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磊出院那天,周游去了医院。
他站在病房门口,没进去。透过玻璃,他看见赵磊坐在床边,他妈妈正在给他削苹果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看起来和普通的母子没什么两样。
赵磊抬起头,看到了他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对他妈妈说了什么。他妈妈回头看了一眼,笑着点了点头。
赵磊走出来,站在周游面前。
“来了怎么不进去?”
周游挠挠头:“怕打扰你们。”
赵磊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,和在混沌之境里的笑不一样——不是“夜行者”的笑,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笑,有点腼腆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周游被他谢得有点不自在:“谢什么……”
“谢谢你把我拉出来。”赵磊说,“还有你那个朋友——他没事吧?”
周游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祁一。
“没事,他皮实。”周游说,“已经搬进树屋了,天天有人伺候着,比我过得好多了。”
赵磊笑了笑,没再问。
两人站在走廊里,沉默了一会儿。
周游忽然问:“你那个游戏账号……还上吗?”
赵磊摇摇头。
“昨晚注销了。”
周游愣住了。
“注销?你那个号是全服第一,打了两年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注销。”赵磊打断他,看着窗外的阳光,“游戏里的夜行者死了,现实里的赵磊还活着。”
周游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赵磊转过头看他,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游戏里那种虚幻的光,是真实的,属于十七岁少年的光。
“我想回去上学。”他说,“可能跟不上,但我想试试。”
周游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这话说得挺帅。”他说。
赵磊也笑了。
两人站在走廊里,阳光落在他们身上。
没人说话,但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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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游回到树屋的时候,祁一正在收拾行李。
说是行李,其实没多少东西——几件衣服,几本书,一台电脑,还有那个虞零送的香囊。
周游一进门就嚷嚷:“我来帮忙!我来帮忙!你东西呢?就这些?比我还少!对了你房间在哪儿?我要第一个参观——”
虞七从楼上探出脑袋:“二楼靠窗那间!能看到大树!”
周游冲上去,虞七跟着他跑,两人在楼梯上差点撞成一团。
祁一站在客厅里,看着他们吵吵嚷嚷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吵。
但他没让他们闭嘴。
虞零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杯水,放在祁一面前。
还是温的,柚子味的。
“喝点水。”他说。
祁一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虞零站在旁边,没走。
祁一抬头看他。
虞零的目光落在他那堆行李上——那几件叠得不太整齐的衣服,那几本边角卷起的书,那台屏幕上有道细小划痕的电脑。
“就这些?”他问。
祁一顿了顿:“嗯。”
虞零没说话,但祁一看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那个表情,好像在说:你这些年就攒了这么点东西?
祁一低下头,继续喝水。
他不知道怎么解释。那些年他什么都不想攒,因为攒了也没用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搬,不知道什么时候养父又会发疯,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只剩下自己一个人。
习惯了一无所有,就不敢再拥有什么。
这些话,他没说出口。
但虞零好像看懂了。
他没再问,只是伸手把祁一那几件叠得歪歪扭扭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,放进行李箱里。
祁一愣住,看着他叠衣服的手。
那只手,戴着黑色的手套,动作很慢,很稳。
他忽然想起混沌之境里,这只手握住他的时候。
温热的,干燥的,很有力。
“看什么?”虞零没抬头,但问了一句。
祁一收回目光: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虞零嘴角微微勾了勾,继续叠衣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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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收拾完,天已经快黑了。
周游和虞七在客厅里打游戏,吵得热火朝天。虞零在厨房做饭,偶尔传出切菜的笃笃声。
祁一坐在新房间里,看着窗外。
那棵树真的很大,枝叶伸展开,几乎遮住了半边天。夕阳从枝叶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窗台上,斑斑驳驳的。
他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下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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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很丰盛。
虞零做了四菜一汤,摆满了小小的餐桌。周游一边吃一边夸,虞七一边吃一边和周游斗嘴,两人吵得祁一耳朵疼。
但他没让他们闭嘴。
他只是低头吃着饭,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。
虞零吃饭很安静,动作不快不慢,像是做什么都不着急。他夹了一筷子菜,放到祁一碗里,什么也没说。
祁一愣了一下,低头继续吃。
周游在旁边看到了,挤眉弄眼:“哟,虞老师还给人夹菜呢?”
虞零淡淡看他一眼:“吃你的饭。”
周游缩了缩脖子,继续和虞七吵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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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周游又赖着打了一会儿游戏,直到虞七困了,才被赶走。
树屋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祁一坐在秋千上,慢慢晃着。
虞零从厨房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秋千不大,两个人坐着有点挤,但谁也没挪。
“习惯吗?”虞零问。
祁一顿了顿,说:“还行。”
虞零没再问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窗台上。
坐了很久。
虞零先站起来。
“早点睡。”他说,往楼上走。
祁一“嗯”了一声,又晃了一会儿,才站起来回房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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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刚在床上躺下,敲门声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,虞零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牛奶。
“喝了再睡。”他说。
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,转身要走。
祁一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虞零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晚安。”
门关上了。
祁一坐在床边,看着那杯牛奶,愣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温的,刚好。
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人——蹲下来朝他伸手的人,说“慢慢说,不急”的人,有酒窝的人。
那个人,就住在楼下。
每天给他倒水,给他做饭,给他夹菜,给他送牛奶。
祁一又喝了一口牛奶。
窗外,月光落在窗台上。
柚子味淡淡的,飘在空气里。
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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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祁一被一声喊叫吵醒。
“祁一!起床了!吃早饭!”
是虞七的声音。
祁一睁开眼,看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被子上。
他愣了一会儿,才想起来——这不是他的公寓,是树屋。
他搬进来了。
祁一坐起来,抓了抓头发,推开门下楼。
客厅里,虞七正在摆碗筷,看到他下来,笑嘻嘻地喊了一声:
“早啊室友!”
祁一愣了一下。
室友。
这个词,他从来没想过会用在自己身上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餐桌边坐下。
虞零从厨房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锅粥。他看到祁一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放下粥,在他对面坐下。
周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,坐在虞七旁边,一边喝粥一边絮叨:“这粥真好喝!虞老师你教虞七做行不行?他天天点外卖,我都替他心疼钱——”
“你心疼谁?”虞七瞪他。
“心疼你啊!”
两人又吵起来。
祁一低头喝着粥,没说话。
但他听着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,忽然觉得,好像也没那么吵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。
虞零正在喝粥,没看他。
但嘴角那个酒窝,好像微微动了动。
祁一收回目光,继续喝粥。
柚子味淡淡的,飘在空气里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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