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一会儿,那个干瘦的男人走了进来。是张老师。他今天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,手里攥着常年带在身上的不锈钢保温杯。
张老师站在讲台前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教室瞬间没了声响。他抬眼扫了一圈,叫班长去给他接杯水。
班长立刻起身,脚步放得极轻,挪动椅子时都刻意扶住椅背,没发出一点摩擦声。教室里的人纷纷低着头,有人默默把桌洞露出来的课外书塞了进去,有人慌忙翻开作业本,指尖捏着笔,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。
张老师在讲台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,保温杯放在桌角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开口,语气很平,听不出情绪:
“刚才的事,政治老师已经跟我说过了。这节课上自习,大家都安静点,写自己的作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前排的课桌,精准落在莫瑜璟的位置上,补充了一句:
“还有,莫瑜璟,你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教室里的气压瞬间沉了下去。每个人后背都绷得发紧,心里发毛,硬着头皮握着笔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不敢大口喘气。
开学到现在,教室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,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没人敢抬头看讲台,连翻书都要把页角捏稳,慢慢掀开,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。
时间走得格外慢。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,很快又归于沉寂。坐在第三排的女生,指尖把笔杆捏得发滑,手心出了一层薄汗。
她实在忍不住,想偷偷抬眼确认讲台上的人还在不在。她先咽了一口唾沫,喉咙动了动,然后极慢地、一点点抬起眼皮。
视线刚抬到一半,她就撞进了张老师的眼睛里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讲台边走了下来,就站在她的桌前,脚步轻得没发出一点声音。她吓得猛地倒吸一口气,眼睛瞬间眯紧,眉头皱成一团,头唰地一下低了下去,心脏跳得飞快,撞得胸口发疼。
她面前摊着的根本不是作业本,是空白的草稿本,慌乱间只能拿着笔,在纸上胡乱画着不成形的线条。
张老师低头扫了一眼她的草稿本,没说话,脚步没停,继续往教室后面走。
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走过去,那个女生才敢松一口气,额头轻轻抵在草稿纸上,后背的汗已经把校服内层浸得发潮。
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太吓人了,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剩下的半节课,所有人都在煎熬里熬着,每一分钟都拉得格外漫长。
终于,下课铃叮铃铃响了起来。往常铃声一响就会炸开的教室,今天没有一点动静,没人敢说话,没人敢起身,连动都不敢动一下。
直到张老师起身,拿着保温杯往教室门口走,大家的呼吸才敢稍微重一点。他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,又忽然回过头,目光再次锁定莫瑜璟,又说了一遍:
“莫瑜璟,来办公室。”
语气没有起伏,却像钉死的指令,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。
直到张老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,教室里才齐齐响起一片长舒气的声音。
坐在莫瑜璟周围的几个女生,纷纷转过身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有人小声说了一句:
“祝你好运。”
莫瑜璟坐在座位上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校服的衣角,指尖发凉。她目光有些发直,看着教室门口的方向,一时没动,像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姚洛隔着过道,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然后探过身,握住了她放在桌沿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。
姚洛凑到她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:
“没事的,我陪你。我陪你走到办公室门口,好不好?”
莫瑜璟转过头看她,眼眶还是有点红,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她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。
姚洛握着她的手,心里有些茫然。她不明白,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怕张老师。开学到现在,她没见过张老师动手打过人,也没见过他歇斯底里地骂人。
可他只要往那里一站,整个教室就会自动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收敛起所有动作,连呼吸都要放轻。
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威压,清清楚楚地把老师和学生分成了两边。只要对方顶着“老师”这个身份,很多人就攒不起直视他的勇气。
姚洛说不清这种分隔到底是什么。
或许是因为她从来没真正被这东西困住过。她从小到大,没被老师罚过站,没被请过家长,没被当众指着鼻子骂过。
她的路早就被家里铺好了,就算在这里读不好,也有别的去处。她不用怕得罪老师,不用怕记处分,不用怕升学受影响。
可这里的很多人不一样。
对莫瑜璟来说,老师的一句话,就能决定她要不要请家长,会不会被记处分,能不能顺利留在这个学校。请家长,就意味着要面对她妈妈的辱骂和指责。
记处分,就意味着她的档案上会留下抹不掉的痕迹。留在这个学校,是她眼下能躲开家里的唯一办法。
这些事,一件叠着一件,压 在人身上。她往前一步,顶撞了老师,这些事就会一起压过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退一步,低头认了错,忍下了所有委屈,压力会轻一点,可这些事永远都在。
她停在原地,不往前走,也不往后退,就会被后面的人超过,升学的压力、家长的期待、旁人的眼光,会一起裹着你往下沉,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,一点也不比被压着的时候轻。
姚洛以前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。
她看着莫瑜璟发白的脸,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刚才政治老师说那些话的时候,莫瑜璟会忍不住顶回去。
当身上压的东西已经重到一定程度,再添一点重量,人就会忍不住挣一下。哪怕挣完之后,会被压得更重。
姚洛陪着莫瑜璟走到办公室门口。张老师没在办公室里,正靠着旁边走廊的栏杆站着,手里攥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,杯盖敞着,飘出一点白汽。他看见走过来的两个人,目光先落在姚洛身上。
张老师开口,声音很平:
“姚洛,你先回去。你有事的话,下节课下课可以来找我。”
姚洛抬头看了张老师一眼,没立刻松开握着莫瑜璟的手,指尖稍微用力,捏了捏她的手背。莫瑜璟低着头,指尖回握了她一下,力道很轻。
姚洛才应声:
“好的,张老师。”
她松开手,转身往教室走,走了两步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莫瑜璟还站在原地,低着头,没看她。张老师已经转过身,对着莫瑜璟开口,听不清说话的内容。
姚洛回到教室,刚在座位上坐下,周围几个同学就立刻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问:
“莫瑜璟到底咋了?张老师有没有说要怎么罚她?”
姚洛摇了摇头,指尖攥着桌沿,说:
“我不知道。老师让我先回来了。”
几个同学对视一眼,没再多问,各自回了座位。教室里还是没恢复往常课间的吵闹,所有人都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,说话都放低了声音。
姚洛坐在座位上,心脏一抽一抽的发疼。
她翻开桌上的作业本,盯着上面的印刷字,看了半天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笔捏在手里,笔尖悬在纸面上,半天落不下去。
老师让她回来,她就只能坐在这里,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:
张老师会不会动手?
可转念又想,这里的老师应该不会动手。不然那个政治老师,也不会只放下狠话,转头就走了。
可一想到政治老师当着全班的面,把书狠狠砸在莫瑜璟脸上的样子,她心里就窜起一股压不住的火。
她想起当时书砸在莫瑜璟脸上,弹开掉在走廊的地上,现在再往那个方向看,地上已经空了,应该是被政治课代表捡走,还给老师了。
真烦。
她心里骂了一句。
为什么会有这种人?
还自称老师,这到底算什么老师?
读完九年义务教育,拿到了本科以上的学历,却还是抱着这么狭隘的想法?
这种人,是怎么通过教师资格证考试的?
这些念头只能在心里转,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口。
她现在唯一能做的,只有坐在这个座位上,不安又烦躁地等着莫瑜璟回来。
她抬起手腕,盯着手表的表盘。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跳,每跳一下,都清晰地落在她的感知里。
她恨时间走得太慢,每一秒都拉得格外长,熬不到莫瑜璟推门进来的那一刻。
她更恨自己,只能坐在这里,什么都做不了,连站在莫瑜璟身边都做不到。
姚洛坐在座位上,指尖反复捻着笔杆的橡胶握套,指腹蹭得发涩,视线始终没离开教室门口。她心里翻上来一点庆幸。
凭着同是学生、同是女生的身份,她才能和莫瑜璟走得这么近,也才能借着闺蜜的名头,把这段关系维持得再久一点。
可她很快就清醒过来,知道自己完全想错了。
只要还被困在这个学校里,只要她还是只能被动接受所有安排的那一方,她成绩再好,手里握的东西再多,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思,都不能说。
除非她能成为姚华采那样的人。
那种自由的,不被旁人的规矩定义,活得坦荡自在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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