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第 6 章

王厚身形一晃,扑向云琬,右手雁翎刀一横,使一招“分水断流”,照云琬胸颈处斫来。云琬身子微微后仰,右手长剑倏然抖动,直刺王厚手腕。王厚眼见这一刀势必落空,招式未老,当即收势,转腕回刀,暗运内劲,以刀身格住这一刺。随即反手挥出,劈斩而下,云琬横剑相抵。

“铛”一声轻响,刀剑相交,云琬手臂微麻,料知这王厚膂力甚大,在自己之上,当下便决意以巧劲周旋。心意既定,变招奇快,足尖一点,腾身而起,右手长剑上提,剑刃擦过刀刃,火星四迸,剑尖青光闪闪,如灵蛇吐信般疾刺王厚喉咙。

这一剑来得迅猛,王厚举刀格挡未及,云琬左掌已挟风拍至。眼见剑掌齐逼,王厚纵身后跃,笑道:“云大姑娘好俊身手,好一招‘分花拂柳’!”

云琬扑了个空,驻足站稳,看向王厚,心下微疑:这王厚方才轻描淡写化去姐姐那一剑,身手大是不凡,如今又添了兵刃,何以反而退避?

思虑未已,眼角余光不由自主瞥向王清蕙,见她正和王元亮斗在一处,已占得上风,心道不能拖了姐姐后腿,忙收摄心神,一意应对王厚,喝道:“装模作样做什么!”王厚不语。

那一边,王清蕙剑走龙蛇,攻势如急风骤雨。王元亮一杆梨花枪使将起来,亦是虎虎生风,身形却连连后退,竟似无还手之力,然则慌乱之下,倒也将王清蕙剑招尽数堪堪挡住。王清蕙不再留手,又疾攻数招。王元亮周身要害尽在她剑光笼罩之下,嗤的一声,王元亮左胁中剑,血流如注。

王清蕙本欲取他性命,蓦地想到公爵府那夜云琬的神色,便不愿再在她面前杀人,当下在他四肢各补上一剑。王清蕙目光扫及云琬那边,见王厚正气定神闲,笑吟吟瞧着云琬,又听他先前道出云琬招式,显是游刃有余,成竹在胸。当下更不打话,长剑陡然探出,势道凌厉,直取王厚右肩。

原来王清蕙适才试过王厚一剑,现下又和王元亮过了招,她自是行家,眼光何其毒辣,心想眼前这王元亮武功虽然不弱,王厚却胜过他非止一筹,阿琬恐怕难免受伤。念头一转,遂起由自己对垒王厚之意,于是速胜王元亮,一旦抽身便即攻杀王厚。

王厚身子微侧,剑尖从胸前滑过。云琬见他左手拢起,手指屈似铁箍般抓向剑刃,心道这一抓下去,五指必齐根斩断。正自暗喜,不料王清蕙长剑仍往前递,眼见王厚将拿住王清蕙手腕。

云琬当即飞身向前,剑光如虹,点向王厚胸口。王厚竟尔不避,右肩微耸,手中雁翎刀舞动,斫向王清蕙后背。云琬登时吓得花容失色,惊呼一声,心道王厚倘若拼着受这一剑,其势虽难幸免,姐姐也非被拦腰斩成两截不可。

王清蕙在云琬心中何等重要,岂能与王厚换命。云琬欲转剑相拦,已是迟了,当下也不及深思,右手长剑照王厚胸口掷出,竟猱身上前,要替王清蕙挨这一刀。

王清蕙看在眼里,脸色变得煞白,心急如焚,暗骂云琬糊涂。千钧一发之际,她右腿上蜷,疾弹而起,竟似后背生了眼睛,不偏不倚正踢在王厚右腕,王厚把持不住,单刀脱手。

几在同时,她双手齐动,右手手腕一翻,长剑回锋斜里横削王厚,左手向侧后探出,按向云琬左肩。王清蕙右足击腕,长剑削胸,左掌按肩,三式齐发,一心三用而略无滞窒,端是名家。

王厚忍不住喝一声彩,云琬先是一愣,旋即大喜过望,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,更喜姐姐如此险境,竟拆解得宜,毫发无伤。

王清蕙方才见王厚抓向剑刃,心道:“你实欲夺我手腕,我难道会不知道?”当下将计就计。她长剑直进,将手腕虚递其爪,这一下看似犯了大忌,却正藏了后招,原拟待王厚左爪将钳制自己右腕之际,反手回剑开膛。

长剑照胸口削来,王厚不慌不忙,左爪凝在半空,忽地并指如钳,电光石火间二指已拈住剑脊。王清蕙心下稍骇,当即运劲,长剑如铸铁中,竟难以移动半分,知此人功力远在自己之上,忙撒手弃剑,后跃数步。王厚左手二指拈着长剑,轻轻一拨,荡开了云琬掷来的一剑,随即指尖一震,手中长剑从手指处分断开来。

这几下当真兔起鹘落,手法快得出奇。王清蕙知此人深不可测,休说取胜,即合二人之力,欲从他手下保全性命,亦是难事,不由大生绝望之感。

云琬也看得真切,她武功见识皆远逊于王清蕙,但瞧着王厚露了这手惊人艺业,心头自然大震,只是远远不及王清蕙那般彻骨了。正自彷徨,忽听得王清蕙叫道:“阿琬,你过来!”

王清蕙又转向王厚,傲然道:“待我们俩说些体己话儿,我便前来领死。”王厚微笑不语,扯下一块衣襟,手中一搓,便分成四片,他团成四个小球,将自己和王元亮的双耳塞上,随后提着王元亮,轻轻一跃,直退数丈之远。

云琬走到王清蕙左近。王清蕙不由分说,紧紧握住她手,力道之大,几令她生疼,声音却低了下来,道:“你我二人今日将葬身于此,阿琬,你愿意同我一起死吗?”云琬闻言悚然,望了一眼王厚,问道:“他真有这么难对付?你说领死不是诈他?”

王清蕙叹口气,苦笑点头,道:“你我二人联手,也决计斗不过他。府内的下人们应该早就来了,到此时还没动静,也就不会再来了。如果能拖到爹回来,或有一线生机。”

云琬素知王清蕙心高气傲,绝不肯轻易示弱,她既如此说,自是言下无虚,只怕今日绝难活命。但因着姐姐在旁,云琬居然也不如何害怕,反捏了捏她手掌,坚定说道:“我愿意!”

王清蕙咬牙道:“我却不愿!待会我阻他片刻,你自行逃走吧。阿琬,那王元亮已不成啦,拦不住你。”云琬脸色一变,急道:“姐姐你说什么?我不逃!”

王清蕙喝道:“生死关头,不许你再任性!”话一出口,便欲将云琬推开,打算只身去拦王厚。云琬知她心意,足底已使出“千斤坠”功夫,王清蕙这一推岂会用上内劲,当下便推她不动。

王清蕙又急又气,正待强行运劲,云琬忽道:“我们打不过人家,留下两条性命,也就是了。我绝不肯弃你而逃!”她前一句说得坦然平静,后一句却斩钉截铁,语气转烈,尤为慷慨决绝,再无转圜余地。

王清蕙浑身颤栗,手上劲力竟持不住,仿佛自主泄散掉了。她跌足长叹,满心的酸楚、遗憾、不甘、自责、懊悔,种种情绪交织,暗恨自己苦练六年武功,到头来如此不济,竟保全不了云琬——这照进她死寂六年、昏暗人生的一束光。

王清蕙知劝她不动,当下泪珠盈睫,痴痴地望着云琬,百感交集,但觉眼前一黑,险些晕了过去,不由得瘫坐在地,颓然不语,只是流泪。

云琬挨着她坐下,右手扶过她的头,慢慢按向自己怀中,右指轻抚她的面庞,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,随即又觉湿润。云琬也就不再去理,摩挲王清蕙脸颊,叹了口气,幽幽说道:“姐姐,能跟你一同赴死,我很高兴。”

二人静静坐了一会,王清蕙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的王厚,见他如渊渟岳峙,从容而立。于是慢慢起身,朝王厚挥手示意。她本想和云琬如此靠着,二人俱是如此心思,觉得彼此依偎而死,倒是一件幸事。

只是王清蕙见王厚始终没有催杀之意,虽明知拖延时间等待王千海方是上策,但一来不愿王厚以为她们怕死,小觑了她们,二来因方才放下了话,不肯失信。

王厚飞身而至,取下耳中布团,笑道:“三小姐,云大姑娘,叙完话了吗?”云琬霍地起身,神色凛然,大声道:“王厚,我们再来打过!”王厚不紧不慢地道:“三小姐已经看出来了,你们姐妹二人齐上,也打不赢小人。”云琬道:“最多不过一死,那又如何?”

王厚道:“小人可从没说过要杀二位。”王清蕙怒道:“在这当儿还羞辱人么!”王清蕙纵身向前,和王厚打了起来。

王清蕙不善拳脚,手中没了长剑,两三招后,便难抵挡。云琬一声娇叱,加入战团,三人斗在一处。数招之后,王清蕙胸口受了一脚,血气上涌,喷出几口鲜血,勉强支持没有倒下,云琬看向王清蕙,王清蕙道:“不碍事!”王厚退后几步,叫道:“慢着!”

二女正不知王厚意欲何为,忽听他叫道:“来人!”声如霹雳,震得云王二女耳鼓嗡嗡作响。转眼从厅内出来十几个男女仆役,云琬认得都是王家下人,小葵正在其中。王厚道:“把三小姐绑了,不要伤了她。”

王清蕙冷眼瞧着他们,内心惊疑不定,没成想王家竟已被渗透至如此地步,面上却不动声色,哼了一声,道:“我又不会逃!随着你们去就是了,哪有奴才绑主子的?”王厚笑道:“三小姐说话没有不算数的。不必绑了!好生照看三小姐!”

云琬听得王厚话中只提了王清蕙,奇道:“王厚,你是什么意思?”王清蕙听得王厚话中没提及云琬,急道:“你还想怎么对付阿琬?”

王厚道:“三小姐,我收到的命令只是带走你,不干旁人的事。云姑娘,你不在行动之中。”王清蕙欣然道:“好说,我跟你们走!”回头看向云琬,神色间甚为怜爱,道:“阿琬,保重!”

云琬微一踌躇,闪过了无数念头,毅然道:“你们想带走她,我决不允许!要么连我一起带走!”王厚叹道:“云姑娘,何苦呢!你大可日后设法相救。如果你也被带走,那就再无希望了。”

云琬并非不懂得其中关窍,况且哥哥云璨尚待救援,即是姐姐本人,想必也是这般考量。但要她抛下王清蕙,无论如何她也不肯答应。

在这一刻,情感竟完全压倒理性,不管云琬是否还有其他使命,不管王清蕙将被带往何处,面临什么险境,是否有性命之忧。云琬都想陪在王清蕙身边,生死和她一起渡过。

云琬不说话,凝神傲立,王厚喝道:“云姑娘,请你让开!”作势就要出手。王清蕙怕云琬受伤,叫道:“住手!”王厚叹了一口气,指向两个女仆,道:“你们扶三小姐出府。”两个女仆应声而动,云琬忽地纵身一跃,拦住去路。

王厚要制服云琬本轻而易举,但他不愿伤了云琬,又不想碰着云琬身子,不禁大感为难。云琬本谨慎多疑,见王厚不欲和自己动手,以为他不屑,反而激发了天性中一股隐隐的倔强好胜之心。

王厚见她模样,无法可想,又是一叹,看向几个丫鬟,道:“你们架着两位姑娘。”又看向云琬,道:“你就和你姐姐一起走吧。”小葵走向云琬,歉然道:“得罪了,云姑娘!”云琬瞪了她一眼,转过头不去理她。

王厚又指了指躺在地上的王元亮,冲着几个男仆道:“你们几个,抬着他。”便引着众人离开王家。

这天深夜,出了桓城,王厚自去安排打尖。次日便雇了一人轿,买了马匹。王厚当先引路,众仆跟在后面,按辔徐行。那轿子四人齐抬,只乘二女,十分稳当,毫无颠颇。小葵等女仆日则骑马随侍轿侧,早晚便服侍二女起居饮食,梳洗盥沐,周到妥帖,无所不至。

云琬一时茫然,竟以为自己尚在王家,每每恍惚,忽又惊觉,总感栗栗危惧。王清蕙是给人伺候惯了的,又多经风浪,也不以为意,乐得消受。

王清蕙知云琬惊惧,便时时开解她,云琬的不安于是渐渐消散,但觉天地之大,王清蕙在身旁,无论何处都可安身。只是二女于轿中每日展眼四望,留意道路,竟不是奔偃穆城去的,也不知道是什么方向,心下又添惶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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