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琅知道,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。
县衙的现任捕役一共二十四人,白班十二人,夜班八人,轮休四人,加上县尉和捕头共二十六人,若是这二十六人都出动搜捕,城北约有……王琅回想偷溜进父亲书房查看的县志,约有……要冷静,王琅不断地告诉自己,约有……对了,约有三千三百多户,最大的交易场是鱼市和皮市,另外还有两处小型市集零散分布南北,挨家挨户搜查两人一组,至多分为十三组,那就有可能交替的三组人同时出现在鱼市。
王琅不停地思考对策,她闭着眼睛:无中生有?瞒天过海?打草惊蛇?声东击西?调虎离山?抛砖引玉?浑水摸鱼?三十六计在王琅的脑子里过了个遍,偏偏越急越乱,她没有办法仔细琢磨,只能凭直觉来。
昏黑的巷子里,燥烈的火舌舔舐着油布,火柄被高高举起,众人脸色肃穆,周身弥漫着一股并不显而易见的杀气,火龙摇曳在几人的头顶。话说县衙的衙役,在张仵作住处的巷口集合,点了路明火,分配了各自的任务,因三天前夜里县衙遭屠,四名值夜的衙役当场毙命,四名轮休的衙役还在赶来的途中,现场只有十六名衙役任骆捕头差遣,其中两人因仵作身亡,被分派了连夜前往崇阳县调求增援的任务,两人被饬令留在原地保护现场,另外只剩下十二人,分为六组,搜查城北和城东。
被派往鱼市搜查的,是已任职捕快十七年的顾九和当差不到三年的佟狗儿。这两人一高一矮,一胖一瘦,搭档倒是正好。
佟狗儿搜查,路过的野狗都不放过,每经过一处,稍有暗色,必定上下左右看个齐全,他当差不过三年,遇上这样的大案,不免心惊,但热血还是有的,他虽和张仵作不熟,也自是愤慨贼匪的胆大包天,只要忻州府派人下来,定能查个水落石出。
顾九一路暗忖案情,并未如佟狗儿那般用力过猛,大部分时候佟狗儿搜查,他在一旁盯着,偶有疏漏,才用公刀扫撇几下,他听到报案的左大娘说杀人行凶的是个纤弱女子,他们现场查看过伤口,虽然还未经仵作验证,却实在不大可能。云桐县除了受到当年祸乱波及,近几十年内没有出过大的人命案子,杀害张仵作夫妇的,和杀害县令大人一家的极有可能是一伙儿,这些人犯下如此要案,究竟是要作什么?他们为什么要杀张仵作,张仵作今早又为何与闻县尉龃龉?当时骆班头的神色十分不对劲。
他们从张仵作家门口的巷子,一路巡到鱼市,计划然后再去皮市,其余人则负责搜查民户家宅。
一路搜来,没有任何发现,佟狗儿虽有些懈怠,但当拐了进鱼市,精神面貌便是焕然一新。他有一种天生的捕快直觉,这个地方是最容易藏污纳垢的!那个女人说不定就会藏在这里!不,是一定会藏在这里!他一定能抓到她!
到了鱼市,顾九也一扫之前的颓靡,不再去解构案情,站在鱼市口,双目闪着锐利的光。
鱼市一共十五家鱼肆行,约六十家鱼摊,鱼肆业已闭门,如果凶手没有帮凶,按道理来说,鱼摊是最容易供人藏身之处。
官靴在青石板道上发出沉重的踏响,鱼摊分为笔直的两列,每列三十户,尽头拐去,左边是鱼肆,右方则是通向皮市的路。
每个鱼摊,前长一丈,后宽七尺,是严格按照市坊标准修建的,摊位上的鱼篓、编筐、水瓮、水缸杂乱且随意的摆放着,恶臭阵阵,多呆上一刻,眼睛、鼻子、呼吸都开始难受起来。
水缸以及青石板的摊底,都是容易藏人的地。两人没有分开,先是检查了第一户的鱼摊,十分正常,第二户也是,然后第三户,也就是右手的第二户,他们是交叉往复的,也正常,直到检查到第五户,水缸的上方,特意被盖上了扁筐,这是其他两家有鱼缸的鱼摊所没有的,佟狗儿一个快步上前,拔刀挑开扁筐,喝一声就是举刀刺下,但见扁筐下半缸子腥水被搅得摇摇晃动,乱了天上的月亮,他捏着鼻子,不好意思地回头朝顾九嘿嘿一笑。
“看着不正经,防人!”
顾九回道:“不碍事,小子警惕性还不错。”便拍了拍佟狗儿的肩,两人一并将其他处搜个仔细。
这个时候,顾九细心地发现了编筐上沾了一小滴血,虽然只如针眼般大小,但他的直觉告诉他,这一定是人的血。于是,他格外关注后续的鱼摊,起码证明,那个女人可能想躲在这个鱼缸里,只是不知是何缘故,最后没有选择这里作为她的藏身之所。
连着两家,都没有发现异常,到他们搜到左侧第七户的时候,几个堆砌在一起的鱼篓子,又引起了二人十二分的注意,最后,当然还是虚惊一场!
紧接着满缸的黑水,又是挑战了二人的神经。
这样轮番交战,两人经过几次意外,都感到精神过于紧绷,不管顾九是不是这样想,佟狗儿的心态确实是放松下来不少。
直到,他们发现面前脚下的两滴血。
两人对视一眼,便看着前方不到几步的距离,又有一滴血,断断续续蜿蜒着往鱼行的方向,两人便立即拔腿,跟踪血迹。
血迹在第八家鱼行停下了,鱼行大门的门框上,有个隐约的血手印。难道,这家鱼行有牵连?
“九叔,咱们把这情况,赶紧报给骆班头,让人查查里头。”
顾九一抬手,示意佟狗儿打住:“不可。你不觉得这血手印太明显了?”
“这……”佟狗儿仔细琢磨了这血手印,讪讪地答道,“也不是很明显啊!”
“你在这盯着,我再回鱼摊看看,她若是在这鱼行里头,便也逃不脱。”
“九叔,可这,不合规矩呀!”
顾九略一思忖,叹了口气,道:“那咱俩一起去,你信你九叔,那女人不可能在里头,锁头完好,若是有帮凶,不至于留这么明显的线索,若没有帮凶,便是故意迷惑你我。”
佟狗儿一拍掌:“对,九叔你说的有道理,那女的既能杀张仵作,肯定是个会武功的,兴许躲在房顶也说不定。”
“你说的也有道理。”顾九抬头便往房顶望去。
他们再次回到鱼摊的大路上,顾九十分谨慎,连着看了几个原来已经检查过的鱼缸,尤其是盛满水的那个,还是一无所获。
至此,他不得不怀疑,是不是自己太多心了。
两人沿着青灰的砖路一路检查完,一前一后地走着,确实没有搜到人,顾九再次反方向往皮市的路上追踪几步,看到一个血点,便立马叫上佟狗儿,一路追了过去。
王琅,从被推倒的半人高鱼篓后头,伸出了脑袋。她快步移动向最开始装着半缸腥水的鱼缸,半路又觉得不妥,便找了一个不甚起眼的满水水缸,然后整个人没了进去,当她捏着鼻子潜入水下的时候,顾九带着佟狗儿又回到了鱼摊大街。
“九叔,我看你真是迷怔了,咱们别想了,就挨家挨户查吧!”佟狗儿焦急起来,“查完皮市,再搜这一带的杂商,不然咱们这晚尽整不完哩。”
“我看一眼那半斛水的水缸。”一只大手拿开编筐。
“我觉得吧,皮市更容易藏人。”
海藻一般的乌发沉在水底,王琅觉得自己快要憋不上气来,但是声音还在周边,她无法浮上水面。
两人东拉西扯的,整整一百三十息之后,终于是走了。
而王琅,浮出水面。
这第二拨人不知何时来,王琅想着,要立刻想好对策,便在水坑前拧干衣裙上的湿水,湿漉漉的耳廓边也有一道水渍顺流而下。
王琅再布疑阵,然而并没有等到第二拨衙役,眼看天光将近,王琅收回了提前在砖缝下藏好的身凭和帕包,辗转回鱼肆的后巷,在一家稍大的鱼行墙边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她的头顶着墙面,瘦小的身体蜷缩着,呼吸很匀称……
静谧中,一尾幽蓝如游鱼逡巡,足尖点过瓦砾,悄无声息的从房顶上飞落,他不着一点儿动静到王琅跟前,放下一个黄油纸包后,面无表情地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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朗月高悬。
县衙二堂内。
“三哥,这忻州什么时候来人?县衙里发生这么大的案子,这才几天,仵作又在家里让人杀了,这大景的天下,还有没有王法了!”
说话怒气冲冲的,是云桐县的捕头骆成风,他年逾不惑,五短身材,敦实厚重,此刻正两膀叉腰,站在公案前。
县尉闻百禄站在阶上,一扫惊堂木,厉声喝骂:“你还指着忻州来人呢!这么大的案子,是你,是我,是忻州能断的吗?报了忻州,忻州是不是要上报甘宁府,甘宁府上头还有晋陇道,晋陇道上头还有圣上,有京师有刑部有大理寺,你骆成风算个什么东西!”
闻百禄啐了一口,就差一巴掌打在骆成风的脸上了。
骆成风说话的声音顿时小了不少,咕哝着说道:“这几天,外头流言蜚语可不少,多少人口巴巴地把帽子往您头上扣,三哥,我是替你不忿气,这姓王的王八蛋,来半年,这半年就被他搅的鸡飞狗跳,咱们还没找这王八羔子算账呢,他自己寻死了,到头来还赖咱们一头包,要是因着他遣下来个钦差巡按,下头这些人乱说几句,咱们……”
“你放心,这姓王的,死的也正是时候,不管他得罪了什么人,在云桐,他的罪,都得给他坐实了!不然,咱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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