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对这些……很熟?”谢长虞收回手,目光缓缓移回了越离脸上。
“从前在辛者库的时候,偶尔也会有些蛇虫鼠蚁跑进来。管事们懒得管,便只能自己处理,看得多了,动得多了,也就知道些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谢长虞:“蛇头断后还能动,是因为筋肉神经尚未死透,虽然看着吓人,但毕竟离了身体,能活动的范围有限。”
“在那个位置,它最多在雪里扑腾几下,咬不着我的。”越离眯了眯眼,抬头观察太阳的方向:“太阳偏西了,如果傍晚前没下雪,或许可以试着找找高处,看看远处有没有炊烟或者道路的痕迹。”
谢长虞目光微凝:“你懂得不少。”
“只是想活着罢了。”
在那种地方,懂得多不一定活得更好,但懂得少一定死得更快。
谢长虞顺着越离的视线望向了远方苍茫的雪色。
他想起了自己北上的路,想起那些倒在路边、被秃鹫啃食的尸骸,想起自己也曾为了活着咽下过观音土,从野狗口中抢食。
“活着……”谢长虞低声道:“确实比什么都难。”
越离闻言,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倒是听说。”越离斟酌着开口,语气带着适度的好奇,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将军并非在羌戎土生土长,也是后来才来的王庭……”
谢长虞的来历在羌戎并非绝密,但也绝非可以随意谈论之事。关于他如何一无所有地来到羌戎,又如何成为如今手握重兵、令郢朝边军闻风丧胆的羌戎上将,坊间传闻颇多,但大多都没什么实据。
谢长虞微怔,侧眸看向越离,那双形状优美的眼睛清澈依旧,也正在定定地注视着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更沉,更哑:“确实不是。”
“我从南边来,走了很远的路。”谢长虞闭目叹息道:“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。”
他没有细说南边是哪里,越离便也没有追问:“那……将军觉得,羌戎和南边,哪里更冷?”
“都冷,只是冷的方式不一样。”谢长虞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补充道:“南边的冷是湿冷,风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,躲都躲不掉。这里的冷是干冷,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,但只要找到背风处,点起火就能缓过来。”
越离点了点头:“湿冷难熬,干冷……至少看得见,躲得开。”
“那你呢?”谢长虞忽然问道,目光依旧望着越离的脸:“你在辛者库的时候,最难过的是什么?”
越离似乎没想到他会反问,怔了一下。他垂下眼睫,看着自己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是日子永远也看不到尽头。”
寻常宫人年满二十五岁即可离宫,但辛者库罪役不同,若等不到贵人开恩或者皇帝大赦,便只能一日日地苦熬。
“永远都吃不饱的饭,永远也干不完的活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,也不知道出去以后能去哪儿。”
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困在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,明明抬头就能看见天空,但无论怎么伸手都触不到井沿。只能眼看着那方寸天光由明转暗,再由暗转明,无数人的希望就在这样的重复中一点点被磨蚀得干干净净。
细水长流的绝望才最折磨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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