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青隅一路追到楼梯口,也没能撬开白舟的嘴。白舟只在进教室前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,示意他闭嘴。憋着一肚子气进了门,刚坐下,王授就拿着张红色的通知单风风火火地杀了过来。
“小鱼儿!救命!”王授把那张单子往宋青隅桌上一拍,“下个月校庆,各班要出主题海报,周五之前就得交。咱们班那群手残党指望不上,我只能靠你了。”
宋青隅眼神扫过通知单,想都没想就把单子推了回去:“不接。搞不来那种水彩大画。”
“别啊!”王授双手合十,哀嚎道,“戴老师说了,这次评不上优,下个月咱们班搞卫生的就要到包干区了。你忍心看我天天去扫落叶吗?”
“你只是负责管那些扫的人,又不用亲自扫。”
宋青隅正要继续推脱,头顶忽然罩下一片阴影。
又是这个烦人阴影。
白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旁,抽走了那张通知单。他看了两秒,转头看宋青隅:“画吧。你的能力能行。”
王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神啊,你也觉得他能行?”
“嗯。”白舟把通知单折好还给王授,“后勤你负责。画具和颜料,放学我带他去买。”
宋青隅指着自己的鼻子:“我什么时候答应要画了?”
“刚才。”
王授生怕宋青隅反悔,一把揣起通知单,溜得比兔子还快。
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,班里顿时热闹起来,拉椅子的声音、拉书包拉链的声音混成一片。
宋青隅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卷子,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找个什么借口。买个画材而已,他自己去文具店随便拿两盒就行了,实在不想跟那位大爷一起逛。
结果他刚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,大爷就站过来了。
白舟书包已经背好了,校服拉链拉到顶,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站在宋青隅座位旁。他什么也没说,像尊大佛似的站在那,视线顺便扫过宋青隅那堆得乱七八糟的桌面。
宋青隅被这视线盯得发毛,下意识加快了手上的动作。手忙脚乱之下,两本练习册“啪嗒”往地上一躺。
白舟弯腰,替他把本子捡了起来,拍了拍灰,顺便对齐了边角,递到他手里。
“坐这等什么?”白舟看着还在发愣的宋青隅,“走了。”
宋青隅真心认为自己是这大爷的仆人。
到了学校附近最大的文具店。宋青隅以为白舟这种人,买画材肯定是拿了就走。结果白舟一进美术区,眉头就皱了起来,思索着。
宋青隅抱着手臂站在一旁,翻了个白眼:“大哥,我们就画个校庆海报,又不是去参加艺考,随便买两盒凑合一下得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白舟头也不抬,直接驳回。
他挑得极其仔细,甚至还要捏捏排刷的柔韧度。宋青隅实在看不下去,随手拿了一盒十二色的水彩:“就这个吧,颜色够用了。”
白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颜料,眉头皱得更深了:“颜色调得太杂,用这套。”他递过来一盒二十四色的。
“你说是就是。”
两人走到收银台前,宋青隅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的货架,上面摆着大白兔奶糖。他平时画画喜欢嚼点东西,下意识伸手去拿。
手还没碰到,就被白舟截了胡。
白舟拿过那盒奶糖,翻过来看了一眼配料表,然后放进了购物篮里。
宋青隅干笑:“你也吃糖啊?”
“不吃。”白舟把篮子推到收银员面前,扫码付款,“买给你的。”
宋青隅摸手机的动作一顿。他看着白舟把画画用具和一盒奶糖装进袋子里,心里像被羽毛扫了一下,刺刺挠挠。
他赶紧清了清嗓子:“应该我买的,怎么能让你掏钱。”
白舟提着袋子:“走了。”
老地方见面,宋青隅拿了一张废卷子,用铅笔在上面画海报草图。白舟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本书,偶尔视察宋青隅的工作进度。
“这里。”白舟忽然伸手点了点草图的右下角,“比例不对,太挤了。”
宋青隅端详了一下,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眼睛毒:“我改行了吧。”
他拿起橡皮擦掉,半晌,又从口袋里摸出那盒奶糖,剥了一颗丢进嘴里。甜味由舌尖散开,心情都好了不少。
白舟目光从书上移开,落在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上:“给我一颗。”
宋青隅嚼糖的动作停了:“你不是说你不吃吗?”
“现在想吃了。”白舟看着他。
宋青隅无语,把糖盒推过去:“自己拿。”
白舟不动。
“你剥。”
“你没长手啊?”
“嫌麻烦。”白舟连理由都懒得找,一双狭长的眼睛就这么盯着他,没有丝毫要动手的意思。
宋青隅瞪了他几秒,最终还是败下阵来。毕竟糖是人家买的,所谓吃人嘴软,他只能愤愤地重新拆开一颗糖纸,递到白舟嘴边。
“张嘴。大爷。”
白舟垂眸看着他递过来的糖,张嘴含了进去,唇瓣并没有碰到宋青隅的指尖。
两人离得很近。近到宋青隅甚至能看清白舟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弧度,还有那双平时冷锐的眼睛,此刻离得这么近,才体现出深邃来。
宋青隅把视线埋回试卷上的草图中:“自己没长手啊……”
白舟没说话,嘴里的那颗奶糖实在甜腻。
他的书也永远留在了那一页。
晚自习放学,教学楼里的灯陆陆续续灭了,整层楼只剩下走廊上的应急灯。
班里的同学早就走光了,宋青隅把两张课桌拼在一起,铺开那张巨大的白纸,又把白舟挑的那套二十四色水彩和排刷摆了一排。
“说好了,你写你的,我画我的。”宋青隅拿铅笔起稿,头也不抬地警告旁边的人,“别站在我后面看,我紧张。”
白舟自顾自的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拉开座位坐下,摊开自己的卷子。
画水彩离不开水。白舟走到教室后面的卫生角,拿了个平时打扫用的干净塑料小桶,去饮水机那儿接了半桶水,回来放在宋青隅桌角。
“洗笔。”他扔下两个字,坐回座位,写题。
宋青隅看着那小半桶水,愣了一下。平时这桶是装杂物的,现在被征用成了洗笔水,他嘀咕了一句:“还挺有眼力见,不过饮水机里的水给我洗笔有点奢侈。”
夜深了,班里只听得见笔尖在纸上摩擦声,和白舟翻卷子的轻响。
宋青隅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手一抖,一抹深蓝色的颜料直接蹭在了虎口上。
他刚想着去拿纸巾,旁边倏然伸过来一只手,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宋青隅一怔,抬头。
白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笔,抽了一张面巾纸,垂着眼,极其认真、甚至有些执拗地把宋青隅虎口上那点蓝色颜料一点点擦。
他把擦脏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,又顺手把宋青隅摆放得乱七八糟的颜料盒按色系重新排了一遍。
宋青隅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:“喂,画画要是干干净净的,那还叫画吗?”
白舟没应这句话,只是看了一眼他的画纸:“画的太保守了。”
“这叫稳妥。”宋青隅据理力争。
“海报要抓人眼球。”
“哦。”他没打算听他的,“你离远点,挡着光了。”
等最后一点颜料干透,宋青隅伸了个懒腰,活动着发酸的脖子,把那张海报卷起来收好。
“行了。”宋青隅又打了个哈欠,收拾桌上的画笔,“我这苦力总算能歇息了。”
白舟合上手里的书,慢条斯理地装进书包,又起身帮宋青隅理包:“走吧,快十一点了。”
两人关了教室的灯,拉上门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。夜风顺着窗户灌进来,带着点凉意。
宋青隅抱着画画用具,把脖子往衣服里缩了点:“这破活下次你干。”
“嗯。”
周遭安静了一阵子。
“明天中午,”白舟忽然开口,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天台还去吗?”
宋青隅愣了一下,偏头看他:“海报都画完了,你这疗程还没结束呢?”
“嗯。”白舟看着前面的路,神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分明,“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。”
宋青隅忽然想起了那天在咖啡厅里,白舟盯着他说“我没什么朋友”时的样子。
“行吧行吧。”宋青隅抓了抓头发,“去,反正我也习惯了。但我不画画了,手酸。明天去天台,我带两罐可乐,咱们聊会天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中午在天台见面的时侯,宋青隅还真带了两罐可乐,他将一罐塞到白舟手里。
白舟看着被塞进手里的可乐,微微蹙了下眉,似乎对这种碳酸饮料不太感冒,但他还是拉开了拉环。
宋青隅灌了一口可乐:“海报交上去了,王老干部今天乐得嘴都合不拢。”
白舟单手拿着易拉罐,走到他旁边。他没喝,只是手指摩挲着罐身。
“周末有安排吗?”
宋青隅不知道话题怎么这么跳脱:“周末?在家瘫着啊。怎么了?”
“市里有个青少年美术展,听说有我们学校送过去的作品。去吗?”
宋青隅眼睛一亮:“真的?有咱们学校?”
“嗯。王授昨天发通知我没仔细看,今天早上想起来,随口问了句。”白舟细看他的表情。
“去!必须去!”宋青隅激动地站直了身子,连带着手里的可乐都差点洒出来,“我早听说这展了,就是没人陪我。王授那帮人除了打球就是打游戏,我不问都能猜到他们没空。”
白舟低头抿了一口可乐。那点甜腻的碳酸味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。
“不过……”宋青隅激动完,又想起了什么,狐疑地看向白舟,“你这种天天只知道刷题的学神,看得懂画展吗?别到了那儿,我跟你讲得口干舌燥,你给我来一句‘哦’。”
“不用你讲。”白舟把易拉罐放在栏杆上,看了他一眼,“我自己长眼睛。”
“行,你有问题别问我。”宋青隅冷哼道。
“那如果有人问呢?”
“谁问?你问啊?”
白舟没说话。
“行吧,如果你问,我就勉强给你讲两句。不过呢,你要请我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白舟答应得极其干脆,甚至干脆得让宋青隅觉得自己好像被套路了。
宋青隅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个美术展,白舟听着,时不时回答两句。
他张牙舞爪着,反应过来这家伙好像在敷衍自己:“喂,听到我说什么了吗。”
“嗯。”
宋青隅喝了口可乐润了下自己的喉咙:“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儿。想什么呢?”
白舟垂在身侧的手此刻朝口袋里拿出了手机,单手操作着什么。
“我在想,和你要个联系方式。”
宋青隅打量着白舟的手机,是某个品牌的最新款。
“要我联系方式干什么?”
“联系。”白舟把手机举在宋青隅面前,上面是他的微/信二维码。
“哦。”他听话地拿出手机,去扫那个二维码,随及跳转出白舟的微/信页面。
头像是一个手绘金鱼,圆滚滚的,更像是一个球,嘴里吐着泡泡。昵称是“bz。”。
宋青隅噗嗤笑出声,觉着有些反差,外表冷酷能用这么可爱的头像。
“加了。”宋青隅把手机在白舟面前晃了晃,示意他去查看。
白舟点开小红点,同意后熄屏,把手机收回去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门口集合啊,有什么事手机联系。”宋青隅提醒他,顺手把易拉罐丢进垃圾桶。
“下次别喝可乐。”白舟的表情还是一往如常。
宋青隅怔住了,扔垃圾的动作留在了半空。他知道我不能喝?
怎么可能呢,说不定是他不喜欢喝,本来可乐就是偷买的,下次不带了就是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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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白大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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