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最后一句话(一)

白泽来树屋那天,手里拿着一个苹果。

祁一刚从楼上下来,就看到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,啃苹果的样子像是在自己家。

祁一顿了顿——这个人他见过。李想那个案子,他来树屋帮忙,说话没正经,还说他“脾气挺大”。

白泽也看到了他,眼睛一亮,笑着挥手:“哟,小冰山,好久不见!听说你搬进来了?”

祁一没理他,走到秋千边坐下。

白泽也不在意,继续啃苹果,转头对虞零说:“有个案子,你可能得去看看。”

虞零从厨房出来,看了他一眼:“说。”

白泽收起玩笑的表情,难得正经了一点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

照片上是一个老人,很老,脸上全是皱纹,眼睛望着镜头外面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“九十三岁,抗战老兵。”白泽说,“在疗养院住了五年,一直好好的。最近突然开始……说胡话。”

“什么胡话?”

“战场的事。”白泽顿了顿,“他每天都在重复同一天——战友倒在他面前,说了一句话。他记不住那句话是什么,但每次说完就醒,醒了就哭。护士说他现在不敢睡觉,一闭眼就是那个画面。”

虞零看着照片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他的战友呢?”

“死了。”白泽说,“七十年前死的。就在他面前。”

祁一站在旁边,看着那张照片,忽然想起自己那些梦。

那些别人的梦。

这个老人的梦里,是什么样子?

“我想去。”他说。

虞零转头看他。

白泽也看他,挑了挑眉:“你也去?你进去过几次?”

祁一顿了顿:“三次。”

白泽吹了声口哨:“新人啊。那可得小心点,战场的执念,和普通的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更乱,更吵,更危险。”白泽站起来,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,“那个地方,到处都是死人。你分不清谁是活人,谁是记忆,谁是真的执念。”

他看向虞零,难得正经地说:“你确定带他?”

虞零没回答,只是看向祁一。

祁一也看着他。
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
“去。”虞零说。

白泽耸耸肩:“行,你说了算。”

---

疗养院在郊区,开车一小时。

白泽一路都在说话——说天气,说路况,说他最近遇到的一个案子,说他上次见虞零是什么时候。祁一听得耳朵疼,但也没让他闭嘴。

虞零坐在副驾驶,偶尔应一声,大部分时候看着窗外。

到了疗养院,一个护士带他们去老人的房间。

“虞爷爷,有人来看您了。”护士推开门,声音很温柔。

老人坐在窗边,背对着门。

阳光落在他身上,他的头发全白了,肩膀很瘦,微微佝偻着。

他慢慢转过头。

那张脸上全是皱纹,眼睛浑浊,但有一种很奇怪的光——不是老人常见的温和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远的东西。

他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

白泽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
“爷爷,我姓白,叫我小谢就行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和刚才在车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,“听说您最近睡不好,我来看看您。”

老人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

“你当过兵吗?”

白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没有。但我爷爷当过。”

老人点点头,又看向虞零和祁一。

他的目光在祁一身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
“你们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没什么事。”

白泽没动。

“爷爷,”他说,“您梦见的那个人,叫什么名字?”

老人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他没回答,但眼睛里的光变了。

变得更深,更远,像在看什么别的地方。

“他叫……石头。”老人说,声音很轻,“大家都这么叫他。大名我不记得了。”

白泽等着他继续说。

但老人不说了。

他转过头,继续看着窗外。

阳光落在他身上,他的肩膀微微发抖。

---

虞零走过去,站在老人身后。

他抬起左手,放在老人头顶上方,闭上眼睛。

祁一看到他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

几秒钟后,虞零睁开眼睛,收回手。他的眉头皱了皱。

“怎么样?”白泽问。

虞零没回答,只是看向祁一。

祁一明白他的意思。

他闭上眼睛,试着去看那个画面——

战场。

硝烟,炮火,喊叫声。

一个人倒在地上,胸口全是血。

另一个人蹲在他旁边,抓着他的手。

倒下的那个人张了张嘴,说了一句话。

但炮火声太大,听不清。

蹲着的人拼命凑近,想听清——

画面断了。

祁一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。

“看到了?”虞零问。

祁一点点头。

“看到什么?”

“战场。一个人倒下,说了句话。”他顿了顿,“听不清。”

虞零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进去就知道了。”

---

白泽拿出那个小布袋——头发丝、符纸、玻璃瓶。

“这次我也进。”他说,“他那个战场,我熟悉。”

祁一看着他。

白泽注意到他的目光,笑了笑:“不是我去过,是我爷爷给我讲过。那种地方,不是你们这种没上过战场的人能想象的。”

他看向虞零:“我陪着他,你护着这小子。”

虞零点头。

祁一伸出手。

虞零握住,白泽握住。

闭上眼睛的那一刻,祁一听到虞零的低语——那些听不懂的音节,像风一样流过耳边。

然后,世界扭曲了。

---

再睁开眼睛的时候,他们站在一片硝烟里。

炮声,枪声,喊叫声,到处都是。

地面是烂泥,踩下去陷到脚踝。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血腥味,呛得人想吐。

祁一愣住了。

他见过很多执念世界——陈秀英的客厅,赵宇的校园,沈明远的画室。但没有一个像这里。

这里没有“假”的感觉。

这里太真了。

真到让他觉得,自己真的在战场上。

“别愣着。”虞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“跟着我。”

他们往前走。

到处都是人——穿着旧军装的士兵,跑着,喊着,倒下。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,但他们的声音很清晰。

“冲啊!”

“救救我!”

“妈——”

祁一听着那些声音,心里堵得厉害。

他们走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,看到两个人。

一个蹲着,一个躺着。

蹲着的是年轻的虞爷爷——他那时候二十出头,脸上全是泥,眼睛红着。

躺着的是另一个人,胸口全是血,嘴里往外冒着血沫。

他张了张嘴,说了一句话。

炮声响起,盖住了他的声音。

虞爷爷拼命凑近,喊:“你说什么?石头!你说什么?”

石头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
他只是看着虞爷爷,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有话要说,但说不出来了。
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
虞爷爷愣在那儿,抓着他的手,一动不动。

炮声还在响,喊叫声还在继续,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他就那样蹲着,蹲了很久。

然后画面突然中断。

他们又站在原来的地方,虞爷爷还是蹲着,石头还是躺着,炮声还是响着。

一样的姿势,一样的话,一样的炮声盖过去。

一样的结束。

循环。

祁一站在那儿,看着这个重复了七十年的画面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那个老人不是记不住石头说了什么。

是他根本不敢记住。

因为记住的那一天,石头就真的死了。

只要他记不住,石头就可以一直这样躺着,一直有话要说,一直还没走。

祁一的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
他转头看向虞零。

虞零的脸色也很白,但他只是看着那个循环的画面,没说话。

白泽站在旁边,忽然开口。

“这个人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认识。”

祁一愣住。

他想起白泽之前来过树屋,说过很多不着调的话,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。

“你认识?”他问。

白泽没解释,只是看着那个年轻的虞爷爷,眼睛里有祁一看不懂的东西。

战场上,炮声又响了。

石头又倒下了。

虞爷爷又凑过去,拼命想听清那句话。

但炮声太大了。

永远那么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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