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如水,泼洒在连绵的屋顶上,仿佛凝出一方小小的池塘;一根烟囱笔直地立在池塘角落,全然不顾清水浸没了脚踝。
一团黑影凌空掠过,足尖轻点池面,那黑影正是云琬,疾驰在这片屋顶上。
“这里的房子怎么都没有屋脊?”云琬暗暗疑惑。她不敢多想,只更小心地施展轻功,生怕被巡夜的夜刃察觉,误了寻兄的大事。
一路奔跃,也不知过了多久,云琬顿觉胸口一阵热烫,她蓦地收住脚步,按了按怀中的玉麒麟,纵身跃下屋顶,“嗒”的一声轻响落地。
云琬心中一凛,立即回头望去,只见光溜溜的街道一片寂静,再抬头,两侧屋顶除了沐浴在月光下的烟囱,也没见什么人影。她心神稍定,又静候片刻,悄悄向前挪步,便摸到一处府邸门前。
眼前景象让她脊背发凉:门前停着不少马车,地上、车辕上,东倒西歪躺着十几个马夫。上前查探,尽皆气绝,也不见有什么明显外伤。
云琬疑窦丛生,强自镇定往前探去,一转头,见大门上悬着一块匾额,就着月光,依稀认得四个大字“偃穆公府”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云琬竟得以一路无事,潜行至此,顺利得稍稍出乎其意料之中。
府门虚掩。云琬透过门缝,看见府内厅上灯火辉煌,照耀得堂前黑夜恍如白昼。推杯换盏、呼卢喝雉之声不绝于耳,间杂着年轻女子的笑声。猜度是偃穆公在晚宴上兴起,邀宾客博戏为乐,叫来侍女佐酒助兴。
云琬暗哼一声,心道:“真是个穷奢极欲的好公爷!”她轻轻推开大门,“吱呀”一声,踏入公府过道,正自凝神,准备出手制伏侍卫,眼前却空无一人。
她心下犯疑:堂堂公爵的府邸,怎么会没人看守;夜夜巡城的夜刃也不见踪影;又想到府门前马夫的尸体,不安感如藤蔓缠绕心头。想往前探,双脚却越来越沉,竟迈不开步子,只隐隐觉得前方有天罗地网在等着自己。她深吸一口气,便欲先躲起来,再做打算。
公府过道极为宽敞。云琬向侧旁一闪——这一闪令她毛骨悚然,冷汗涔涔而下。只觉一股幽香入鼻,双脚好像踏到了一团软绵绵的物事上;这还不要紧,在她身旁,赫然站着一个黑衣人,戴着面罩,只露出一双灿然晶亮的眸子,正饶有兴致地瞧着她。
云琬被瞧得心里发毛,正思索如何开口问话,黑衣人突然伸手,一把握住云琬手腕,云琬大骇,当即运劲抵抗,只挣脱不开,觉这黑衣人内力之深,远在自己之上,直被黑衣人强拉着后退几步。
云琬盯着黑衣人,惊疑不定,见黑衣人伸出一根纤细雪白的手指,便顺着手指瞧去,不禁哑然失笑,原来她刚刚踩在一个侍卫身上。再仔细看,地上一共躺着八个侍卫,过道东西两侧各四个。
方才云琬慌乱之下,并没觉得如何,现在细细回味,但觉黑衣人手掌柔嫩滑腻,浑不像个男子,虽则如此,云琬仍恼那黑衣人不由分说,就抓自己手腕。
黑衣人突然开口说:“你姓什么?”云琬听黑衣人的声音悦耳动听,清脆至极,语气却冷冰冰的,心道:“这人怎的好没礼貌!”当下也不打话。
黑衣人又问道:“你来公爵府做什么?”云琬不答反问:“请问你又来做什么?”黑衣人道:“我来杀陈满。”
云琬心念电转,陈满的底细,在她初至此城时便已探查明白:此人世袭偃穆公,正是此城城主,虽才智粗疏,赖祖上余荫,倒也稳居这一方诸侯。
“陈满?他不是偃穆公吗?为什么?”云琬一面问,一面打量对方,见此人身材不甚高大,腰间佩着一把长剑。黑衣人恶狠狠地道:“他杀了我哥哥!”云琬淡淡说道:“是吗?”转过头去,不再理会。
云琬心中盘算:陈满虽奢,却无滥杀之名,料想是罪有应得;这人既然说要杀陈满,躲在这里自然是等宴散后动手,与我无干,我不忙多管闲事。
只是……嗯,这人身上怎会萦绕这般幽香,声音好听,肤色又白,眼睛亮得惊人,云琬忽又想到黑衣人温润的手掌,顿时心下雪亮:此人定是一个绝美的姑娘!竟大生好奇之感。
云琬正没边没际的胡思乱想,忽听得府内厅上的嘈杂声渐小,忙回神细听,原来是席将散了。她脸颊微热,暗骂自己,在这当儿瞎寻思些什么。
这时黑衣女子走出过道,紧贴着院墙,向大厅疾掠而去,刚行出几步,又忽折回来,问云琬:“你待在这里么?他们出来会撞见你的!”云琬一愣,又本能想道谢。
黑衣女子不等云琬答话,便已奔至府厅前,身形往左一闪,伏在大厅左侧,一奔一闪,灵动迅捷,竟未发出丝毫声息。
云琬暗赞一声,但瞧她身法姿势,心中登时起疑,也跟了过去。云琬的轻功远不如她高明,行动间不免带出些微动静,幸而厅内众人兀自絮絮话别,云琬料得并无人察觉。
候了片刻,厅门“呀”的一声打开,云琬从藏身处探头,小心望去,只见七八个穿着官服的人言笑晏晏地走了出来,左右簇拥着一众侍从,径直向府外而去。官服颜色各异,制式亦不尽相同,想来都是朝中官员,云琬虽辨不出官阶高低,但觉一行人气度非凡,声势颇盛。
又过了一会儿,云琬听到一声声惨叫从府门传来,接着眼见一个身穿红袍官服的中年男人慢悠悠踱了回来。
倏忽一个黑影扑上前去,白光骤闪,一把长剑跟着杀出,剑尖一抖,直刺那红袍官员胸口。“咔嚓”一声,长剑穿胸而过,云琬认出此刻正是那黑衣女子。
黑衣女子刺入瞬间已觉触感有异,闻声又是一愣,心知不妙,当即用力回拔。那红袍官员胸口开了个透明窟窿,却不见半点鲜血喷涌,只惊得躲在一旁的云琬遍体生寒。黑衣女子眼见有异,忙收剑疾退,便要施展轻功遁走。
说时迟,那时快!
一阵琴声猛地从远方扎来,调子又尖又乱,云琬不通音律,也觉这琴声节奏诡异,缓急失序。
琴声方至,红袍官员已“嗖”的一声,飞身而起,身形快如鬼魅,周身关节发出“嘎吱嘎吱”异响,深夜里又诡异又恐怖。
这一下剧变陡起,云琬吓得丢了三魂,走了七魄,只怔怔地望着,见那红袍官员直奔院墙飞去,霎时跃上高墙,没了踪影。
黑衣女子被这变故一惊,脚下慢了半分,门外已呼啦啦冲进来十几个人,正是方才出去的那一班侍从,堵死了她的去路。云琬默数,有十五人。
其中一个似乎是这班侍从的首领,走上前一步,问黑衣女子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黑衣女子默然,侍从首领下令活捉。连他一起,十五个侍从站成一圈,把黑衣女子团团围住。
黑衣女子被困于中心,临危不乱,手中长剑舞成一个剑花,护住全身,与侍从缠斗。混战中,黑衣女子左冲右突,掌劈剑刺,始终闯不出去圈子,勉力周旋之下,虽然连刺得数人,自己亦是伤痕累累,渐感不支。
侍从首领一摆手,说道:“都住手!留下一半人对付,另一半跟我走!”七个侍从应声跳到圈外,侍从首领在旁观战片刻,喝道:“差不多,走吧!”带领这七人奔到府外。云琬听得府外沉闷拖拽声起,良久方歇。
侍从撤走一半,黑衣女子压力骤减,勉强抵挡七人攻势,乘隙反击,又刺倒一人,但业已是强弩之末。
云琬忽地跃来,照准其中一个侍从后心就是一掌,那侍从闷哼一声,烂泥似的便倒下了。这些侍从原是高手,可大战之余,力不尽筋也疲了,兼之有伤在身,身手已大不如平时灵活,而云琬武功虽不甚高明,但绝非泛泛,如此一来,一击竟然得手。
适才云琬一直躲在角落,大气也不敢喘一个。待红袍官员遁走,她平复心情,回过神来,眼见黑衣女子力战十五名侍从,观战良久,留意黑衣女子的身法,见她纵跃趋退,闪转腾挪,竟处处勾起哥哥当年的影子,令她一时怔忡。
云琬心道:“虽说是有玉麒麟指点,但若此人也有哥哥的线索,倒是不能错过。”
直到侍从撤走八人,黑衣女子又刺倒一人,余下的六人呼吸也见急促,身上都挂着彩。云琬见黑衣女子身上伤口越来越多,心里也越来越急。
自忖帮着黑衣女子,以二敌六,未必不能保全性命;就算不能,自己尚有脱困之法,至少也能独善其身,于是大胆挺身相助。
云琬突入战团,侍从见状大惊,其中一个叫道:“不必活捉了,下死手吧,有什么干系我担着!”云琬以逸待劳,力气正盛,出手连攻对方五人,五人不知云琬底细,哪里敢小瞧她?各自凝神化解,在这瞬息之间,黑衣女子觑得破绽,又刺倒一人。
她忙抽身跳出圈子,急道:“撑一会儿,我就来!”坐到一旁,努力调匀呼吸,不多时,缓过一口真气。
那一边云琬以一敌四,已经左支右绌,险象环生。黑衣女子侧头看了一眼,心道决不能再等了,忙飞入圈子,倒揽过了侍从七八成的攻势。
这样一来攻守易形。黑衣人招式精巧,内力悠长,临敌经验又极为丰富,虽重伤在身,防守的却滴水不漏,间或回刺一二剑,也都直至要害;云琬得她从旁照料,倒也游刃有余。
六人又激斗良久,云琬渐渐焦躁,脚步开始虚浮,出手愈发狠厉,力求速胜。她唯恐另一半侍从折回来,自己尚能逃走,这黑衣女子为之奈何?
黑衣女子看出她心意,低声道:“别怕。”一发狠,出手连刺四人,这一击实是她毕生功力之所聚,四人抵挡不住,接连倒下。黑衣女子晃了两晃,也慢慢倒下,面罩下不断地渗出鲜血。
原来黑衣人接连恶战,早已遍体鳞伤,疲惫不堪,不过全仗一股劲提着口气勉强支撑,待云琬急于进取,竟大悖武学之道,心想决不能连累她,便孤注一掷。
那最后一剑固然凌厉无匹,毕竟大伤元神,耗尽心力。黑衣女子眼见遍地躺着侍从,周遭再无敌人,便松了一口气,这口气一松,如何再提得起来,油尽灯枯之感顿时袭来。
云琬忙提起她,就要往府外跑,黑衣女子扯扯她胳膊,道:“别出府去,我给你指路。”顿了一下,虚弱说道:“你放下我,先把他们都杀了,一个活口都不要留。”云琬犹豫不定,黑衣女子厉声喝道:“不杀他们,我们都活不过今夜!”咳了两声,又吐出一口血。
云琬闻言一愣,关切道:“你没事吧!”黑衣女子不再说话,挣扎落地,奋起平生之力,剑光闪处,竟割下了七人头颅,血淋淋地滚着。云琬在一旁瞧着,只觉胆战心惊,不由得别过了脸。
黑衣女子说道:“你帮我一把,我动不了了。”云琬缓过神来,抱起黑衣女子,放到自己背上,沉声问道:“为什么非杀他们不可?”黑衣女子道:“一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
云琬背着黑衣女子,依照指点,在公爵府内左来右去,穿亭越榭,她丝毫不敢大意,用心默记道路,过了一会,黑衣女子说道:“到啦。”云琬小心地放下她。
打眼望去,眼前豁然开朗,似是一座花园,但见各色各式的花盛开在月光下,娇艳欲滴,露珠晶莹剔透,垂在花儿身上,闪耀着光芒。
云琬向前踱去,断续虫声在耳,参差花影满身,内心说不出的安宁祥和,周身的疲惫竟渐渐消散,先前缠斗时留下的伤口,也似被这花香裹着,正慢慢愈合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云琬觉得浑身轻松,再无一点疲劳与伤痛,好奇问道:“你引我来这里做什么?”
黑衣女子已调息良久,仍觉呼吸不畅,手足无力,喘着粗气,答道:“这里花草树木有疗愈奇效,在这歇上一晚,胜过在外面求医问药,静养百日。”见云琬一副不信的神情,黑衣女子也不以为意,顿了一顿,续道:“传闻是第一代偃穆公陈昌的神力庇佑这座公府的造化,但不过是一些怪力乱神的说法,不足为信。”
云琬奇道:“这么多年,无人看守竟自完好?”黑衣女子道:“毁园之举不是没有,但无论破坏得多厉害,片刻便会复原如初。若把这里的花草连根拔起,立时便会枯萎,即置于他处重新培育生长,也会失去神效。”
云琬本待不信,可自己的力气恢复、伤口愈合之快,确是匪夷所思。两人一时无话,静静沉浸在这奇异生机之中。
又过了一会儿,黑衣女子看向云琬侧脸,过道初遇时的熟悉感又浑然自生,此刻竟愈发强烈,云琬也转过头来,四目相对的瞬间,二人同时说道:“我有话要问你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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