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越离。”谢长虞的声音有些发紧，他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越离手指。

越离手指很凉，掌心覆着一层薄茧。被触碰的瞬间，他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，却没抽开，只是任由谢长虞握着。

“那样的日子，确实不好过。”谢长虞手指轻抚着越离指节处的薄茧，仿佛想抚平那些岁月留下的刻痕：“但你还是走出来了，走到了这里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你比你自己想的，要坚强得多。”

“将军太高看我了。”越离垂下眼眸，淡淡道。

谁也不是天生坚韧，只是在宁宫里，软弱往往意味着死亡，甚至比死亡更糟。他必须像野草一样抓住每一寸缝隙，每一滴露水，这不是坚韧，只是想活着而已。

命运从未给过他脆弱的资格。

谢长虞却摇了摇头，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，反而收得更紧了些：“不是高看。”

他看着越离漆黑明亮的眼，道：“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，并且守住本心，记得要去报恩。这本身就比那些锦衣玉食，却只会高谈阔论之人更了不起。”

能从那样的地方离开，千里迢迢来到异国他乡，为一个给予过自己温暖的人赴汤蹈火，这份执着本身就足以撼动人心。

寒风卷着雪从他们身边掠过，吹动了彼此的发丝和衣袂。

“本心……”越离喃喃重复这个词，指尖不受控制地又蜷了一下。

他从不敢奢谈什么本心，在他从前生活的环境里，活下去就是一切，他见过太多人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。

有人为了一口馊饭能出卖朝夕相处的同伴，有人为了少挨一顿鞭子能编造谎言将无辜者推入火坑，有人为了攀附某个有点权力的宦官，甚至甘愿……

善良，原则，底线，在温饱和生死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。

他也不是没有动摇过。

饿得眼前发黑的时候，冻得浑身僵麻的时候，被按在地上打板子的时候，越离也曾想过，如果学一学他们，自己是不是就能活得稍微容易一点。

“我只是运气好些，遇到了琼苏姑姑，遇到了淑娘娘和公主罢了。”

“琼苏姑姑？”谢长虞问。

越离敛眉，声音稍微放轻了些：“琼苏姑姑是辛者库的宫女，与我母亲是同乡，我母亲曾偷偷照拂过她。”

“没过多久，我母亲刚生下我便没了。”越离道：“琼苏姑姑那时也才十六七岁，自己活着都难，却硬是咬着牙，一边在辛者库做最苦最累的活，一边想办法把我拉扯大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，公主的母妃，也就是淑嫔娘娘心善，寻了机会将我和琼苏姑姑一起带出了辛者库，安置在她宫里做一些轻省活计。”

越离声音低了下去：“在我九岁那年，宫里放了一批宫女出去，她便跟着出了宫。那以后……我便再也没见过他。”

“能遇到，也是一种本事。”谢长虞低声道：“很多人一旦脱离苦海，便恨不得将过去的一切全都遗忘，甚至反过来践踏曾经同病相怜之人。”

他脑中闪过了很多人和事，那些在权力倾轧中被舍弃的忠诚，在利益面前被背叛的情谊……

“所以，更要好好活下去。”谢长虞抬起眼，投过飘落的雪沫望向铅灰色的天空：“为了她们，也为了你自己。让那些以为能随意践踏你的人看看，你不仅活下来了，还会活得很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