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眼泪又开始往下掉,抽噎着。
“我不是乱跑,我是来找我男朋友的。他说他在附近和朋友玩,可我电话也打不通。我担心他,就想在附近找找……结果就遇到那些人……”
陈姣月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冷笑了一声。
男朋友?来这种地方找男朋友?能在这附近玩的男人,要么是在赌场挥霍,要么就是在那些乌烟瘴气的酒吧里买醉猎艳,甚至更糟。
这女孩看着挺聪明,怎么这么天真?
“你男朋友叫什么?”陈姣月问,语气依旧平淡,没什么关怀的意思,纯粹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对信息的搜集。
“他叫郑嘉,是法政大学的,比我高一届。”许言薇擦着眼泪,急切地说,“同学都说他最近有点奇怪,总是缺课,花钱也大手大脚……我怕他学坏,今天他说在这里,我就想来看看。”
她说着,看向陈姣月,眼神里有自责,有迷茫。
陈姣月移开视线,看向远处霓虹闪烁的街角。“回学校去吧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种地方不是你该来的。你男朋友如果真在这里玩,你也管不了。”
许言薇咬了咬嘴唇,欲言又止。
她看着陈姣月冷淡的侧脸,鼓起勇气,小声说。
“那个,你刚才说亚帝兰,你是在那里工作吗?你……你是不是认识很多人?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,郑嘉他是不是真的在里面?我只要确定他没事就好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难堪和羞愧,显然也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。
陈姣月转过头,目光落在许言薇脸上。路灯的光在她眼里映出一点微弱的光晕,配上那张苍白恳切的脸,确实容易让人心软。
“不能。”她拒绝得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转圜余地。
“我在里面只是端盘子的服务员,谁也不认识。而且,”她顿了顿,语气更冷了些,“就算认识,我为什么要帮你?我们很熟吗?”
许言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窘迫地低下头:“对、对不起……是我冒昧了,我只是真的很担心他。”
看着她这副样子,陈姣月心里那点烦躁又冒了出来。
“担心就自己进去找。”陈姣月没什么情绪地说,“亚帝兰就在前面拐角,招牌很大。不过,我提醒你,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,你进去,不一定能找到你男朋友,但很可能自己出不来。”
这话半是吓唬,半是事实。
像许言薇这样的生面孔,又是独自一人的年轻女孩,进了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,简直就是羊入虎口。
许言薇果然被吓住了,脸色更白,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,眼神惊恐地看向陈姣月说的方向,又飞快地收回来。
陈姣月不再看她,抬脚继续往前走。她住的公寓就在前面不远。
许言薇在原地僵了几秒,看着陈姣月毫不留恋的背影,那种被独自抛下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她。
她小跑着又追了上去,这次不敢跟得太近,只是保持着几步的距离,默默地跟在后面。
陈姣月察觉到了,脚步没停,也没回头,只当没听见。她走到自己租住的那栋老旧公寓楼下,掏出钥匙开门。
许言薇也停在了不远处,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低低说了声。
“谢谢……真的谢谢你。我叫许言薇,言是言语的言,薇是蔷薇的薇。你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,可以找我,这是我的号码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没什么分量。一个刚被救的、自身难保的留学生,能帮上什么忙?
陈姣月动作顿了一下,还是接过了那张带有号码的纸条。
楼道里一片漆黑,声控灯又坏了。陈姣月摸黑爬上三楼,打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。
反手锁上,背靠着门板,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。
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老旧家具的气味,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放松。
她走到窗边,没有开灯,撩开一点窗帘向下看。
许言薇还站在楼下路灯旁,抱着胳膊,身影看起来单薄而无助。她站了好一会,才慢慢转身,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。
陈姣月放下窗帘,打开灯。
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:一张窄床,一张旧书桌,一个简易衣柜,角落里堆着些杂物。简陋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陈姣月捏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。
许言薇。
名字倒是挺雅致,人却有点傻气。她把纸条随手扔在堆满杂物的旧书桌上。
她走到狭小的卫生间,用冷水冲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眼下淡淡的青黑。
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回放。坤猜断手时喷溅的血,颂沙冰冷的眼神,林戾识意味不明的称赞。
至于许言薇,她希望那女孩能识相点,别再出现。
陈姣月在公寓里昏睡了整整一天。
醒来时已是次日下午,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,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。
她坐起来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睡眠并未驱散疲惫,反而让身体像灌了铅一样。
昨晚的一切。血腥气、冰冷的注视、巷子里的呜咽,潮水般涌回脑海,真是糟心。
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走到书桌前。那张写着许言薇和电话号码的纸条还躺在那里。她盯着看了几秒,手指捏起,揉了揉,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。
简单洗漱后,她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,对着镜子仔细检查。
脸上没什么异样,只是眼底的倦色需要多盖一层粉底。她不喜欢在赌场工作还化妆,但适当的遮掩是必要的生存技能。
亚帝兰地下赌场仿佛从未发生过断手事件。
水晶灯依旧璀璨,清洁工肯定费了不少力气,那摊血迹连同所有令人不快的痕迹,都已消失殆尽。
领班阿娱姐看到她,只是点点头,指了指三楼VIP区:“今晚人手不够,你去那边伺候。机灵点,别出错。”
VIP区,环境相对安静,客人的身份也更显赫,或者说,更危险。这里的服务员需要更敏锐的眼力和更稳妥的手脚。
陈姣月端起托盘,上面是两杯年份很正的威士忌,冰块在琥珀色液体里缓缓旋转。
几个熟悉的面孔:矿业大亨潘萨,带着他的年轻女伴;一位据说背景深厚的军火商,正在把玩一枚象牙;还有……颂沙。
他坐在靠里的位置,面前堆着高高的筹码,脸色平静,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。
那枚红宝石胸针稳稳别在胸前,他偶尔抬眼,目光掠过场内,没有任何人敢与之对视。
陈姣月垂下眼,将威士忌轻轻放在他手边不远处的桌面上,动作轻缓,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颂沙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,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牌桌上。
她正要退开,三楼的大门被推开。
林戾识走了进来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西装,没打领带,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,整个人显得清爽又随意。他脸上带着惯常的、温和的笑意,朝牌桌上的几位微微颔首。
“林先生。”潘萨先开了口,语气带着明显的客气。
“颂沙先生,赢面不错?”林戾识自然地走到颂沙身后不远的位置,像只是随意观战,目光落在牌局上,语气轻松。
颂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算是回应,目光依旧盯着自己的牌。
陈姣月退到阴影处的服务台边,眼观鼻鼻观心,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她能感觉到,林戾识进来后,虽然没看她一眼,但VIP区里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牌局继续进行。林戾识看了一会,似乎觉得无趣,转身走向服务台这边,像是要自己取杯水。
他走近时,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道,具体是什么闻不出,但很清爽,和赌场里其他男人身上浓烈的古龙水或雪茄味截然不同。
陈姣月立刻微微躬身:“林先生,需要什么?”
“冰水就好,谢谢。”林戾识语气温和。
她转身去取玻璃杯和冰桶,动作稳定。
“昨天休息得还好吗?”他忽然问,声音不高,刚好她能听见。
陈姣月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,随即平稳地将水杯递过去:“还好,谢谢林先生关心。”
“年轻人恢复得快是好事。”他抿了口水,目光看向牌桌那边,像是在随口闲聊,“不过,有些场面看多了,容易做噩梦。”
陈姣月抬起眼,快速看了他一下。他侧着脸,下颌线清晰,鼻梁挺直,神情平静,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。
“工作所需,习惯了就好。”她低声回答,语气恭谨,听不出情绪。
林戾识这才转过脸,正眼看向她。他的眼睛在VIP区相对柔和的光线下,颜色显得比昨晚更深一些。
“习惯?”他重复了一遍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点探究,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。“习惯恐惧,还是习惯……血腥?”
这个问题有些尖锐,完全不像他平时温和矜贵的做派。
陈姣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不确定他到底想听什么。是员工的唯唯诺诺,还是别的?
她垂下眼,避开他的视线,声音放得更轻:“习惯做好自己的本分,少看,少听,少问。”
林戾识看了她几秒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那笑声很浅,几乎听不见,但陈姣月感觉到了他胸腔轻微的震动。
“狐狸。”声音很小,小到陈姣月甚至没听清他说了什么。他又喝了口水,将杯子轻轻放回服务台。“本分……有时候,看得太清楚,问得太明白,确实容易惹麻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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