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白舟那杯凤梨汁几乎没动过,杯壁上的水雾凝成细流,顺着玻璃往下滑。
“怎么帮?”
宋青隅猝不及防地跟他对上视线。白舟的眼形偏长,睫毛很密,平时看着清冷锐利,此刻却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白舟沉默了一下,指尖停在杯沿,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。过了两秒,他才轻声说:“平时在学校,偶尔来找我聊聊就行。”
他凝望宋青隅:“我没什么朋友。”
宋青隅心里倏得软了一下。他启唇,想说什么,又觉得白舟这副样子实在让人没法拒绝。
“以后,”白舟收回视线,“日志我替你写。”
宋青隅被牛奶呛到。
“咳咳……你写?”
“嗯。”
宋青隅眨巴着眼看他两秒。
“行吧。”他往后靠了靠,“但我这心理委员也是赶鸭子上架,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,而且我也不会说话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白舟垂下眼,“和我聊聊就行。”
空气仿佛又被凝结,他想到什么似的,劈开凝结的空气:
“你速写本上那幅画。”
听到速写本三个字,宋青隅“咣当”一声放下杯子,猛地抬头。
“画得挺好的。”
宋青隅的心跳声欲在耳旁。那梧桐树下还有个人影,画得很小,很模糊,只有背影,宽大的校服外套,微微垂着头的侧颈线条。
“随便画的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干。
白舟没再说什么,只是抬眼看过来。那一眼很短。但就是这一眼,让宋青隅觉得,他是故意的。
故意说心情不好。故意说没朋友。故意提那幅画。
他这种人,交朋友简直就是动动嘴的事,甚至他可以什么都不做,就有许多人主动凑来,分明是他不想在学校里和别人有来往。
白舟站了起来,拿上书包,垂眸看他:“走吧,不早了。”
宋青隅应了声,随及单肩背包跟着白舟。
夜里的风带着点初秋的凉意,宋青隅被牛奶热气熏得有些昏沉的脑子吹醒了一半,模糊看见街边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悄悄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白舟。对方视线平视前方,下颌微收,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有着些许凌厉,又带着少年的青涩。哪怕现在两人并肩走着,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依然存在,但偏偏……就是让人没法把他和“可怜”两个字撇清。
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,白舟忽然停下脚步。
宋青隅心里跟着一虚:“怎么了?”
“我家往这边。”白舟偏头望去,示意旁边的岔路口。
“哦。”宋青隅干巴巴地应了一声,“那我……”
“明天早上。”白舟打断他,语气自然,“我会把日志写好。你来我座位拿。”
宋青隅睁大了那双圆眼:“你真写啊?”
白舟觉着有点儿可爱。
他的嘴角不易察觉的扬了一丢丢,又即刻恢复:“我说了,会写。”
宋青隅噎住了,总觉得这买卖自己占了天大便宜,但看着白舟那张脸,又说不出推辞的话。
“行吧。”他抓了抓头发,“那……晚安。”
白舟轻点了下头,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宋青隅看着他的背影,莫名想起了本子上那个穿着校服、清瘦颀长的背影。他甩了甩脑袋,赶紧把这个诡异的想法抛到脑后。
等等,他刚刚是不是在笑我?
第二天一早,宋青隅刚进教室,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,王授就凑了过来,一脸欲言又止:“小鱼儿,这白舟……什么情况?”
“啊?”宋青隅一头雾水。
“他今天早读没刷题,在那儿写你的班级日志。”王授压低声音,眼底的震惊溢出,“那本子我昨天刚给你的吧?怎么在他桌上?”
宋青隅往教室后面看去。白舟坐在靠窗的位置,桌上摊开那本熟悉的班级日志,低头,手里握着一支笔。
晨光打在他身上,宋青隅这才发现,他的握笔的姿势很特别。笔杆倾斜的角度永远一致,连本子摆放的位置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,和桌沿严丝合缝。
宋青隅心里咯噔一下,没等他细想,白舟已经抬起头,隔着半个教室,视线精准地落在他身上。
周围几个正偷偷观察白舟的同学立刻装作看书的样子移开了视线。
白舟站起身,拿着日志走过来,停在宋青隅桌前。
“写好了。”他把本子递过去,语气平平的。
宋青隅接过,翻开看了一眼。字迹锋利,排版极其工整。
“谢了。”宋青隅摸着本子边缘,有点不自在。
“嗯。”白舟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他略显凌乱的桌面上,微微皱了下眉。
他忽然伸出手,把宋青隅桌角那摞歪七扭八的卷子边角对齐才收手,随意道:“中午午休,去天台。”
宋青隅还没从他那强迫症般的动作里回过神来:“去天台干嘛?”
“陪我聊聊。”白舟看着他,“你不是心理委员吗。”
说完,他没再多留,转身回了座位。
留下宋青隅坐在原地,双手抱胸望着整整齐齐的卷子,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。
合着我成了他随叫随到的心灵抚慰工具了呗。
宋青隅是走读生,回家里刚吃完饭就着急忙慌地一路赶来学校,自行车轮子都要冒烟儿。
到了地,他推开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,一阵带着热气的风扑面而来。
白舟就在那。他目光向外,不知道看些什么,听见动静,抬眼看了过来。天台没什么人,他站在阴影里,那种清冷的视线,让宋青隅下意识想后退半步。
那一眼极具压迫感。
“来了?”
宋青隅看着他,心想这人得是什么时候站在这的,什么也没带不无聊吗?
他走过去,干咳了一声,试图拿出一点“心理委员”的专业架势:“那个……你说心情不好,是遇到什么事了吗?学习压力大?还是家里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白舟打断他。
宋青停住,葡萄眼直勾勾地盯着白舟,脑袋向右歪了歪:“啊?”
“没遇到什么事。”白舟说,“就是不想在班里待着,吵。”
宋青隅一口气憋在胸口。大哥,你没事把我叫天台来吹风?火急火燎地累死我了。
他腹诽着,面上却叹了口气,靠在白舟旁边的栏杆上:“行吧。那你想聊什么?我没和别人谈过心,你要是嫌我说话难听,可以随时让我走。”
白舟偏头看了他一眼,发现他靠着全是灰尘的栏杆,于是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一点。
“不脏?”视线又落在宋青隅的手上,他的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点铅笔灰。
“额……啊?”
宋青隅疑惑,这人这么有洁癖?
“你平时画画,”白舟忽然开口,“一般画什么?”
宋青隅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跳得这么快,下意识回答:“都画吧,看到喜欢的就会画。”
“哦。”白舟点了点头,视线重新投向远处,“那画过我吗?”
宋青隅:“咳——!”
他被自己的口水结结实实地呛到了,蓦地转头看白舟,对方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平静的侧脸,看起来特别干净无害,好像刚才只是一句随口的闲聊。
“不是,我……”宋青隅疯狂回忆自己画本上那个只有背影的人影,“我没偷画过你啊!就那天,你站梧桐树下,我正好在练额……内什么比例!”
白舟转过头,看着他紧张的模样,眉眼忽然柔和下来,甚至带上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:“我又没说什么。”
宋青隅:“……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逗弄的猫,而白舟是那个捏着逗猫棒的人。
宋青隅觉得,自从当了这个心理委员,自己的高中生活就开始往一种奇怪的方向狂奔。
那次之后,白舟确实没再提什么“心情不好”的话。他与之前无差的坐在后排写题目。如果不是每天中午准时出现在宋青隅桌前,用那张极具冷冰的脸说一句“走吧,去天台”,宋青隅几乎要以为那天晚上的事是自己的错觉。
周三下午的大课间,王授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,直冲到宋青隅桌前,双手撑着桌沿,气喘吁吁:“鱼儿,你快去看看,咱们班跟三班在操场上要打起来了!”
宋青隅铅笔差点戳进画本里:“打起来?为什么?找戴老师啊!”
“戴老师去开会了!三班说咱们班的人打球脏,非要讨个说法。体育委员脾气爆,眼看就要动手了,你赶紧去一趟。你可是心理委员啊,去劝劝!”
宋青隅一脸崩溃:“心理委员管打架吗?我又不是保安!”
吐槽归吐槽,他还是被王授连拉带拽地拖出教室。路过后排时,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白舟。白舟合上手里的练习册,站起身,面无表情地跟了上来。
“你跟着干嘛?”宋青隅问。
“看热闹。”白舟答道,甚至帮宋青隅扶正了被撞歪的椅子。
操场上,气氛确实剑拔弩张。
体育委员李越是个一米八几的体育生,正被几个本班男生拉着,梗着脖子冲对面三班的人吼:“打球有点身体对抗怎么了?怕疼回家玩过家家去!”
对面带头的男生也不甘示弱:“你那是打球吗?你那是奔着废人去的!道歉!”
两拨人围在篮球架下面,周围还站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,眼看就要从口角升级成推搡。
宋青隅头都大了。他鼓起勇气,硬着头皮挤进去,站在两拨人中间。
“喂……都冷静一下。”宋青隅清了清嗓子,试图让自己显得硬气一点,“大家都是同学,打球磕磕碰碰很正常,没必要闹大……”
“你谁啊你?”对面三班的男生瞪了他一眼,“少管闲事,今天你们班不道歉这事没完!”
宋青隅话被堵住了,心里默默把这群四肢发达的家伙骂了个遍,正琢磨着,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按住了。
熟悉的白茶香气很淡地飘过来。
白舟把他拉到身后。
他比李越稍微瘦一点,但身高却相差无几。白舟的视线落在对面叫嚣最凶的那个男生脸上,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要说法?”白舟开口,声音不大,但周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。
对面那男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结巴了一下:“你……你谁啊?关你什么事?”
“我是他同学。”白舟微微偏了一下头,“刚才打球,我全程在楼上看着。你们班23号防守的时候,先推了李越一把,李越才回的防。”
他语气太过平稳,甚至透着点无聊和漫不经心:“真要按规矩算,是你们先犯规。”
对面男生僵住了,显然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记性这么好的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难看至极:“你说什么屁话!谁看见了?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白舟连眼皮都没抬,“你要是不信,可以去调操场监控。”
对面男生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。在这个学校,被年级第一精准陈述事实,带来的戾气莫名比打一架还强。
李越在旁边也找回了场子,哼了一声:“听见没?别恶人先告状!”
三班的人讪讪地瞪了他们两眼,骂骂咧咧地散了。
回教室的路上,宋青隅跟在白舟身边,忍不住一个劲地打量他。
“看什么?”白舟目不斜视。
“你刚才……怎么记那么清楚?”宋青隅是真的震惊。
白舟步伐没变:“太吵了,随便看了一眼。”
宋青隅嘴角抽搐了一下。随便看了一眼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?这人的脑子是电脑吗?
“不管怎么说,刚才谢了啊。”宋青隅难得真诚地道了个谢。如果不是白舟,今天李越他们非得吃个处分不可,自己这劝架的也没什么好处。
白舟脚步微顿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走廊的穿堂风吹过来,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。
宋青隅见他没说话,便继续调侃:“这活儿,怎么感觉你干得比我还顺手啊,干脆把心理委员让步给你吧。”
白舟没接话,继续走。
宋青隅背着他在后面翻了个白眼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装什么高冷啊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刚好够前面的人听见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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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我没什么朋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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