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第 5 章

次日,云琬被窗外渐明的天光与一阵鸟雀啼声唤醒。

神智尚未清明,肌体已然绷紧。云琬倏地坐直身子,鼻中已闻到一阵淡淡的脂粉香,睁开眼,透过珠罗纱帐子,打量着看似陌生的房间。见墙上悬着一幅美人牡丹图的工笔画,两侧配了一幅对联:若教解语应倾国,任是无情亦动人。瞧那字迹清健雅秀,竟直似王清蕙的手笔。

云琬心头一恍,只觉得此间种种说不上来的熟悉。不及深思,身侧一道匀停的呼吸声悠悠入耳,她微微侧头,见王清蕙正面朝着她,侧躺在一旁酣睡,睡颜静谧乖觉,青丝散枕,如泼墨于生宣,晕开一片云烟。

云琬登时心下了然,暗笑自己糊涂,心道:“这是在王姐姐家,这里是王姐姐的闺房,那些字画,原是昨晚见过的了。到了这儿就不用整日价提防了。”又柔又暖的衾被,隐隐约约的幽香,令人心安的面容,若即若离的体温……仿佛裹挟着沉甸甸的睡意,轰然而至。

云琬合上眼,正待躺下,忽又回思:“虽说是姐姐待我不同外人,我在王家究竟是客,哪有贪睡的道理?何况,何况……”到底何况什么,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觉越是这般安逸,越须警醒。又睁开眼看了一眼王清蕙,心里打鼓,想道:“多睡一会儿也不要紧”又想:“换作平日,姐姐早就起来练剑了,今日竟也偷懒,哼,我又何必早起!”

一念及此,似是给自己找了绝佳的说辞,云琬当即心安理得躺下,调整姿势,将自己更妥帖地缩在被窝里。侧过身,伸出胳膊轻轻搂住了王清蕙,身子往里蹭了蹭,把脸埋进她怀中,含笑合了眼。融融暖意顿时袭来,渐至闷热,云琬只得探出头来,在睡意朦胧中将额头轻轻抵到王清蕙肩上,不多时,便昏沉沉地睡去。

窗外日头已高,鸟雀啼声兀自未歇。

云琬再次醒来。展眼瞧去,枕边已空,指尖探出,但觉一片冰凉,料得王清蕙已起床多时了。

再抬眼,见床边高几供着一尊素铜花瓶,云琬依稀记得,这花瓶昨晚只伶仃斜插一枝半枯病梅,枝干嶙峋孤峭,尤显骨力;花朵瘦劲支离,不减风神。此刻见那枯枝旁,竟赫然多了一朵颜色灼灼的大红杜鹃,衬得病梅更为奇绝。

转过头,另一边桌上列几件胭脂妆奁,躺一面铜镜,置一方雕花端砚,侧边立一个笔筒,里面歪歪斜斜地栖五六支笔,桌边摊着昨晚读过的诗稿。宛然还是昨晚的格局。

云琬起身下床,把被子工整叠好,转念一想,又折开了作散乱状,开了门。早有一个丫鬟含笑迎了上来,云琬定睛一看,是昨晚见过名唤小葵的,热络地服侍云琬梳洗打扮。

云琬问道:“王姐姐呢?”小葵指了远处一间屋子,道:“老爷和三小姐在书房说话儿呢!”云琬又问:“几时去的?”小葵答道:“一大早儿就去了,谁也不让进呢!小姐吩咐了,说是姑娘您醒了就到处玩一会子,当自己家,让奴婢伺候姑娘。早饭备好了,姑娘这当儿有胃口么?”

云琬心里满不是滋味,只觉在王家住着,若王清蕙不在跟前,自己便如辞根飘蓬,总落不到实地。当下眼神竟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,盼着王清蕙从门后出来,又暗里猜想他们谈话内容,是不是和自己有关呢?心念甫动,下意识伸手入怀,待触到玉麒麟,稍稍松了口气。

一旁的小葵见状,又催问道:“姑娘,这会儿用饭吗?”云琬的思绪被拉了回来。云琬本没心情,可是少年人嘴馋,又料知王家待客,饮食必不至粗疏,兼之腹内实在是空了,便点了点头。小葵于是引过云琬,云琬瞧那点心,都是自己平日里爱吃的,更有昨晚自己多夹了几筷子的菜肴,想是姐姐记着,吩咐下人准备的。

小葵在一旁侍立,云琬称谢坐下,慢慢吃了起来,一面暗赞爽口好吃,一面拿话探那小葵口风。小葵温雅恭谨,笑容可掬,服侍云琬体贴入微,答话时却滴水不漏。云琬毕竟年岁尚浅,也问不出什么,渐感无趣。

用过饭后,小葵献茶,云琬知道这茶讲究,并非饮用,当下也不露怯,就着漱了口。待小葵服侍着洗过手后,云琬又吃了半杯茶,百无聊赖,呆呆坐着,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仿佛专侯王清蕙从书房出来,可是又不愿坐过去盯着那扇门。愣了半晌,忽觉脚步声传来,云琬回头见是王清蕙和王千海,大感轻松,忙站起身,唤道:“伯父,姐姐,你们好!”

王千海笑道:“云侄女昨晚歇得怎么样?”不等她回答,又伸手指向桌面,道:“饭菜还对胃口吗?”云琬正待答话,王清蕙忽地走来,捏捏她手掌,轻声道:“跟我回房。”然后转身面朝王千海,叫道:“爹,我和妹妹回房去了,你别教人扰我们。”说着拉扯云琬径直走向闺房。云琬一阵尴尬,脚下随着王清蕙动,脸上朝着王千海笑,嘴里说着“睡得好,吃得好,多谢费心”云云。

二女回到卧室,云琬见被子已经叠好。王清蕙率先开口:“妹妹,我爹一早把我叫去书房,谈了些隐秘家事,也不必说与你听,你别见怪。”云琬心下顿时释然了几分,又听王清蕙道:“我们还谈了些璨哥的事。”云琬忙凝神细听,王清蕙续道:“有些事,我爹对我也含糊其辞。但是爹让我告诉你,他绝对会救出云大哥,这一点请你不要怀疑。”

云琬道:“我当然信你,可是……”云琬话没说完,王清蕙打断她,道:“我爹是有一点奇怪,我不知道他昨晚激你取出玉麒麟是为什么。但是爹只要能帮助我们救出璨哥,这就够了。我爹有别的算计,他经营这一大家子,颇为不易。”顿了一顿,王清蕙续道:“我爹那些算盘,我们也不必理会。你放心,我爹城府虽深,但决不至要坑害我们。”

云琬点了点头,并不接话,王清蕙又道:“爹说他这几日去联络朋友,到时机成熟,不论智取还是硬闯,总归要救得璨哥脱身。”云琬心道:“这也不过是虚话,何日方是成熟之时?”这话自不能明说,当下便道:“我想尽快救出哥哥。”王清蕙道:“正是。阿琬,想救出璨哥的心,我和你是一样的。这几天偃穆城的探子就会回来,我们决不能关心则乱,这次去若再不成,以后只有更难。”说着长叹一声,神色间颇为踌躇。

云琬又点了点头,见王清蕙这副模样,似乎不单是为着哥哥,心道必有事端。便岔开话头,眼波一横,撅嘴嗔道:“好姐姐,你倒说说!今天怎的不叫我起床,自己跑开了?”

王清蕙知她故意说笑话引自己开心,便将那些难题暂且搁下,笑道:“平日里叫你,你还不情不愿呢!我昨晚吩咐了厨房,让他们今天用文火慢炖,配上黄芪当归,给你熬乌鸡汤,你催动玉麒麟,最耗心气心血。今天起来就是要再叮嘱一番,见你睡得正香,哪会吵你?”云琬心中感激,先前的不安疑虑也被这暖汤般的关怀驱散了大半,扯着要王清蕙陪她,二女又偎着说笑了好一阵。

云琬问道:“姐姐,我突然想起来,为什么偃穆城的房子都没有屋脊?”王清蕙道:“这是初代偃穆公陈昌定下的规制。”云琬不解,王清蕙续道:“之前同你讲过,璨哥教我武功,只教了一些剑招身法。限于师门规矩,不便透露内功心法,你是知道了的。”

云琬点点头,王清蕙道:“我们王家也是习武世家,我们自己的家传武功即是傀儡术。”云琬奇道:“傀儡术?”王清蕙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傀儡术,就是操控傀儡代人作战的奇门之术,在高明的傀儡师手中,傀儡身手矫捷,与武林高手并无二致。”

云琬又点点头,纳罕道:“世界之大,果然无奇不有。可是这和偃穆城的屋顶有什么关系?”忽然想到了什么,又道:“姐姐,那夜那个红袍官员就是……”王清蕙接口说道:“那正是一具傀儡,做成了陈满的模样。”

王清蕙续道:“这傀儡之术,正是陈昌发明的,我们王家和陈家,便是偃穆城的两个傀儡世族。”云琬奇道:“姐姐,咱们分明是在桓城呀!”王清蕙轻戳云琬额头,嗔道:“笨蛋!我们王家一开始也是住在偃穆城的。你又忘啦?”

云琬嗫嚅道:“我记得的。”王清蕙摸了摸云琬脑袋,道:“高明的傀儡师总是少的。当年,陈府还没培养夜刃,每天在屋顶上巡视的便是那些傀儡。若设屋脊,对普通的傀儡师来说,追逐打斗,乃至奔走巡查,都是一种阻碍。”

云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王清蕙见状,笑道:“有时间我给你展示一下傀儡术,你就明白啦。”

到了晌午时分,王清蕙料想云琬不愿去正厅用饭,便吩咐小葵将饭菜和乌鸡汤送至房中。云琬见那汤炖得清亮,味道醇厚,香浓四溢。她虽见闻不广,但也知这几样乃是调理元气的上品,定具大补之功。

云琬捧起那碗汤又看了一看,何曾见过这般精细讲究的汤汁?满心好奇又期待,尝了一口,滋味甘美微辛,几股香气在喉中乱窜,竟是说不出的受用。一碗下肚,顿觉胃里暖洋洋的,甚是可口诱人,还想再喝一碗,倒也没觉着多么滋补,却不忍拂了王清蕙一片心意,便说精神好了许多,连声称赞好喝。

王清蕙闻言,心知这汤纵然有益,也不至一碗即见功效,当下微微一笑,并不点破。但见她喜欢,也感欣慰,唤下人端来汤锅,自去给云琬添上。

过了两日,这天午后,王千海自去邀帮手,王清蕙陪着云琬在院内练剑。偃穆城的两名探子终于返至王家,二女忙撇了剑,王清蕙屏退仆役。其中一个探子身材瘦高,肤色黝黑,弯腰叫道:“启禀三小姐,陈府有消息!”王清蕙斜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王厚,忙什么?你先见过云姑娘。”

王厚道:“是!”随即看向云琬,拱手作揖,恭敬道:“小人王厚,给云姑娘请安。”云琬微笑颔首,虚扶一下,温言道:“辛苦了!请讲。”王厚岂敢受她这一扶,立时站直了身子,退后几步,道:“多谢姑娘!”

王厚见礼时,王清蕙一双明眸始终盯着一旁的精瘦汉子,名唤王元亮的,疑云顿起。

待礼毕,王厚问道:“三小姐,现在能讲了吗?”王清蕙奇道:“云姑娘叫你讲了。”王厚赔笑道:“小人在等小姐吩咐。”王清蕙厉声喝道:“云姑娘说话跟我是一样的!”召来家丁,就要惩戒一番。

王厚诚惶诚恐,忙跪倒在地,告罪求饶,王清蕙定要不依。云琬从中调解良久,王清蕙实则也关心消息,顺势作罢。王清蕙又斜了一眼王厚,驱散了众家丁,冷冷说道:“你起来讲吧!”王厚战战兢兢起身,谢了王清蕙,又谢了云琬,这才把打探到的虚实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
原来云王二女夜探陈府,杀了七个夜刃,次日陈满便不知所踪,陈府空无一人。然而到了晌午,官府却已查明小姐身份,满城通报,那店家也惨遭毒手。月余以来,官府一直筹备对付王家,眼下已有行动,王厚猜想不日将大举来袭,陈满正是暗藏幕后,指挥官府行动。便急忙撤出了偃穆城,前来报信。

云琬闻言一阵心痛,还未深思王厚的话,只道自己害死了那店家,其母缠绵病榻,势必亦难幸免,心中无比歉疚。王清蕙却眸子一翻,拾起了剑,使一招“仙人指路”,当即刺向王厚,王厚一愣,随手化解。

云琬大惊,看向王清蕙。一旁的王元亮忽然叫道:“三小姐!”王清蕙看了他一眼,道:“王元亮在哪?你是谁?”王元亮道:“小人便是王元亮!”王清蕙冷哼了一声,道:“王元亮,我问你,你进来怎么不请安?我们家下人没有不讲规矩的!”王厚闻言,拊掌微笑道:“三小姐你果真机警。我都没注意这小子今天竟不守规矩!”

王清蕙见他行迹脱略,语带讥诮,哪里有半分下人的样子,心知不妙,当下强笑道:“你也强不到哪去!扯谎都不会!我们离了陈府至今也才一个多月,你若知道陈满筹备月余,从偃穆城动身也不过几日,难不成是飞过来的吗?我可不记得你们俩有这般轻功!”云琬登时也想透了其中破绽,拾起了剑,站在王清蕙左侧,运气叫道:“来人!”声音直响彻整个府邸。

王厚呵呵笑两声,道:“三小姐,云大姑娘,已经晚了!”王元亮沉声道:“动手吧!”二人亮出兵刃,王厚使一柄雁翎刀,王元亮舞着一杆杵白梨花枪,向云王二女攻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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