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瑜璟翻遍了随身的帆布包，挑出几件她觉得能拿得出手的衣服。最后穿了条牛仔短裤，一件白色T恤。

T恤是之前25块钱买的，领口和袖口已经发了黄，不是洗旧的，是通铺里那几个女生总躲在厕所抽烟，烟味熏的。

她之前找她们说过两次，可看着她们染着一头黄毛，还有她们那些看着就不好惹的男朋友，最后还是算了，没再争执。

她在T恤外面套了件白灰色的拉链款卫衣外套，拉锁拉到胸口，拎上装着证件的袋子，出门了。

她跨上停在通铺楼下的电瓶车，拧动油门，往约定的阳光花园小区去。

下午的太阳不算烈，风灌进卫衣的袖子里，她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树荫下，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便利店门口的人。

姚洛穿一身米白色连衣裙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手里捏着手机，打扮得干净精致。

莫瑜璟看着她，心口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，又觉得这人莫名眼熟。她愣了两秒，终于想起来，是前几天下雨，在公交站给她送粉色雨伞的那个女生。

可再往深了想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再也记不起别的什么。

姚洛看见她，笑着走过来，把手机递到她面前。屏幕上是她和房东签的租房合同，租金和付款金额的部分，她特意截掉了，只留下房屋地址、户型和租期的信息。

两人走到旁边的社区咖啡馆，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，姚洛开口问：

“你还没吃饭吧？要不然我们先吃点东西？”

莫瑜璟摇了摇头，说：

“我还是想先看看房子。”

姚洛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说。没两分钟，服务员端来了两杯冰柠檬水，放在两人面前。

莫瑜璟愣了一下，抬眼看向姚洛。姚洛笑了笑，说：

“没关系，就当我请你的。”

莫瑜璟点了点头，指尖捏着玻璃杯的杯壁，低头喝了一口。冰凉的酸甜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，她已经很久没喝过这样的饮料了。

平时跑单，她只喝随身带的凉白开，连瓶装矿泉水都很少买。上一次频繁喝饮料，还是念高中的时候。

想起高中，她脑子里的印象已经模糊了。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，毕竟隔了太多年。

高三毕业，她没考上大学，连大专的分数线都没够上。之后她就出来打工，在工地搬过砖，给餐馆洗过碗。

后来为了躲开她妈，她跑到这个大城市，最开始是在奶茶店摇奶茶，摇了快三年。

后来店里来了两个新同事，是老板的亲侄女，总找机会针对她、挤兑她。她吵不过，也耗不起，最后只能辞了职，转行跑起了外卖。

姚洛带着莫瑜璟上了三楼，用钥匙打开302的房门。

房子是朝南的户型，下午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擦得发亮的木地板上。两个卧室门都敞着，大小均匀，衣柜和床架都是新的，厨房和卫生间干干净净，没有一点油污和水垢。

莫瑜璟走进去，指尖碰了碰次卧的衣柜门，合页顺滑，没有一点锈迹。

她转了一圈，站在客厅中|央，点了点头，说很满意，就定这里了。

两人当场说定，房租每个月莫瑜璟直接转账给姚洛。坐着聊了几句，姚洛随口问了她的年龄，还有来这座城市多久了。

莫瑜璟一一答了，说要回之前住的地方收拾东西，当天就能搬过来。她之前住的通铺是日结的，住一天算一天，跟老板打个招呼就能走，不用提前办手续。

莫瑜璟没多少东西，一个旧帆布包，一个磨掉了角的行李箱，就装完了所有家当。傍晚她拖着行李再过来的时候，姚洛已经把次卧的床铺好了，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盆绿萝，旁边的玻璃鱼缸里，几条金鱼慢悠悠地游着。

她把行李放在门口，看着敞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，带着楼下的草木味，没有一点闷味，心里清楚，能把住处打理得这么妥帖的人，一定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子。

收拾完东西，姚洛换了件衣服，说要请她吃顿饭，就当是合租的入伙饭。莫瑜璟连忙摆手，说太破费了，不用。

姚洛没多说，还是拉着她出了门。

到了商场四楼的餐厅门口，莫瑜璟看着门口亮着的灯，装修得干净规整，迎宾穿着统一的制服站在门口，脚步一下子顿住了，不敢往里走。

姚洛凑到她身边，小声说，之前在这家吃饭中了奖，有一张双人餐的免单券，不用就过期了，不吃白不吃。

莫瑜璟听完，才松了口气，跟着她走了进去。

两人在靠窗的卡座坐下，姚洛把菜单推给她，让她随便点。

莫瑜璟翻了两页，又把菜单推了回去，说她不挑，什么都吃。姚洛笑了笑，点了几个清淡的菜。

等着上菜的时候，姚洛先开了口，语气很平缓：

“你是个很努力上进的人，我当时在网上刷到你的视频，就觉得你是个勤劳能干的人。没想到真的能和你一起合租，我心里挺踏实的，毕竟都是女孩子，互相也有个照应。”

“我也很高兴。”

莫瑜璟握着面前的玻璃杯，指尖蹭了蹭微凉的杯壁，“能在这个地段花这么点钱租到这样的房子，我真的挺意外的。我之前在网上查过，这附近的两室一厅，月租都要五六千，有的甚至要七千，你怎么三千块就租到了？”

“啊，因为房东是我远房亲戚，看在亲戚的面上，给了个友情价。”

姚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语气自然，“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，总觉得有点害怕，刚好刷到你的动态，就想着找你合租。你说这是不是命运的巧合？”

莫瑜璟连忙点头，说：

“是啊是啊，真的太巧了。”

说话间，服务员端着餐盘走了过来，把点好的菜一一摆在桌上，番茄牛腩、清炒时蔬、两碗米饭，还有两盅温热的例汤。

姚洛给她夹了一块牛腩，说快吃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

莫瑜璟拿起筷子，吃了两口，忽然抬头问：

“你是大学毕业的吗？大学是什么样子的啊？”

“啊，对，我刚大学毕业没多久。”姚洛放下筷子，说，“大学比高中轻松一点，上课可以带手机，自由时间多一些，不过要上的课也挺多的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看着莫瑜璟，问，“你没有去念大学吗？”

莫瑜璟的筷子顿了顿，放下了，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：

“没考上。说起来，我高中时候的事，好多都记不清了。好像是高三的时候，因为什么事违反了校规，出学校的时候被车撞了，后来就办了休学。之后以社会考生的身份参加过一次高考，分数差得太远，没考上，就算了。”

姚洛握着筷子的手骤然收紧，指节微微泛白，刚夹起来的青菜掉回了碗里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
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，之前所有的疑虑瞬间解开。

不是莫瑜璟装作不认识她，是那场车祸，让她忘了高中的一切，忘了那段日子，也忘了自己。

她坐在原地，喉咙发紧，心里又酸又堵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。

姚洛前一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，最后定了心。来日方长，她有的是时间，和莫瑜璟铺展一段新的未来。

母亲年纪大了，精力早不如从前，再也没法像当年那样，把她的人生牢牢攥在手里，事事操控。

天刚蒙蒙亮，窗外的天是沉郁的灰蓝色，还没透进晨光。房子里静得很，只有客厅的冰箱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。

姚洛还在睡梦里，忽然听见门口传来钥匙串碰撞的轻响，跟着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。

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来，连拖鞋都没穿，赤着脚冲到门口，一把拉开了卧室门。

门口站着莫瑜璟，已经穿好了洗得发白的外卖工作服，手里拎着黄|色头盔，脚上换好了防滑运动鞋，正准备开门出去。

两人四目相对，站在原地，一时都没说话，气氛有些尴尬。

莫瑜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她穿一身粉白相间的纯棉睡衣，头发睡得乱糟糟的，发梢翘了起来，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。莫瑜璟放轻了声音，问：

“我把你吵醒了？”

姚洛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，愣了两秒，下意识开口：

“不，我……我也要上班，我8点钟上班。”

莫瑜璟挑了挑眉，抬下巴示意她看客厅墙上的挂钟：

“哎呀，你是不是看错时间了？”

姚洛“啊”了一声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挂钟的时针刚过6，分针稳稳指在10的位置，才六点十分。

“现在才六点多，没事儿，你快回去睡吧。”

莫瑜璟的声音又放轻了些，怕吵到她刚醒的神思。

姚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，点了点头，带着点不好意思，转身缩回卧室，轻轻带上了门。她背靠着门板，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，心里又羞又乱。

她在想，自己刚才到底在慌什么。合租协议签了，房租也收了，莫瑜璟就在这里，不会再像当年那样，凭空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。

就如同现在，就如同未来，姚洛会抓住那一双，再也不会松开的手。

——全文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