩在一丛灌木背后。
他在等阁内的动静被发现。
按照计划,赵万金要明日才会被发现。但万一有什么意外,万一有人今夜就发现,万一那声血溅灯烛的轻微声响惊动了什么人,他必须确认没有追兵。
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。两盏茶。
阁内始终没有动静。巡逻的护院从远处经过,脚步声渐行渐远,毫无异常。
他这才起身。
绕过花园,翻过东院墙,进入窄巷。
巷子很窄,两侧是商铺的后墙,堆满杂物。他贴着墙根走,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。巷口有豆腐摊的摊车挡着,那摊车很大,正好遮住巷口大半。
他从摊车旁边挤过去,进入另一条巷子,然后拐入一条更窄的、只容一人通过的夹道。
夹道尽头是一口井。
废弃的水井。
他挪开井口的大石,探头望了一眼。井底黑洞洞的,有潮湿的霉味,但他能看见井壁上有一处坍塌的缺口。缺口后面,隐约透出一点微光——那是月光从排水渠另一端透进来的。
他纵身跃下。
落地时,脚下是松软的淤泥。他稳住身形,猫腰钻进那处缺口。缺口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排水渠,只能弯腰通过。渠底有浅浅的积水,冰凉刺骨。
他弯着腰,一步一步向前走。
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,头顶出现一道光——那是一道栅栏,栅栏外面是城西的荒地。他攀上栅栏,推开那道已经生锈的铁门,钻了出去。
外面是荒野,杂草齐腰,月光照着荒草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他站在荒野中,深吸一口气。
出来了。
他没有停留,向城外疾行。
——
绯先凛一步抵达河神庙。
月光从背后照过来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荒草地上。夜风很凉,吹得荒草沙沙作响。
远处的荒草丛里,出现了一道身影。
黑衣。
那身影走得很快,在月光下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最后,他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他。
月光照在两人身上,荒草在风里轻轻摇曳,远处的夜鸟偶尔叫一声,很快又归于沉寂。
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,递到他面前。
“凛大侠这么多天说不了话辛苦了^^这是哑药的解药。”
凛接过那瓷瓶,拔开瓶塞,仰头饮下。
药是温的,带着一丝淡淡的苦,一丝淡淡的甘。
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从他额角那道浅浅的划痕,到他眼中那一点极淡的的疲惫。
她的手抬起来,在半空中顿了顿,最后还是落在他肩上,轻轻拍了拍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,向着庙外走去。
凛跟在她身后,半步之遥。
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在荒草地上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交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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