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戾识放下水杯,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回到了牌桌旁。
陈姣月却没办法轻易放下。
狐狸?
他说的是狐狸?还是她听错了?
她的心微微悬着,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的表情,手脚利落地收拾着服务台上的空杯和烟灰缸。
接下来的时间里,她更加沉默,几乎像个会移动的摆件,只在客人需要时悄无声息地出现,又迅速退入阴影。
她的目光低垂,却用余光留意着牌桌那边的动静。
颂沙今晚手气似乎不佳,面前的筹码堆矮下去一小截。他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,只是下注的动作稍微慢了些,手指偶尔会摩挲一下胸前那颗红宝石。
林戾识没有再参与牌局,他坐在稍远一点的沙发里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偶尔划动两下,似乎在看什么文件,神情专注,与赌场喧闹又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潘萨带来的女伴大概觉得无聊,起身朝洗手间方向走去。
经过服务台时,她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陈姣月身上,上下打量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那女孩很年轻,可能和陈姣月差不多大,穿着昂贵的亮片短裙,妆容精致,但眼神里有种掩盖不住的稚嫩和虚张声势。
“喂,”她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敲了敲台面,“给我拿杯柠檬水,要鲜榨的,不加糖,冰块单独放。”
陈姣月抬起眼,语气平淡:“好的,请稍等。”
她转身去准备。
VIP区的饮料要求总是格外多,鲜榨柠檬水并不在常规供应清单上,需要去后厨现做。
她端着托盘离开时,能感觉到那女孩的目光一直跟在她背上,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挑剔和某种微妙的、属于高位者的得意。
等陈姣月端着符合要求的柠檬水回来时,那女孩已经坐回潘萨身边,正凑在他耳边娇声说着什么,潘萨哈哈笑着,捏了捏她的脸。
陈姣月将柠檬水轻轻放在女孩面前的茶几上,女孩只是瞥了一眼,没动,也没说谢谢,反而皱了皱眉。
“这柠檬片切得太厚了,影响口感。”
陈姣月动作顿住,抬眼看向她。女孩扬着下巴,眼神里带着故意的刁难。
“抱歉,我重新为您准备一杯。”陈姣月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还不快去。”女孩挥挥手,似是打发一个小玩意,转头又腻入潘萨的怀里。
陈姣月垂下眼,端起那杯被嫌弃的柠檬水,转身离开。她能感觉到沙发那边,林戾识似乎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,目光很淡,一掠而过。
回到服务台后的小隔间,她将柠檬水倒进水槽。金黄色的液体混着冰块哗啦啦流走,她看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手指微微收紧,捏了捏玻璃杯。
狗仗人势。
后半夜,颂沙输光了面前所有的筹码。他推开椅子站起来,脸色依旧平静,但眼神比来时更冷了几分。
他没看任何人,只是对身边的随从低声说了句什么,便径直朝外走去。
经过服务台时,他的脚步似乎略微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台面,又或者只是随意一瞥,陈姣月低着头,没有与他对视。
林戾识也站了起来,将平板电脑交给身后一个穿着黑色西装、像是助理模样的男人,然后朝颂沙离开的方向走去,似乎要去送送。
牌桌上只剩下潘萨和那位军火商,两人似乎也意兴阑珊,开始低声交谈些别的事情。
VIP区今晚的热闹算是结束了。
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,擦拭台面,更换干净的烟灰缸,将散落的空杯收回托盘。
大约过了十几分钟,林戾识回来了。他没再回沙发那边,而是直接走向服务台。
陈姣月正在清点酒水单,听到脚步声靠近,立刻停下动作,站直身体:“林先生。”
林戾识看了看她手边的单子,问:“今晚消耗怎么样?”
“威士忌消耗比平时多百分之二十,香槟开了三瓶,其他软饮正常。”陈姣月流利地报出数字,这些是她刚才边收拾边默记下来的。
林戾识点了点头,似乎对她能这么快说出数据并不意外。
“颂沙先生输了不少,心情可能不太好。这几天他如果再来,服务上要更注意分寸。”
“是,我明白。”陈姣月应道。
她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。是提醒她小心,还是暗示颂沙可能会找茬?或者,只是单纯的管理者口吻?
“刚才那杯柠檬水,”林戾识忽然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委屈吗?”
委屈吗?陈姣月不可察觉的皱了皱眉。
“林先生说笑了。”她声音平稳,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,“客人不满意服务,是我们做得不够周到,哪里谈得上委屈。”
林戾识没立刻接话。
他站在服务台外侧,离她大约两步的距离。不远不近,刚好是上级与下属之间该有的分寸。
他的身形挡住了VIP区那盏水晶灯的一部分光,在她面前投下薄薄的阴影。
“做得不够周到吗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是认同还是别的什么,“那杯柠檬水我看了,切得很薄。”
陈姣月抬起眼,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她忽然不确定他是什么时候看到的;他当时在看平板电脑,至少她以为他在看平板电脑。
“下次可以更薄。”她说。
林戾识轻轻笑了一下,很浅,几乎只是嘴角动了动。
“还挺能忍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薄下去,切到手怎么办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是那种长辈对晚辈那种不轻不重的关心,又像只是随口一句闲话。
陈姣月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她在这行待了快一年,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。
有的把她当透明人,有的借着酒劲动手动脚,有的像刚才那位女伴一样,需要用贬低服务员来确认自己的优越感。
她都习惯了。
不习惯的是有人看见。
更不习惯的是,看见了还要说出来。
“习惯了,不会切到手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清点酒水单。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小的沙沙声,她的手很稳。
林戾识没走。
他从服务台边缘拿起一个没用过的玻璃杯,在手里转了半圈,对着灯光看了看杯壁有没有水渍。
“颂沙先生以前养过一只狐狸。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还是那种闲话家常的平淡,“在清迈的宅子里。通体纯白,很漂亮。”
陈姣月手上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后来呢。”
“跑掉了。”林戾识把玻璃杯放下,杯底和台面接触时发出很轻的一声,“笼子没关严,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没关严。”
他说话时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。
陈姣月没接话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,也不知道那只狐狸和今晚的对话有什么关系。她只是直觉地感到,他的话里藏着一些没有说出来的东西。
在这地方待久了,她学会了一件事:不该问的别问。有些话,听见了也要当没听见。
林戾识也没再继续。
他转身,从服务台上拿起一份今晚的酒水单。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柔和,神情专注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“刚才那位,”他头也不抬,语气依旧平淡,“潘萨先生的新女友。是个小网红,正是需要找存在感的时候。”
陈姣月只是听着,没说话。
“她不一定记得你,”林戾识翻过一页,“但潘萨会记得今晚的账。她的无理取闹让自己丢了面子,等哪天她不是女友了,这笔账自然会有人跟她算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。
陈姣月轻轻点了点头,她听懂了。而她需要的,只是等得起。
“谢谢林先生。”她说。
林戾识抬眼看了她一下,似乎对她这句道谢有点意外,又似乎没有。
“谢什么。”他把酒水单放回原处,“你本来做的也很体面,我不过多说了几句废话。”
陈姣月没否认。
她确实没打算翻脸。那杯柠檬水,她倒进水槽的时候就已经翻篇了,但这不代表她忘了。
她只是习惯把账记在心里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那个女孩今晚的每一个眼神,每一句挑剔,她都记得。
林戾识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。他看了看腕表,那块看不出牌子的钻石腕表在灯光下折出细碎的光。
“快交接了吧。”
“还有二十分钟。”
“早点回去休息。”他说,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平淡。
陈姣月应了声“是”。
他已经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,步伐从容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顿住,侧过脸。
“对了。”
陈姣月抬头。
“那只狐狸,”他说,“跑掉以后,颂沙先生派人找了一个月,没找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人说在后山见过,已经野化了,见人就跑;也有人说被附近农户捡去了,养在后院捉老鼠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。
“捉老鼠吗?纯种白狐,最后用来捉老鼠。”
陈姣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那支钢笔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的金属环。
林戾识收回目光,没再说什么,继续朝电梯走去。
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电梯门后。
陈姣月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闭合的电梯门,站了几秒。
她不知道这个故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,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讲给她听。但她记住了,以后会明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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