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见鸢如面

霍鸢十二岁那年春天,做了只纸鸢。

这鸢是她跟谢蕴较劲的产物,起因是谢蕴说了句闲话:“风筝铺子里的蝴蝶燕子全是软绵绵的东西,就没有一只鸢是硬的?像鹰的那种。”

霍鸢当真了,筹备了半个月:竹篾自己劈,劈废了十一把;糊纸用谢蕴给的玉版笺,边角上有她没写完的半阙字。两人争过写什么,争到最后纸也糊上鸢背了,字各写各的,中间隔开三指宽。

三指宽这个尺寸是吵出来的,谢蕴要说一指,霍鸢说半尺。最后各让一步:三指。谢蕴拿手指头在纸背上量,量完在鸢翼根上点了个记号,“记住,从这儿起算,一寸不许挪。”

骨架那天桑姨在旁边看,看着看着说:世子这手上功夫,糊风筝比缝箭囊难。

“一个理。”霍鸢说,“箭囊要受得住弓,风筝要受得住风。风就是天,顺着来不能硬抗。”

祖母在廊下听见,晚饭时给了她一锭银:去请城南放鸢的老周头,学三天。

老周头教了三天,临走跟人讲:这家小公子是块料。不是我教他,是他把我那点玩意儿拆了重装一遍。

三天里头老周头教了她一样旁人不学的东西:收线的姿势。“放鸢的人都在往上放,”老周头说,“高手在收,收线的时候手要让,腕要软,让一分,鸢稳一丈。跟人说理一个样,你不让它就断线。”

霍鸢把这句记住了,多年以后,她在北口对石敢说“这功算她的,我白站了”,用的就是这个让一分的路数。

四月初八,玉带河堤试飞纸鸢。

看热闹的孩子凑了一堆:谢蕴、崔家那位公子(自打学舍一战,他见了谢蕴绕着走,绕不开就赔笑)、国子监祭酒的侄子、两位世袭的小郡王。人人手里都是一只现买的鸢。

霍鸢那只一放出去,满堤的人全抬头了。

那鸢骨架瘦,两翼比人还宽,起先低低打转,说蹿就直直往上蹿,到后来只剩一个黑点牵着半轴线。

老周头在旁边看傻了:“这线再放三十丈就收不住了。”

“不收。”霍鸢把线轴换手,姿势改了改,“风在上头三层,你抢它下头,线就有数。”

堤上没人听懂。谢蕴听懂了,仰着头眯眼看。

看到一半,黑点歪了。

再一看,线绷得笔直,斜着往河面上去了。

“断线了!”有人喊。

晚了。“嘣”的一声轻响,半轴线从霍鸢手里弹开,纸鸢失了牵引,往河里飘。

“下游!”谢蕴指着,“那是我们家的船!”

纸鸢掉在河心,打着旋往下漂。霍鸢已经蹿出去两步,被谢蕴一把拽住袖子:“你会游水吗就跳!站住!”

下游那条船是谢家的粮船,船工拿挠钩一探,把那团湿纸捞上来,一边捞一边喊:“哪家的小郎君!这纸是玉版的!赔不起哟!”

船靠了堤,船上的管事认出了霍鸢。这管事跟侯府有旧,去年秋防押船送过粮,他不敢喊赔,可他也不敢不喊:这一船账是他管的,纸丢了水,他月底对不上。

管事捧着湿鸢上了岸,先给世子行礼,行完礼话就绕着弯出来了:“……小的不是要赔,小的就是回去不好对账。这玉版笺,官价三十文一刀,小的这船的账上,平白多出三十文的窟窿……”

“我赔你。”霍鸢说。

“哎哟使不得……”

“使得。”霍鸢把身上钱袋解下来,数出三十文搁在船帮上,又摸了摸兜里,把零的也全掏了,“多的你记账上,记我名下。往后我还有东西掉你船上,从这个里头扣。”

管事捧着钱骑虎难下,围观的孩子先乐了,崔家公子笑出声:好嘛,一只鸢掉下去,变出一笔长期买卖。

谢蕴气得眼圈发红,气的倒不是管事,是霍鸢:“你掏钱做什么!那是我家船!我家船捞你的鸢,天经地义!”

“你的船管事的账是他的账。”霍鸢说,“我不给他平这个窟窿,他月底拿什么对?他拿什么对你家东家?你家的船一年走几趟北口,靠的就是这些管事。他们吃了亏嘴上不讲,往后谁还肯给你捞东西?”

谢蕴被这套账法问得张不开嘴。

围观里不知谁嗤了一声,说侯府世子做人倒瑟吉欧厚道。崔家公子把这句话记住了,回去讲给他祖母听。

第二天崔家老太太的回帖就送到了侯府:小小年纪,处事明白,难怪将门。

当天傍晚,两家老太太各出了个主意。霍老夫人说:这鸢是我家孩子做的,落到你家船上,算是两家有缘,不如就着这缘分,请谢家姑娘给补一补。

谢大人回:应该的。

于是有了这一幕,纸鸢晾了一日,左翼上有一道口子。谢蕴搬个小凳子坐在侯府角门里补鸢,拿朱砂把晕掉的字一笔笔描回来,描到“面”字,她手抖了三回。

抖的第三回,霍鸢在旁边伸手,把她的手腕托住了。没说话,就托着,等她那一笔画完。

“你的手好凉。”谢蕴描完才开口。

“看你描字的时候都出汗了。”

“我出汗?”谢蕴把笔一搁,“我八岁上户部看核贡都没出汗。”

“那是核贡。”霍鸢说,“这是我的手人,出汗正常。”

谢蕴没听懂什么叫“手艺”。后来她懂了:她这辈子写过的字里,只有这一笔是要给一个人看的。

霍鸢蹲在旁边看,看到第二遍,说:“我来描。”

“你的手。”谢蕴头也不抬,“你描出来跟刀劈的似的,这鸢就白赔一回。”

“那你说,赔没赔?”

“没赔。”谢蕴把最后一笔收干净,吹了吹,“你给船钱那三十文,是我们家管事收了你的,两讫。这鸢掉进我家河,就该我家捞我家补。补完它还是你的,上头我的字,算借你的。”

“借的怎么还?”

谢蕴把鸢举起来看了看,想了半天,说:“还一个字。往后这鸢上再坏哪个字,你叫我一声,我来补。”

霍鸢看着那四个字,“见鸢如面”的“面”字重新描过,朱砂亮堂的压住了水痕。
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这鸢挂你那儿去。挂梁上,不许晒不许潮,坏了我来补。”

“凭什么挂我家?”

“你补的字在你手上,你看着它,它就坏得慢。”

谢蕴想了半天,被这个理说服了。那只纸鸢晾透以后,真挂进了她闺房的梁下,拿一根红绳从梁上垂下来,悬在半空。她说挂高些,吹着好看。

打那天起,谢府小姐的闺房里成天悬着一只不能飞的鹰。谢蕴每天进门出门事,眼睛都要往梁上扫一遍,扫的不是纸鸢,是那个补过的“面”字。

谢相扫到过一回,那天他进来,抬头看了半日,回头问:“这鹰谁挂的。”

“我收的。”谢蕴答得极快。

“收的。”谢鹤言把这三个字品了品,也没追问,只说,“潮气重,梅雨前记得收进箱。”

第二句是翠屏学的,说老爷那天提了一句:有人屋里养了一只纸鸢。隔一会儿又说:那鹰扎得好。

那年夏末,侯府来了趟客人,是京畿巡防的御史,来查霍家秋防册子。御史走的时候在角门口抬头看见廊下晾着的小半张竹篾,那是做鸢剩的废料。

“这是何物?”御史眼尖。

陪在旁的管事答:“回大人,世子习弓之余,学着扎些精巧物件,锻炼指头。”

御史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他走后,管事把这话学给霍老夫人。老夫人半天没说话,末了跟桑姨讲:把那些篾条,往后都收进库去。

“孩子做这个,比扎营盘更打眼。”老夫人说,“营盘扎得再好,也经不起人拿眼睛这么瞅一回。”

桑姨应了,可从那天起,她收东西的时候,多留了一个心眼:世子的房里的纸,一片都不许往外落。

篾条入库以后,霍鸢改在夜里扎。头一处废料她挪到了桑姨的小屋,竹篾放在旧线轴中间,谁也看不出那是风筝的骨头。第二处,她把扎了一半的活计寄在谢家:谢蕴屋后有个放炭的夹道,干燥,而且没人进。她扎一只小鸢,藏在炭筐底下,攒够三只,托翠屏拿给谢蕴看一次。

那年秋里她扎出三只,一只翅膀短,一只尾巴歪,一只最好,可惜纸不够,鸢背上只写了两个字的空。谢蕴看着那只半成品,问:“还差什么字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她拿笔在空位上题了个“鸢”。写完她自己也一愣。那两个字本该是“见鸢如面”的头一个,如今拆开,一前一后。

霍鸢没说话,第二天夜里把第三只补完了,翅膀上的竹篾加了一层。老周头的话她记着:让一分,鸢稳一丈。这一只她不放,也不给。

第四只扎成时已是冬月。这一只小,一只巴掌大,翅膀后头压了三分,压的那三分是风如果要抢她的地方,她先让给风。桑姨缝箭囊时,她就坐在旁边拿剩下的皮条箍鸢骨,箍完就送了过去:“挂你窗上。”

谢蕴挂在窗棂上,风一开,小鸢转半圈,总停回同一个方向:朝北。

“它不认得北。”谢蕴说。

“它认得风。”霍鸢说,“北边来的风它转回去,就是顺着风走。”

那年冬月最后一场,两家孩子在学舍廊下烤火,杜先生出去会客,走时留下一句“今个不念书”。霍鸢把那只巴掌大的小鸢从谢蕴窗棂上取回来了,给谢蕴玩了一整个秋天,如今该要回来了,谢蕴要她换一样东西,她想了半天,把脖子上那块旧玉换给谢蕴。玉是侯府世子生下来就戴的,红绳系着,边上磕了一个小缺。

“这个不值钱。”谢蕴说。

“这个跟我有年头。”霍鸢说,“你跟我也有年头。”

谢蕴收了,系在自己腕上。当晚她翻账本时,在页脚添了三个字:两讫了。添完自己看着好笑,把纸反过来扣着。

腕上那只旧玉还没焐热。这年冬天,东山根下的芦根教了她另一样记账的法子:不用算盘,用命。

作者有话说
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
第6章 见鸢如面

上一章
下一章
目录
换源
设置
夜间
日间
报错
章节目录
换源阅读
章节报错

点击弹出菜单

提示
速度-
速度+
音量-
音量+
男声
女声
逍遥
软萌
开始播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