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间的教室,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。班长走到姚洛的桌旁,指尖敲了敲桌沿。
“姚洛,张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姚洛抬眼,愣了愣。
“我?”
班长点了点头。
姚洛扫了一眼头顶明晃晃的灯管,又抬眼扫过周围的同学。有几个人正往她这边看,对上她的视线,立刻低下头转开了目光。
她指尖攥了攥校服裤缝,起身往教室外走。走到后门时,她下意识抬手扯掉发尾的皮筋,指尖把散下来的头发顺了两遍,再重新拢成马尾,用皮筋扎紧。
她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,敲了敲门推门进去。办公室里散着三三两两的老师,靠窗的工位有两个女老师凑在一起低声说话。她快速扫过整间办公室,没看到莫瑜璟的身影。
坐在靠门工位的张老师抬眼看见她,抬手指了指办公桌旁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姚洛走过去坐下。
张老师站起身,拉开办公桌下层的抽屉,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,走到旁边的饮水机旁,接了半杯冷水,转身走回来递给姚洛。
姚洛双手接过纸杯,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张老师坐回办公椅,拿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再把敞着盖的保温杯放在桌角。杯里的热气持续往上飘,散在空气里。
“姚洛,我知道你刚转学来,跟莫瑜璟玩得比较好。我希望你能公平公正地说一下这件事情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胳膊搭在办公桌上。
“你觉得莫瑜璟是个怎样的孩子,或者说,是个怎样性格的同学?她有没有欺负过别人,或者说过别人的坏话?就算是很小的事情,比如借钱不还之类的,都可以说。哪怕那个钱很少,就一块两块的。虽然你们学生可能不太在意,但这个本质上不是金额大小的问题。”
姚洛捏着纸杯,指甲一下一下掐着纸杯的杯口边缘。听到这话,她指尖猛地顿住,杯里的水晃了晃。
她突然明白之前教室里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氛围是怎么回事。
她想不明白张老师的意图,是要给莫瑜璟记处分,还是要开除她?
她喝了一口杯里的冷水,喉结动了动,再抬眼时,脸上带着平稳的笑。
“张老师,我觉得莫瑜璟她是……”
外面的阳光很亮,几只鸟从教学楼顶飞过去。几只麻雀落在校门口保安室的窗台上。
保安端着保温杯从屋里走出来,把里面剩的茶水泼在门口的水泥地上。麻雀扑棱着翅膀,一下子飞散了。
莫瑜璟站在路边,背对着校门。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折了两折的请假条。
她盯着脚下的水泥路,脑子里反复转着:
走路回家要两个多小时,打车的话,手机里没有余额。
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,在安静的路边格外清楚。
身后传来保安的声音:
“同学,现在是上课时间,你要是请假出去,把请假条拿给我看看。”
莫瑜璟茫然地回头。保安看她眼睛通红,眼尾还带着湿意,又放软了声音问:
“是身体不舒服?难受成这样,怎么没个同学陪你去医院?”
莫瑜璟摇了摇头,把手里攥得发皱的请假条递过去。保安接过,翻开桌上的登记本,把请假条夹进去,又抽了一张登记表和一支笔递到她面前。
“同学,填一下班级、姓名,还有班主任的名字。”
莫瑜璟接过笔,低头在表格的空白处写字。
办公室里,姚洛的话停在半路。她面前的办公桌上,放着一张打印好的A4纸。
张老师的指尖点了点纸张末尾的空白处,语气平稳。
“既然你说没问题,那你就在这里签个名字。”
他收回手,靠回椅背上。
“事情的经过我已经了解了,你先回去上课。莫瑜璟这次辱骂老师,还有私下针对同学的事,下周一我会在广播室做全校通报。”
姚洛盯着纸上的黑字,指尖捏着笔,慢慢点了点头。
盛夏的午后,蝉鸣贴在教学楼的墙面上,风裹着晒透的柏油味,热得人发闷。戴口罩走在校园里,多半会被当成感冒或是身体不舒服。
莫瑜璟戴着口罩站在教学楼外的走廊里,身边站着她的妈妈。她妈妈穿一件灰色大衣,深棕色长裤,后背贴着凉凉的瓷砖墙面。
姚洛抱着一摞刚从打印室抱来的作业本,正往教师办公室走。
政治课代表在教室里布置课后作业,政治老师便托她顺路去办公室拿一下随堂测验的试卷。她刚拐进走廊,一眼就看见了留着短发的莫瑜璟。
她盯着莫瑜璟的背影,胸口发闷,泛着酸涩。她已经快两天没见到莫瑜璟了。这两天里她给莫瑜璟发过好几条消息,一条都没收到回复。
她放轻脚步,刻意走得慢了些。
莫瑜璟的脸侧对着她,视线落在走廊外的香樟树上,一动不动,像是在发呆。姚洛张了张嘴,想喊她的名字,余光扫到旁边站着的女人,又把话咽了回去,转身走进了办公室。
姚洛从政治老师的工位上抱好试卷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她原本以为莫瑜璟还在盯着外面的树,可抬眼就看见,莫瑜璟已经转了身,正朝着办公室门口的方向看。
莫瑜璟穿一身板正的校服校裤,里面搭一件白色T恤,校服的拉链拉开着。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。
旁边的女人顺着莫瑜璟的视线看过来,随即收回目光,抬手推了一把莫瑜璟的肩膀,开口骂道:
“你这个疯丫头,一天天的净给我找事。老子伺候你,已经是上天给我的罪过了,你现在又在学校里闹事,你真的是嫌你妈|的命不够长吗?你要活活气死我才安逸?”
莫瑜璟没说话,后背抵着走廊台阶的水泥沿,身体晃了一下。女人的声音又提了起来:
“一天天的披头散发,衣服拉链也不拉好,一天天成什么样子?到底要勾|引谁?”
她说着,伸手拽过莫瑜璟的校服领口,把拉开的拉链一路拉到了顶,严严实实盖住了里面的白T恤。
姚洛抱着试卷往前走,脚下明明是平整的水泥地,腿却突然一软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。跟在她身后出来的政治老师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,开口说:
“哎呀,走路小心一点嘛。”
姚洛站稳身体,点了点头,说:
“谢谢老师。”
这次的政治随堂测验,姚洛考了全校第一名。政治老师脸上带着笑,嘴就没合上过,连着说了好几句,都是说自己教得好。末了又对着姚洛说:
“你看一下这试卷,有没有什么不会的,不会的也可以随时来找我哈。”
姚洛点了点头,耳朵里却全是刚才那个女人骂人的声音。那声音顺着走廊往楼梯口去,越来越远。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胸口堵得慌。
莫瑜璟。
莫瑜璟……
姚洛抱着试卷走回教室,睁眼闭眼,脑子里全都是莫瑜璟的样子。她看向莫瑜璟的座位,那里空着,桌面干干净净。
这两天布置的所有作业,她都一份一份整理好,放进了莫瑜璟的抽屉里。
课间有同学凑过来跟姚洛搭话,不是问她作业怎么写,就是想找她要作业答案,说拿来参考借鉴一下。
姚洛只说了一句:
“不知道。”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,也不知道该不该把答案借给他们抄。以前莫瑜璟在的时候,都会帮她挡掉这些事。
只要莫瑜璟坐在旁边,那些同学就不会过来问她要答案,也不会凑过来跟她搭话。
姚洛心里空落落的。她好像也有不少认识的同学,可那些人,都只是知道名字的点头之交。她再也没法像对莫瑜璟那样,对另一个人放下所有防备,完完全全地靠近。
姚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把它用力捏紧成了拳头,又缓慢的松开指甲掐着肉留出白色的月牙印,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。
想要一双能够握紧,再也不会放开的一双手。
姚洛原本以为,回校之后下午就能正常上课。可从下午第一节课到晚自习结束,她身旁的座位始终空着。
期间有好几门课的任课老师上课点名,都问起这个空位的同学是不是生病请假。底下有同学拖着调子答,她被张老师给放假了。
话里的意味谁都听得懂,谁都知道他们班出了个敢当众顶撞老师的女学生。任课老师哦了一声,没再追问,话尾留着点说不清的余味,落在教室里,不知道到底在膈应谁。
莫瑜璟的事,在教师办公室里也一直有人提。大多是提起名字,沉默几秒,最后以一句可惜收尾。
偶尔也夹着几句刺耳的话,说家长是怎么教育孩子的,看来家长也是没文化的人,也教不出来什么好孩子,这种学生就不应该送过来上学,折腾老师,也折腾家长。
这些话顺着走廊飘进教室,落进姚洛耳朵里。她胸口一阵阵发紧,以前她从来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,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,半分都进不了心里。
可现在,这些话明明议论的不是她,她却控制不住地心慌,坐立难安。她不想听,想把耳朵捂起来,可那三个字总隔着所有杂音落进来,一遍一遍,是她到现在都不敢轻易在纸上写出来的三个字。
莫瑜璟。
终于熬到周一。
早上七点半,全校学生按班级列队站在操场上,举行升旗仪式。国旗升上去之后,是校领导的例行讲话。
话筒里的声音透过操场的音响传出来,带着电流的杂音,念着本周的校园工作安排,通报了上周几起违反校规的事件,措辞官方,四平八稳。
讲话的间隙,班主任张老师走上了升旗台。他穿一身深色西装外套,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站在话筒前,接过了主持人递来的话筒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:
“下面,我代表高二二班班主任,联合学校学生管理处、年级组,对本班学生莫瑜璟的违纪事件,进行全校通报批评。”
“上周三下午自习课,莫瑜璟同学在课堂上与任课老师发生激烈口角,当众使用侮辱性语言辱骂老师,严重扰乱课堂秩序,违反了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与我校校规校纪。”
“事件发生后,经学生管理处、年级组与班主任联合核查,结合班级学生代表反馈,该生在校期间,多次出现不服从课堂管理、与同学发生冲突的情况,对班级风气、校园秩序造成了不良影响。”
“经学校学生管理处、年级组综合讨论研究决定,现对莫瑜璟同学作出以下处罚:
一、限本周内提交一份5000字的书面检讨,深刻反思自身错误;
二、承担本班教室卫生清扫工作一个月;
三、完成累计有效时长两个月的校园志愿服务工作。
希望全校同学引以为戒,严格遵守校规校纪,尊重师长,团结同学,共同维护良好的校园学习秩序。”
姚洛站在班级的队伍里,听着话筒里的声音一字一句落下来,直到听见最终的处罚结果,一直绷紧的肩背瞬间放松下来,悬了好几天的心跳终于稳了。
至少,没有开除。
她轻轻吐了一口气,胸腔里堵了好几天的闷意散了大半。其实她隐约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,可真的听见的时候,还是控制不住地松了劲。
她抬眼看向升旗台上站着的张老师,脑子里突然闪回前几天在办公室的场景。那天办公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,张老师坐在办公椅上,给她递了一杯冷水。
她喝了一口,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,脸上带着平稳的笑。
她当时的回答,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:
“莫瑜璟从来都没有欺负过我。我认为她是一个自信、开朗,并且会主动帮助同学的人。之前虞扬下课跟其他同学打闹,把我的笔踩坏了,也是莫瑜璟帮忙协调,让虞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,赔了我一支新的笔。”
“而且,莫瑜璟在学校里从来没有欺负、打骂过其他同学,也没有跟其他同学产生过金钱上的纠纷。自我转学入校以来,跟她做朋友的这几个月,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张老师当时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语气平淡:
“照你这么说来,莫瑜璟会莫名其妙脾气爆发,跟老师产生口角,站着指着老师骂吗?她是这样突然发作的人吗?你这样说,看来有点不太合理呀,姚洛同学。”
姚洛看着他的眼睛,开口:
“我用什么理由去包庇她呢?”
“你们关系那么好,你怎么不会包庇她?”
“张老师,您是信任我,才会让我来办公室问话的吧?还是您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会包庇她,只是把我叫到办公室来,在这里浪费时间?”
张老师顿了顿,指尖敲了敲桌面:
“那倒不至于。只是该走的流程都得走。情况我了解了,你先出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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