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桃花劫

放清明假,雨丝细得像揉碎的寒烟,黏黏糊糊地缠在天地之间,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湿漉漉的灰。

余敬嘉拖着行李箱,轮子在老家村口泥泞的土路上磕磕绊绊,碾过一洼浑浊的积水。

刚从老屋出来,上完坟,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滞涩感还没完全散去,天色一层层晕染下来,愈发昏暗。

他抬手看了眼腕表,秀气的眉峰习惯性地微蹙,刚刚耽搁了一会,要赶回镇上那趟去高铁站的末班大巴,时间就掐得死紧。

走村尾那条近路得穿过一片老坟地,平时村里人白天都绕着走,请了懂些门道儿的先生来看过,说是煞气太重不宜久待。

不过他还依稀记得一些,小时候总会跟着叔叔婶婶去那片坟地磕头。

不再犹豫,他转过方向,朝着村尾那片被暮色和荒草吞噬的小径大步走去。枯草没过脚踝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在过分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刺耳。

风打着旋儿,卷起地上湿漉漉的纸钱灰烬,飘到空中,又无力落下,一座座坟茔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蛰伏在暮色阴影里。

空气里那股子土腥味儿中似乎还掺杂了点儿别的陈旧气息,若有若无,沉闷地压住胸口,余敬嘉目不斜视,刻意忽略掉后颈皮肤上莫名其妙浮起的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。

他加快脚步,行李箱的轮子陷进一个泥坑,猛地绊住踉跄一下,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一块凸起的石碑才稳住身体。

那石头冷的好似刚从冰水里捞出来,寒气直透掌心,冻的腕骨神经发疼。

“啧。”

想到这里是老家后山,也许有些无名坟冢,他迅速抽回手,但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有些不妥,又赶忙真诚地低声嘟囔一句抱歉。

就在此时,一阵风毫无征兆地贴着他的耳根刮过,又冷又轻,像是什么东西擦着脸颊飞快地溜了过去。

余敬嘉顿住脚步,脊背绷直,警惕地环顾四周,坟茔、荒草、歪脖子树,在沉沉暮色里影影绰绰。

除了风穿过枯枝的呜咽,什么也没有。

他抿紧唇,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不安,更用力地拽起行李箱,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坟地。

他不怕什么鬼怪之说,只是待的太不舒服。

直到踏入镇子,听见人声狗吠,见到不少高低错落的灯光,他才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气稍稍松动了些。

返程的车厢里灯光白花花的,余敬嘉索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,充耳不闻列车员路过时温和恬静的服务问候,试图把坟地里的那股阴冷和若有若无的窥视感甩出脑海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,点开群聊,里面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下周专业课的实践报告选题。漂亮的冷淡青年轻抬指尖敲了几个字发出去,目光重新归于沉静稳淡。

不过身体似乎有自己的记忆,当他终于拖着行李推开宿舍门时,一阵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乏感立刻攫住了他。

特别是后腰那块,沉沉地往下坠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死死压了一路,肌肉僵硬酸麻得厉害。

“哟,老余!回来啦!”

一个顶着鸡窝头的脑袋从上铺探出来,宿舍四人间,只有陈朗假期留校,他空守孤房多日,现在声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顶。

余敬嘉没力气跟他贫,好不容易收拾好东西坐下,长长地吁出一口气,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然后,他下意识反手揉了揉后腰。

陈朗看的直摇头,一脸慈爱关怀:“啧啧啧,你这身板儿,回来的时候闪到腰了?整个药膏贴贴?”

他从上铺呲溜滑下来,趿拉着拖鞋凑近,一脸探究地把余敬嘉上上下下打量一通,“不是我说,你这脸色白得跟刷了墙腻子似的,真不是累的?还是……咦惹,不能是遇着啥不干净的了?”

闻言余敬嘉撩起眼皮,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清朗朗的,也没什么情绪,就是看起来有点不高兴。

“你不能多相信相信科学?”

陈朗被他噎得翻了个白眼,举手投降转身给他倒了点水。

“是是是,余同志教育得对!小的觉悟有待提高!”

他嬉皮笑脸地撞了下余敬嘉的肩膀,话锋一转,脸上立刻堆满谄媚,“不过,明天……帮兄弟一把呗?”

余敬嘉揉着后腰的手微微一顿,心里咯噔,连带着腰酸腿软都利索了,陈朗这二货表情,他实在太熟悉。

果然,陈朗苍蝇搓手,嘿嘿乐的笑开花。

“明天!海洋馆!我跟‘不爱吃香菜’奔现的大日子!兄弟我……这心里实在是没底,你说我这都网恋翻车多少次了?这次好不容易感觉靠谱点儿……”

他双手合十,就差抱腿摇尾乞怜。

“老余,余哥,好嘉嘉,你就陪我去一趟,给我壮壮胆,万一又是……那啥,你还能帮我挡挡,掩护我撤退不是?”

余敬嘉想也不想,斩钉截铁:“不去。”

他实在提不起任何兴趣去围观一场大概率翻车的网络奔现,更别提他现在只想瘫在床上,让这阵该死的腰酸背痛赶紧过去。

“别啊!”陈朗哀嚎一声,扑上来抱住余敬嘉的胳膊,开始他最擅长的软磨硬泡。

“你不能见死不救的,想想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光辉岁月!我请你吃饭!吃一个月!不,一个学期!食堂小炒米线麻辣烫甜品随你点!外加包你一个月的宿舍卫生!还有下次班会汇报的PPT!怎么样?”

“没兴趣。”余敬嘉试图抽回胳膊,奈何陈朗抓得死紧,像个大型树袋熊。

“哎呀,海洋馆多好啊,看看小鱼,看看水母,放松身心,你看你这脸色,就是缺乏阳光和活力!”

陈朗使出浑身解数,眼珠子一转,“再说了,你这一天到晚泡图书馆跑院楼的,也得适当接触接触大自然,接触接触活泼的海洋生物嘛!劳逸结合,才能更好地奋斗终身才对!”

余敬嘉实在被他吵得脑仁疼,后腰那股酸胀感似乎更明显了。

他皱着眉,刚起身想从柜子顶上的药箱里找找有没有什么缓解酸疼的药膏,抬眸就看见陈朗那张写满了“不答应我就烦死你”的脸,耳边是对方喋喋不休的歪理邪说。

罢了,就当是……换换脑子?

总比被这家伙在宿舍里念经念一天强。

“……行吧。”

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声音里透着一股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无奈,“就这一次,有条件,不许再捏造我的身份,我不是你远房亲戚,更不是前男友,再翻车,别找我哭。”

“万岁!余哥你就是我亲哥!”陈朗欢呼一声,用力拍了下余敬嘉的肩膀,差点给他肘进椅子里。

余敬嘉被他拍得闷哼一声,后腰的肌肉抗议似的抽了一下,他看着陈朗兴高采烈的背影,揉了揉被拍疼的地方,眉头锁得更紧。

这腰真是邪了门了,总不会真是……?

他甩甩头,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彻底甩出去,一定是扫墓加上赶路,累狠了,腰肌劳损也说不定。

要相信科学。

相信科学。

次日是周末,上午的车厢里人挤人,余敬嘉随意套了件休闲宽松的深灰色卫衣,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,腕表底下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手腕。

余敬嘉个头不矮,一手拉着头顶的拉环,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轻微摇摆,另一只手正打字回消息,他习惯性站得挺直脊背,像株峭壁上的青松,周身散发着一种清冽的整洁和疏离感。

身旁的陈朗还在紧张兮兮,他穿了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,头发今天还用了发胶,抓得根根竖起,看着就比海胆扎手。

“老余,你说……这次应该……不会差太多吧?”

陈朗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凑到余敬嘉耳边,气息喷得他耳廓发痒:“我这次可是把压箱底儿的‘大帅比喷雾’都喷了半瓶!”

说完,此大帅比夸张地在自己领口附近嗅了嗅。

顺带一提,他那所谓的“大帅比喷雾”是学校社团的迎新活动中了狗屎运抽奖抽的男士香水,只有小小一瓶,包装罕见地对口陈朗天崩地裂的审美。

余敬嘉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,眼皮都没抬一下,声音平淡无波:“根据你过往七次都奔现失败的经验来分析,我建议你保持平常心,做好见光死的准备。”

他顿了顿,唇角微微扬了扬,又补充道,“还有,你那个喷雾的味道,其实差点没盖过你早饭吃的韭菜盒子。”

陈朗被他噎得脸一垮。

“老余你说话好伤人,你就不能给我点爱的鼓励吗?”

他作势要去抓余敬嘉的胳膊,企图给淡漠如寒潭的某位给予爱的挠痒。

地铁减速进站,巨大的惯性让拥挤的人群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向前倾去。

陈朗“哎哟”一声,脚下一个趔趄,直接撞在了余敬嘉身上。后者猝不及防,被他扑得身体一晃,为了稳住重心下意识地松开了拉环,手向旁边抓去,正好按在一个刚站起身,准备下车的人的肩膀上。

“抱歉。” 余敬嘉立刻收回手,低声道歉。

那人没说话,只是侧过头。

余敬嘉这才看清,那根本不是普通的乘客,是个极其干瘦的老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藏蓝色旧道袍,稀疏花白的头发在头顶勉强挽了个小小的髻,用一根磨得油亮的木簪子别着。

此刻,他正被那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小眼睛盯着,余敬嘉皱皱眉,刚想侧身避开这无礼的注视,老头却先动了。

伸手精准攥住余敬嘉刚刚收回的右手手腕。

那手冷得不像活人,力道却大得惊人,铁钳一般箍住他,余敬嘉手腕一痛,下意识地往回抽,却纹丝不动。

“哎!大爷您这干嘛呢?!”旁边的陈朗注意到两人立刻开始嚷嚷,伸手想去掰老头的手。

老道对陈朗的呵斥置若罔闻,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锁住余敬嘉,喉结上下滚了半天,才憋发一种嘶哑含混的声音。

“小后生……”他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抬起来,用枯瘦的食指点了点余敬嘉苍白但还算沉静的脸,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眉心,“不妙……大大的不妙啊!”

地铁停稳,车门“哧”地一声滑开。

下车的乘客涌向门口,上车的乘客又挤了进来,人流的推搡让小小的冲突空间更加逼仄。

余敬嘉被老头抓着,又被身后的人推挤,动弹不得,只能好声好气:“您先放手,有事好好说?”

老道非但没放,反而攥得更紧,枯槁的手指几乎要嵌进余敬嘉的皮肉里。

他凑近了些,一股浓烈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,混合着劣质烟草和陈年汗渍,熏得余敬嘉胃里一阵翻腾。

老道压低声音,那嘶哑的音调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秘感,七拐八绕,像在唱一出荒腔走板的戏文。

“老道我走南闯北,一双招子亮得很!小后生,我看你……”他咂咂嘴,稀疏的山羊胡随之抖动,又说:“印堂晦暗,双目藏浊,身周绕着一股子……挥之不去的阴寒鬼气!缠得紧呐!怕是有东西盯上你有些时日了!”

陈朗挤在旁边,气得脸都红了,指着车厢壁上贴着的鲜红标语“崇尚科学,反对迷信”:“大爷你看清楚了!现在什么年代了?还搞这套封建迷信吓唬人?快放开我朋友!”

老道还是充耳不闻,眼睛只盯着余敬嘉,嘶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子,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尖锐。

“鬼气缠身!大凶之兆!小后生,听老道一句劝,今日……你命中有劫啊!大大的劫数!”

“劫?”余敬嘉的声音犯沉,老道的手死死箍着他的手腕,冰冷的触感和那股子浓烈的酸腐气息让他胃里翻搅,后腰那熟悉的酸胀感似乎也在这份混乱中被唤醒,隐隐作痛。

“什么劫?”

他倒要看看,这老骗子能编出什么花来。

老道被他那股子冷清清的目光刺得一滞,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住。

浑浊的眼珠子在那深陷的眼窝里骨碌碌转了一圈,像是要从余敬嘉脸上捕捉到什么细微的变化,几秒钟死寂般的僵持。

忽然老道那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,像是想笑,又似是某种恶意的嘲弄。只见他抬起手,干瘦的指节越过余敬嘉的肩膀,直直地指向车厢壁上方闪烁的电子路线图。

指尖所指,猩红的光点正清晰地跃向下一站即将到达的站点。

海洋馆。

“呵呵……”老道怪笑。

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油滑,“此劫……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呐!”

他挤眉弄眼,稀疏的山羊胡须随着他夸张的表情而抖动,一字一顿,字字清晰,却又裹挟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轻佻。

“桃——花——劫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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