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笔与剑

开蒙的学舍就设在谢家书房,霍谢两家孩子同窗,杜先生执教。头一年相安无事,出事在第二年冬天。

学里来了一位旁听的公子,崔家的大房长孙,比他们大一岁,是杜先生的外甥。他来本是为着备考才来学舍的,可来了之后他却把学舍当成了自家开的:占最好的座,借最完整的书。

那日杜先生出题,论“将相和”。谢蕴的卷子写得四平八稳,末了加了一句:和不在两贤,在上有明君。但崔家公子抢着念自己的,念到一半被打断了,杜先生要他们互相批卷,学学古人“勘卷”的规矩。

崔家公子批谢蕴的卷,批语八个字:女子之见,绉绉有余。

谢蕴批他的,就四个字:纸上谈兵。

两边当场吵起来。崔家公子把卷子往地上一摔:“好,你说我纸上谈兵,你敢不敢跟我对辩?就论将相和。如果你输了,以后在学舍里见着我就起身让座。”

“你输了怎么说?”

“我?”他笑了,“我凭什么输,你一个丫头片子,论政?你父亲教过你吗?”

学舍里安静下来,杜先生坐在案后,眼皮抬了抬但没作声。崔家公子是他亲外甥,他不能先开口。

谢蕴站起来说:“论就论!现在就论,请先生做监。我赢了,你就当众给你父亲的名字丢一回人,你回去告诉他,谢家女儿在学舍里把他儿子辩输了,你还要跪下叫我一声谢同学。”

“你还带赌的。”崔家公子乐了,“行,论什么?”

“就论你摔卷子这件事。”谢蕴指着地上的纸,“将相和,和在哪里。我先立个论:和不在两贤相让,在名分先定。廉颇不让,蔺相如退,退到最后赵国受益。可这不是和,这是忍。忍有尽时,和无尽时,差别在哪?差别在有一方把‘公’字摆在‘我’字前头。你方才那句话,‘女子之见’,摆的就是我字。你拿我字压公字,今日这卷子跟战书没什么两样。”

她一口气讲到这儿,回头问杜先生:“先生,我讲的合不合题?”

杜先生捋了捋胡子:“题合上了,讲下去。”

崔家公子也不是白学的,辩了三场,场场抢着讲史,讲得脸红脖子粗。

第四场谢蕴不讲了,只问他一句:“你说将相和贵在两贤相让。那我问你,将相两家要是互不相让,最该让的是谁?”

“只……只可能是两家。”

“错。”谢蕴说,“最该让的是君!君不让,两家让到死也是白让。你连这个都不清楚,你辩的就是必输的题。”

满堂没人接话,杜先生站起来走到外甥面前,把地上那卷纸捡起来,掸了掸土递给了他。

“回去抄十遍。”先生说,“抄不完,不必来学舍。”

崔家工资愣在了原地,谢蕴行了个礼,背起书箱出门。门外槐树底下,霍鸢靠着墙站着,手里拎着她那件大氅,从辩第一场起他就在这儿候着了,站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
“我进去没用。”霍鸢说,“那题目我答不上来,我要是在场,他拿话激我,我非得跟他比划比划不可,到时候赌约就废了,你白辩了。”

“你倒是想得通透。”

“我算过了,”霍鸢把书箱换到她另一边手,“你赢了,你出气,我就站这谁也没动手,这就是顶好的打法。我十六岁以后才明白这个理。”

谢蕴偏头看她,她正看着前头的路,下巴绷得紧紧的。走了半条街,她才开口:“哎,霍兄。”

“嗯?”

“方才在里头,你站了俩时辰。”她说,“我赢了也有你一半。你站着的俩时辰,他每隔一会就往门外瞅,瞅见你他就心里发虚。他外祖父是公爵,你爹是侯爷,他嘴上骂我,但眼睛怕你。”

霍鸢脚步一停。

“这我没算到。”她老老实实说,“那这功算你的,我白站了。”

“不白站。”谢蕴说,“回头补你。”

补是三天后补的。

那天杜先生布置的功课是每人作一首五言,题目限“雪”。霍鸢的诗交了,杜先生当堂念,念完全学舍大笑,那四句写得极笨:“北风卷地起,雪压营门旗。旗湿不可举,烘之向火迟。”

“错在哪里。”杜先生忍着笑问。

“没什么错。”霍鸢说,“我写的是真的,营里烘旗就是这么烘。”

杜先生没法反驳,只得讲“诗言志”的道理。霍鸢听完,点头回去又作了一首,这首不写旗了,写人:“火边烘旗者,手冷于心热。”先生这回没笑,圈了两笔。

散学路上谢蕴念她那两句诗,念一遍笑一遍。霍鸢也不恼,走了半条街才说:“你笑我,我明白,但我写不出来。”

“你不用写得出来。”谢蕴说,“你那两句是真的,写真东西比写巧东西更难。”

“那你说,你准备怎么补?”

谢蕴停住脚,前天的账是她自己提的,如今话头递回来,她倒不知怎么接。她想了想,把肩上书箱往下推了推,说:“这样,往后你的诗我给你改。我改的字你照着写,杜先生如果再笑,算咱们俩的问题。”

“行。”霍鸢说。

从那天起,学舍里多了一桩怪课:每回出题作诗,谢蕴先把霍鸢的稿子拿去,在字缝里改两三处,改完还她,她再誊一遍交上去。杜先生头一回发现,拿着两份稿纸来回看了半天,没说话,只在课艺簿上添了一行:“谢某改字,霍某誊写,两人同题。”

添完他自己摇头笑:“我这个外甥要是早两年这么用功,何至于今儿跪着认错。”

跪着认错的是崔家公子。赌约输了,杜先生不许他赖:腊月二十六,学舍年终祭祀,先生、学生、陪祭家长全在,崔家公子当着众人,朝谢蕴作了个揖,把那句话改了字重说一遍。他说到“谢同学”三个字时,脸红到耳根,声音却清清楚楚。

席后崔老太太留了句话给杜先生:“这孩子往后能处。”

第二场在崔家。崔家老太太登门赔礼,抬了三色礼,非要见谢家小姐。谢蕴出来见了,规规矩矩行了晚辈礼,崔老太太回去跟人说:人家那是将门习气碰上了宰相家教,输得不亏。

礼收了,谢鹤言转头把礼单抄送杜先生。

霍鸢听说后,第二天在学舍门口截住崔家公子,当着半条街的人,拱手行了个大礼:

“前日之事,舍妹逞口舌之胜,崔兄海涵。”

崔家公子脸涨得通红,扶住她:“世子折杀我了……”

“不折。”霍鸢起身,拍拍手,“我这妹妹嘴厉害,我这个做哥哥的赔个礼,往后崔兄有笔墨上的事,尽管来找她。她批你的卷子,批得比先生好。”

这事传到府里,谢蕴把霍鸢堵在角门:“谁是你妹妹!谁要你替我赔礼!”

“你不赔崔家记恨你一辈子。”霍鸢说,“我赔,他记恨的是我没出息,护不住妹妹。两害相权……”

“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你妹妹了!”谢蕴踹了她一脚,踹完转身跑了。

跑出去二门,她停下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,胸口跳得厉害。过了半天,她回头冲角门还站着的那人喊了一句:“霍长野!下回再替我出头,我跟你没完!”

角门外那人笑了,朝她拱拱手,转身走了。

那晚谢蕴的私记上添了一行:

“今日之胜,我赢在嘴,她赢在脸。她那张脸往街上一站,我四场辩论不如她一个揖。这笔账怎么记,我还没想好。”

想好了也没记,她另撕了一张纸写了,写完就烧了。

那一夜还有件小事。杜先生把霍鸢留下,问她:“谢家妹妹那样的辩才,你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,心里想什么。”

霍鸢想了很久,答:“想她要输了怎么办。”

“赢了不想?”

“赢了是她的本事。”霍鸢说,“输了才要人想办法。”

杜先生放下书,看着这个学生的背影,很久没说话。第二天他跟谢鹤言说起这句,谢鹤言沉默了半晌,端起茶喝了一口,什么也没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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