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持续骚动。
“我们不能让她毁了我们的家。”一个老瞎子声音沙哑地开口道。
“对,不能让她烧!”年轻的瞎子愤慨地附和着。
“不能让她烧!”旁边的瞎子跟着说。
“不能让她烧。”越来越多的瞎子开口,声音从稀稀拉拉的几句变成密密麻麻的一片响在耳边。
商贩男见状,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嘴角,“各位,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着,她今天晚上说要烧,说不定明天早上就动手了,我们得去阻止她!”
人群沸腾了,那些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朝向赵府的方向,他们挪动了双脚,密集杂乱的脚步声响起,叮铃铃的铃铛声在夜幕下的无目镇中回荡,说不出的诡异。
商贩男侧身避开,看着他们从自己身边经过,涌向赵府那扇关着的大门。
他知道,那些坏了他生意的人就在里面,想到此处他又想起了那些被放走的货物,在心中暗骂一句。
骂完之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,在手里掂了掂,银钱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悦耳。
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,他将钱袋又塞回到袖中,拢了拢衣襟,迈步往镇口的方向而去。
月光照着他的背影,锦衣绸袍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飘动。
他没有回头地离开了。
剑光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,章蕴白侧身,扇面竖起,素白的扇面擦着剑身划过去,发出一声细微的丝帛断裂声。
他微微侧转了半个身位,让那道银白色的剑光从他胸口前方一寸的位置滑开,剑尖在他身后刺破一点黑暗。
面具人的剑没有停,一击落空,第二击紧随其后。
这一刺,虚中有实,实中有虚。像是有人在湖面投下一颗石子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,每一圈都是真的,每一圈也都是假的,搅得人分不清真正的杀招在何处。
章蕴白曾经见过这一招。
他手腕一翻,扇刀在他指尖转了一圈,扇骨合拢,挡住了剑身的中段。
面具人的剑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,第三剑已经到了,这一次是削,剑身横着扫过来,向下而去。
章蕴白足尖起跳轻轻跃起,剑身从他靴底下面扫过去,带起一阵冷冽的风,吹得他衣摆翻飞了一下。
他并未在空中停留,落地的一瞬间扇刀已经重新展开,在空中划了一个圆,挡住第一刺,隔开第二刺,第三刺从扇面的边缘滑过去,在他袖口留下一道细细的口子。
他的眼睛紧盯着那个白色的面具,盯着那双冷冰冰的眼睛。
他没有再用扇面去挡下一剑,而是整个人朝前一步,进入面具人的攻击范围之内。
面具人的剑没有停歇地刺了过来,这一剑很快,快到他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。
可章蕴白比他更快,他侧身,让这一剑从他左臂外侧滑过,剑身擦破他的衣袖,他没有躲闪,左手已经伸出去了。
手指朝那张素白光洁的面具伸过去,指尖离面具的边缘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。
咫尺之间。
就在这时,地面突然震颤,像是地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。
整个无目镇都在摇晃,脚下的青石板似乎快要被什么东西顶起。
章蕴白的指尖碰到面具边缘,就碰到一下,然后脚下震颤,重心偏移,手指在面具边缘微微滑开了,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刮痕。
面具人同时借着这股震动后退,退回到月光的阴影中,然后消失不见。
章蕴白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,看着面具人消失的方向,左手垂落至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神色难辨。
花晓月走出阴影,朝镇口快步走去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,那条瘸腿已经彻底废了,膝盖以下肿得发紫,裤腿被撑得绷紧。
她没用那条腿撑一次地面,就有一阵剧痛从小腿窜到脊柱,像是有人用一根铁棍从她脚下捅了进去。
可她还是在走,与其说是走,不如说是挪动。一只手撑着墙壁,用那条好腿和那条坏腿一步一步地挪动。
她的额头上还是汗,大滴大滴的,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到衣襟上,洇出一点深色的湿痕。
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,可她还不能停下,阿无还在等着她,那个孩子还在等她。
她亲口说要让阿无的孩子健康完整地出生。
花晓月已经看到无目镇的镇口了,快了快了,就快要到了,她心中急切着继续往前挪动。
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,空气中的闷臭味似乎越来越重了。
“哟,这位姑娘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外面干嘛呢?”
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,花晓月后背紧绷,不自觉皱眉。
花晓月没理会他,继续往前,朝镇口那棵老槐树靠近。
商贩男见她没反应,转而凑到她面前来,“姑娘,你腿不好是吧?”
像是在问候一个老朋友:“我远远看见你走过来,一瘸一拐的,真是可怜呐,要不要我扶你一把?”
花晓月看着他,那双眼睛此时此刻在月光下格外亮眼。
“滚。”她轻轻吐出一个字,像是在跟一只挡路的虫子说话。
商贩男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又恢复正常,他往前走了两步,离花晓月更近了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汗臭和铜臭的油腻气味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腿上,然后又移回到她的脸上。
“姑娘,你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他问,依旧是那种油腻圆滑的调子,“你看你这样,走都走不动了,还能去哪儿啊?不如跟我走,我带你去歇歇脚,你看你,一个姑娘家大半夜还在外面晃荡,多危险啊,万一遇上什么坏人……”
说着就朝花晓月伸出手去……
花晓月冷笑一声,却是没有躲,她躲不了,她的腿已经废了,站都站不稳,更不用说闪躲。
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,一直盯着商贩男的眼睛,手指发抖地握住袖中的画笔。
“凭你也配?”
画笔的尖端直直刺向他的左眼。
商贩男的眼睛不自觉地眯了一下,拼命想把头偏开,可是太近了。
他离花晓月实在是太近了,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,那只笔就刺入他的左眼。
血从被刺破的眼球中流了出来,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暗红粘稠,像是一颗熟透的果子被捏碎后流出的果浆。
他的手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左眼,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,顺着手背往下淌,一滴一滴,落在青石板上,在月光下绽放成一朵一朵腥红的小花。
花晓月将笔收回,看都没有看商贩男一眼。
还有几步路的距离,她终于挪到了镇口。
无目镇的镇口没有界碑,只有一颗老槐树,树干粗到两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,树冠已经枯了大半,只剩下几颗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几根光秃秃的手指。
树下有一块青石板,方方正正,就像镇上被无数人踩过的青石板一样,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。
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。
可是花晓月却知道,那块石板下面刻满了肉眼看不见的阵法,链接着每一个出生在无目镇的人。
她跪在那块青石板面前,用还带着血的笔尖刺入,笔尖触及石板的瞬间,地面震动了一下。
商贩男就在她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。他的左眼还在往外渗血,完好的右眼在月光下红得像是在里面烧着一把火,那把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,从肩膀抖到手指,像是有一头野兽在他身体里面苏醒,正在拼命地撞着笼子,叫嚣着想要出来。
仅剩的右眼一直盯着花晓月,盯着她那摇摇欲坠随时会倒下去的身影,还有那支笔尖上还带着他的血的画笔。
他的嘴角慢慢慢慢地弯了起来,脸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,最终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。
花晓月听见了脚步声,她还没来得及回头,一双手就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。
手指收紧,指甲嵌进她的皮肤,疼得她眼前一黑,脸色很快就从苍白变成青紫。
“贱人!”商贩男愤怒地吐出两个字,手中力气加大。
花晓月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模糊,灰蒙蒙的,像是隔着一层肮脏的纱布。
这个世界可真是丑陋啊。
她不自觉地想着。
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一下,然后开始变软,手指在半空中轻微地勾了一下,骤然失力的画笔啪嗒一声滚落在地。
秘密总是藏在黑暗深处。
一道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,那道身影的速度很快,快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奔来,像是迫不及待,像是期待已久。
商贩男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,被拽得整个人都向后倒去,他的手松开了花晓月,在空中乱抓一通,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。
一只手攥着他的头发,一块石头砸向他裸露的喉结,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
他的嘴张着,却发不出什么声音了,嘴唇还在翕动,喉咙里的东西却已经碎掉了。
声带断了,气管断了,连最后一点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都送不上来了。
他只能张大着嘴,像一个被人堵住了所有出口的容器,里面的东西出不来,外面的东西进不去,只能卡在那里,在沉默中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。
那个身影终于停下来了,她手里还握着那块石头,上面已经被鲜血染红了。
确认商贩男已经死得透彻,她愣了一下,几息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向花晓月。
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那张脸还很年轻,不过十五六岁,脏兮兮的,嘴角有一块青紫色的淤伤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裳,衣裳上绣着一朵已经看不出形状的花。
她是白天在板车上的哑女。
墨染青帮她割断绳子之后,她没有跑远,而是一直徘徊在附近。
她跟着花晓月,跟着她从那座府邸走到镇口,看着她用那支笔刺穿了商贩男的一只眼睛,看着她被商贩男从背后掐住了脖子,脸从苍白变成青紫,眼神渐渐黯淡。
无目镇的夜晚没有灯光,她一直躲在阴影里,躲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等着,等着那个机会,那个她这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机会。
她终于等到了。
她终于在月光下绽开了一个笑容,满是纯真的喜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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