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有眼无珠·终

赵府的大门在月光下沉默着,门板很厚,院墙很高。

隔着门,隔着墙,隐隐约约的声音从府邸外面涌进来,然后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。

有人在喊,有人在叫,杂乱的,声嘶力竭的。

厢房内,烛光短了一截。

阿无牙关咬得死紧,嘴唇上咬出来的血印已经干涸了。

她一贯很能忍痛。

“很好,很好,继续用力。”墨染青用灵力将她整个包裹住,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可靠。

嘈杂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在耳边,让她忍不住有些心烦意乱。

花晓月,你可千万要说到做到啊。

赵望舒竖着瞳孔望着这一切,嘴唇微动,无声地祈祷着,然后她也听见了那些声音。

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
那双绿幽幽的眼睛闪动了一下,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
然后朝门外走去,赵无眠跟着她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厢房。

房门打开,一声扭曲的“……烧死!!!”穿透庭院传了进来,然后又被合上。

阿无发出喘息声,胸腔起伏,只有那双眼睛一反常态的亮。

府邸外面,无目镇瞎子们几乎都赶了过来,一路上都叫嚣着要“烧死她”,声音越喊越大,火苗在他们胸口燃起,越烧越旺,越烧越旺。

“烧死她!”有人喊得最大声,一脚踹在了门板上。

“烧死那个贱人!”更多人喊了起来,往前冲,往前挤。

赵望舒站在门槛里面,月光洒想她的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,宛若一潭死水。

“我们不能让他们进来。”

“我去找东西把门堵上。”赵无眠说着就顺着走廊快步跑去,很快就拖了一只木柜过来。

赵望舒单薄的身躯抵在门板后面,门板在她后背一震一震的,她的手指攥着门框边缘,指节泛白,指甲嵌进木头里,留下浅浅的月牙痕迹。

二人合力将木柜推到门边,将它一点一点抵在门板后面。

门又震颤了一下,这一次比刚才更猛,整扇门都在晃,门轴发出尖锐的声响。

赵望舒的身体被震得往前倾了一下,她的脚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,膝盖磕在地上,可她很快就爬起来了。

竖瞳对准门缝,对准门缝外面那些想要涌进来的人。

“哞……”

廊下传来声响,赵望舒下意识转过头,看见了青牛。

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晃悠到院子里来的青牛,它站在廊下,嘴里慢悠悠地嚼着什么,尾巴甩来甩去,温和的眼神正看着自己。

它看了一会儿,然后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,蹄子踩在木制的走廊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“哒,哒,哒……”

它走到大门前面,停下来,低下头,用脑袋顶了顶那只木柜。

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了,一下,两下,三下,每一下都震得门框抖动带来喊叫声:“再撞一下!再撞一下门就开了!”

门闩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,然后终于撑不住了,被反复拉扯了太多次后猛然断裂,开口处露出白色的木茬。

歪歪扭扭的影子伴着月光涌了进来,他们拄着盲杖,空洞着眼眶,朝赵望舒而来。

他们踩过那只倒下的木柜,踩过断裂的门闩碎片,踩过那头无辜可怜的青牛,一路带来独属于黑水的臭味。

青牛发出“哞”的叫声,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一下,又一下,然后就不动了。

它的身体开始在月光下变淡,边缘的线条在模糊,颜色在褪去,从实变虚,从有变无。

最后,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画纸平铺在青石板的路面上。

没有人注意到那张画纸,一个又一个沾满了泥土和灰尘的脚印踩踏在上面。

赵望舒就站在他们面前,站在庭院中间。

“你们如何才肯离开?”她问。

“就是你!”一个瞎子打断了她,他的声音异常尖锐,“就是你说要烧死我们!”

更多的声音涌上来了:“就是你!就是你!就是你!”

那些声音在重复着同样的话,一遍又一遍回荡在月光下。

“那你们想怎么样?”她问。

瞎子们沉默了一瞬。

是啊,要如何呢?

然后那道尖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:“我们可以离开,只要你……只要你跟我们走,让你先尝尝被烧死的滋味。”

赵望舒看着他,那个人站在人群中间,空洞的眼眶朝着她,他的嘴唇在发抖,可他脸上的表情确实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。

“好。”她点了点头。

眼下能让阿无姐姐安全生产才是最要紧的。

话落,那些手就快要碰到她了,已经有一只碰到了她的袖子。

“不。”赵无眠突然出声。

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吼出来:“不!你们不可以,她是我的妹妹,她是我的亲妹妹!你不可以这么对她!”

他那双还在往外渗血的手,一拳一拳地砸着刚才那个说话的瞎子。

那个说要烧死她的人,此刻正在高声痛呼:“快停手啊!”

“停……手……”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周围的瞎子像是才反应过来,赵无眠的拳头终于停了下来。

“他们是一伙的。”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。

心中的怒火越来越旺,越来越旺,旺到烧穿了躯壳,然后喷涌而出。

“该死!”

“真该死!”

“杀了他们!”

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,一拳一拳砸了下来,心中扭曲的巨兽终于挣断了锁链。

拳脚相加,尽情地释放。

地面突然震颤,他们的脚在震动的青石板上打滑,有人摔倒了,膝盖磕在石头上,有人被自己手里拄着的盲杖绊倒了,有人被后面的人推倒了……

然后火光亮了起来。

从几个方向同时燃起,橘红色的火焰无声地蔓延,火光到达的地方伴随着木头的爆裂声和瓦片的碎裂声。

房屋在燃烧,他们的身体慌不择路地想要躲开火舌的舔舐,以一种奇怪扭曲的姿态挥舞着。

每个人的动作都是散乱的,铜铃声随着他们的手脚上的动作陆续响起。

它们原本是无目镇的人行走时用来吓退鸟兽的装饰,和代替眼睛互相辨认的信物。

可现在,在火光的映照下,那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起,在烈焰中奏乐。

火光冲天,火舌舔到了他们的衣摆,衣摆着火了,然后是小腿,接着是腰,最后是整个人。

手臂还在挥舞,手指还在空中划着,然后火焰吞没了他,他的轮廓在火光中融化,变成了一团人形的火,可他的手腕上的铃铛还在发出声响。

叮铃铃……叮铃铃……

乐声还在继续,大地也在震颤,无目镇的每一个目盲之人都伴随着火焰狂欢起舞。

他们在火焰中张着嘴,从喉咙里涌出一些细碎的气音,就像是那些哑女拼命才能发出的声音一样。

那些声音在火中飘着,和铜铃声混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,咿咿啊啊的。

如此悦耳。

产房内,隔着一层灵力屏障,外头的喧嚣和震动似乎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东西,她们全然不知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里塌陷了。

她终于出来了。

先是头,一个小小圆圆的,然后是肩膀,躯干,四肢,皱巴巴地蜷缩着身体。

墨染青将她托在掌心里,很小很轻,像是一只刚刚破壳而出,羽毛都还没干透的雏鸟,眼睛紧紧闭着,嘴唇一张一合的,像是在努力地吸着什么。

她没有哭,只是安静地蜷缩在墨染青的掌心里。

“是个女孩。”墨染青把她放在阿无的胸前,方便她能够看清。

“一个健康完整的女孩。”

阿无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,眼睛却落下泪来,“她没有哭。”

她问:“她怎么不哭?”

墨染青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,下颌的线条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弛下去,瞳仁还在勉强地反射着窗外涌进来的月光,可那光已经开始变得涣散了。

于是有些迟疑地说:“有些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是不会哭的,她需要一点时间来熟悉这个世界的空气和月光。”

“那就好,”阿无说,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
她重复了三遍。

“我希望她不要哭,永远也学不会哭,我希望她这辈子都不知道哭是什么感觉。”

墨染青闻言心中酸涩,又察觉到阿无的生命力几近枯竭,就像一盏烧尽了最后一滴油的灯,灯芯上只剩一点正在收拢的余烬,连烟都冒不出来了。

“阿无,”墨染青的声音很低,溢满了温柔,“孩子还没有名字。”

阿无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墨染青把怀里的孩子放到阿无的脸颊旁边,让她能感觉到那个温热的婴孩的身体正紧挨着她的皮肤,将生命的热气渡进阿无正在失温的皮肤里。

“阿……有……”

阿无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,“阿有”两个字似乎已经用尽了她身体最后一丝可供呼吸的气力。

从她半开半合的唇缝里,断断续续地又漏出几缕气音,却是已经听不清了。

墨染青看着她愣了一会儿,然后后知后觉地撤掉了灵力屏障。

屏障消失的那一瞬间,外面的声音一股脑涌了进来了。

火烧木头的爆裂声,墙壁坍塌时传来的闷响,风在火中呼啸的呜咽声。

那些被隔绝了一整夜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挤进来,塞满了她的耳朵。

眼前是冲天而起的火,正在坍塌的屋瓦和正在倒下的院墙底下是在火中起舞的人。

火焰遮住了他们的面容,看不清表情,茫然,愤怒,遗憾,或许有,或许没有。

然后她看见了一颗流星。

那颗流星实在是太亮了,比所有的烟火都亮,比那些屋顶上跳动的橘红色火舌都要亮,亮得像是天空被撕下了一条口子。

它从墨染青的头顶滑到她的视线尽头,滑到那半边被火光染红的天空,尾迹是白色的,像是画布上铺散开的一抹银粉 ,最终落了下去,消失在那片正在被火海吞没的废墟下方。

地面的震动愈演愈烈,像是要把一切都掀翻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寻找着出口。

墨染青把阿有往上托了托,让她的小脸贴在自己的颈窝里,感觉到了她正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呼吸着。

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,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。

第一颗流星坠落之后,天空像是被人捅开了一道伤痕,一颗星星破碎成无数的光点开始往下坠落。

它们的尾迹在天空中交织着,把被烟火染红了的天空切成了一块一块的,像是一幅正在被人撕碎的画。

哑女们看着那些已经被火烧了一半的房屋,还有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,正在燃烧的瞎子们。

有一个哑女突然笑了一下,然后更多的哑女笑了。

她们的手互相握着,十指交缠,粗大的骨节并着指甲断裂的手,交握在一起,像是一根正在被拧紧的绳子。

青石板路一块接一块地翻了过来,像是有人把一整条街的石板都从底下撬了起来,露出了下面那些油腻粘稠的黑水。

就像是浓稠的墨汁一样,它们漫过那些正在燃烧的房屋的根基,漫过那些正在下沉的青石板路,漫过那些还残留着血迹的街面,漫过阿诚与心爱之人相拥的身体。

所到之处,火势愈烈。

最终彻底将无目镇淹没。

上一章
下一章
目录
换源
设置
夜间
日间
报错
章节目录
换源阅读
章节报错

点击弹出菜单

提示
速度-
速度+
音量-
音量+
男声
女声
逍遥
软萌
开始播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