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「沈与时视角·第一次」

沈与时第一次注意到江寻,是在初中一年级第一次月考的红榜前。

那是十月中旬,和现在差不多的季节,阳光也是这样的,不烫,但很亮,照在红榜上,把那些用黑色马克笔写下的名字照得发亮。红榜贴在教学楼一楼的门厅里,每次考试后更新一次,按照成绩从高到低排列,年级前五十的名字在红榜上,后面的就没有了。

沈与时考了年级第一。

这是他第一次考第一。小学的时候他不是最好的,班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女生比他考得好,她们的字写得比他工整,卷面分永远比他高。到了初中,他突然开窍了,像一扇一直关着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了,知识点涌进来,他接住了,稳稳地接住了。

他站在红榜前,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行,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、说不清楚的感觉。不是高兴,不是骄傲,不是“我终于做到了”的那种满足,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像湖面的东西——平静,但平静的水面下有东西在动,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
然后他的目光往右移了一格。

他看到了另一个名字。

江寻。

并列第一。

总分一模一样。旁边用红笔批注了一个“并列”的字样,笔锋很重,像是写的人也觉得不可思议。沈与时看着那个名字,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——江寻,哪个班的?他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。一班还是二班?他记得年级里成绩好的那几个人,每次考试都在前十里,他们的名字他都能背出来了,但这个“江寻”不在那个名单里。

他转头,目光在门厅里扫了一圈。
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
一个男生站在红榜的另一端,离他大概五六米远。那个男生的校服和其他人的不一样——不是款式不一样,是新旧程度不一样。他的校服明显穿了很多年了,白衬衫的领子有点发黄,袖口的布料磨得起了毛边,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旧物的、柔和的光泽。他的书包带子断过,用线缝上了,针脚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愈合得不太好的伤口。

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红榜。

不是那种“我很酷所以我不笑”的表情,是真的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眉毛平着,眼睛看着红榜上的名字,但不像是在看“自己的名字”,更像是在看一份与他无关的公告。看了大概两秒钟,他转身走了。没有笑,没有和旁边的人击掌,没有掏出手机拍照,没有做任何“我考了第一名”的人通常会做的事情。

沈与时想:这个人好奇怪。

考了第一,为什么不高兴?

如果他是江寻,如果他是那个穿着破校服、背着缝补过的书包、考了年级第一的人,他一定会笑的。不是因为骄傲,是因为他终于有一件可以笑的事情了——在那么多不太好的事情中间,这个第一是一块小的、但很亮的、值得笑的东西。

但江寻没有笑。

他走了。背影在校门口消失了。

沈与时站在原地,看着江寻消失的方向,站了大概十秒钟。十秒钟里,他想了很多事情——他想知道那个男生是哪个班的,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(他已经知道了,江寻,两个字,很好记),想知道他为什么穿一件那么旧的校服,想知道他为什么考了第一却不高兴。

这些问题的答案,他一个都不知道。

但他想知道。

从那以后,沈与时开始注意到江寻。

注意这个词太轻了。不是“注意”,是“寻找”。他开始在人群中找江寻的身影。课间操的时候,他的目光会在操场上搜索,找那个穿着发白校服的身影。食堂里,他会排在能看到大门的位置,看江寻会不会进来。放学的时候,他会站在走廊上,看着自行车棚的方向,等那辆蓝色的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。

他开始收集关于江寻的信息,不是刻意去打听的,是无意间听到的、看到的、拼凑出来的——

江寻一个人吃饭。食堂里,其他人都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,边吃边聊,笑声从各个方向传过来,像一张嘈杂的、没有旋律的交响乐。江寻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碗白米饭和一份最便宜的素菜,吃得很慢,嚼得很认真,像一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人。

江寻一个人走路。从教室到操场,从操场到食堂,从食堂到宿舍,他永远是一个人。没有人走在他旁边,没有人拍他的肩膀,没有人等他一起走。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,背很直,步幅不大但频率很快,像永远在赶时间,但他不是赶时间,他只是想快点从A点到B点,不想在路上浪费任何一秒钟。

江寻一个人去图书馆。图书馆三楼最里面的那个角落,靠窗,位置最偏,最难找。江寻坐在那里,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,不抬头,不走神,不说话,不喝水——不,他喝水,他有一个塑料水壶,瓶身上的贴纸已经磨没了,壶口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。他喝水的时候会把水壶举得很高,仰起头,喉结上下滚动,那个画面沈与时看过很多次,每一次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动了一下,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沈与时想靠近,但不知道怎么靠近。

他试过借笔。课间,他走到江寻的座位旁边——他们在不同的班,他在一班,江寻在三班,两个班的教室在同一层楼,中间隔了两个班,大概三十米的距离。他拿着笔走到江寻的桌前,说:“同学,借支笔。”江寻抬头看了他一眼,从笔袋里抽了一支黑色水笔,递过来,没说一个字。那个眼神很平,平到像一个在回答“今天星期几”的人——星期二,星期三,星期四,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。

他试过借橡皮。同样的流程,同样的沉默,同样的面无表情。江寻从笔袋里摸出橡皮,放在桌沿上,推过来,没说一个字。橡皮是白色的,用了很久,磨成了不规则的形状,边角圆润,上面还沾了一点铅笔灰。

他试过问问题。拿了一道数学题,走到江寻的桌前,说:“这道题怎么做?”江寻看了题目,在草稿纸上写了三步,把纸推过来,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。解法的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,字很小很密,但每一个符号都准确。沈与时看着那张草稿纸,想说的话有很多——“谢谢你”“你的字好小”“你的解法比标准答案简单”“你用的什么方法”——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,因为江寻已经低下头了,那个低头的动作是一个信号,意思是:题做完了,你可以走了。

沈与时拿着那张草稿纸回到自己的教室,把它夹在数学课本里。那张纸他一直留着,后来搬了好几次家,换了好几个书包,那张纸一直在。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了,江寻写的字还是那么小那么密,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。

沈与时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去找江寻。上课的时候,他会想江寻现在在做什么——他在听课吗?在做题吗?在发呆吗?他的课本是不是又破了边?他的笔是不是又没水了?他的书包带子是不是又断了?下课的时候,他会走到走廊上,站在能看到三班教室门口的位置,看江寻会不会出来。放学的时候,他会站在走廊上,看着自行车棚的方向,等那辆蓝色的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。

他开始觉得不对劲。

这个“不对劲”的感觉不是突然出现的,而是慢慢积累的,像一个水塘,雨水一滴一滴地落进去,水面一点一点地上升,你不觉得它在涨,直到有一天你低头一看,水已经没过脚踝了。

他问自己:你为什么总想看到他?你为什么总想知道他在做什么?你为什么看到他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觉得胸口堵得慌?你为什么看到他的书包带子断了的时候想把自己的书包给他?

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。

他只知道,他的目光不受他的控制。它有自己的意志,有自己的方向,有自己的目的地。它的目的地只有一个——江寻。

初中毕业那天,沈与时站在校门口。

六月的阳光很毒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蝉鸣声很大,大到说话要靠喊。校门口挤满了人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互相在校服上签名。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味道,那种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,大概是汗味、眼泪味、校服布料味和夏天阳光味的混合体。

沈与时站在人群里,手里拿着毕业证,目光在校门口扫了一圈又一圈。

他在找江寻。

找了大概五分钟,他看到了。江寻推着那辆蓝色的自行车从车棚里出来,书包挂在车把上,书包带子又断了,这次缝的不是白线,是黑线,大概是找不到白线了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,袖口磨得毛边更长了,在风里微微飘着。

江寻骑上车,蹬了一脚,车轮转动,链条发出细碎的、沙沙的声音。他骑出了校门,右转,上了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。梧桐树的叶子是深绿色的,浓密得把整条路都遮住了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的身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。

沈与时想叫住他。

他的嘴张开了,喉咙里那个“江寻”已经快出来了——江,寻——两个字,一共两个音节,发音很简单,不需要什么技巧。第一个字,江,舌面抵住硬腭,气流从鼻腔出来,是一个鼻音。第二个字,寻,舌尖抵住下齿背,舌面抬起,气流从舌面两侧出来,是一个擦音。两个字连起来,就是“江寻”。

但这两个字卡在了他的喉咙里,像一块被咽了一半的、卡在食道里的食物,上不去,下不来。
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说“再见”?他们本来就不熟,说了再见也不会再见。说“保持联系”?他没有江寻的手机号,QQ号,微信号,没有任何联系方式。说“我喜欢你”?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——不,他确定。他不确定的是,这个“喜欢”是哪种喜欢,是朋友的那种喜欢,还是别的什么?他不知道。

所以他什么都没说。

江寻的自行车拐过了街角,梧桐树的阴影吞没了他蓝色的背影,然后他就消失了,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,不见了。

沈与时站在原地,把手插进兜里。

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
他对自己说:算了,高中可能就不在一个学校了。

他用了整个暑假来忘记江寻。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,以为距离会让那种“不对劲”的感觉慢慢消退,以为看不到那个人,就不会再想那个人。他去了很多地方——旅游,夏令营,琴行,朋友家。他弹了很多钢琴,写了很多曲子,看了很多书,做了很多题。他让自己忙起来,忙到没有时间去想任何多余的事情。

但每次闲下来的时候,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,每次钢琴弹到某一个和弦的时候,江寻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——坐在食堂角落里的江寻,一个人走路的江寻,在图书馆低着头的江寻,推着蓝色自行车从车棚里出来的江寻。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刚拍的,颜色鲜艳,细节饱满,连衬衫上的褶皱都一清二楚。

他发现他忘不掉。

分班结果出来的那天,沈与时坐在家里的书桌前,在学校的官网上查分班名单。网页加载得很慢,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,像一只在爬行的、很慢很慢的蜗牛。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敲着,嗒,嗒,嗒,每敲一下,进度条就走一格。

页面终于加载出来了。

高二(3)班,学生名单,按姓氏拼音排序。他快速往下翻,翻过了一个又一个名字——那些名字他大多数都不认识,或者认识但不在意。他的目光在名单上飞快地移动,像一只在找花蜜的蜜蜂,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,不采蜜,只是找。

他找到了。

江寻。

两个字,在名单的中间偏后的位置,“江”字的左边是一个三点水,右边是一个“工”,写在一起就是“江”。“寻”字的上面是一个“彐”,下面是一个“寸”,写在一起就是“寻”。“江寻”。

沈与时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——没有声音,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,眼睛也没有弯成月牙,甚至连牙齿都没有露出来。但那个笑是从很深的地方长出来的,像一棵在地下蛰伏了很久的种子,终于等到了春天,破土而出,长出了第一片叶子。那片叶子很小,很嫩,很脆弱,但它是活的,是有生命的,是在阳光里舒展的。

他对自己说:这次,不能再错过了。

他不知道“不能错过”是什么意思。是要跟江寻做朋友?是要每天跟他说话?是要让他知道自己存在?还是要更多?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要靠近他。不管用什么方式,不管要花多少时间,不管结果是什么,他要靠近他。从那个距离——“不认识”的距离,到“认识”的距离,再到“熟悉”的距离,再到……他不敢想的那个距离。

一步一步来。

高中开学第一天,九月。阳光很好,梧桐树的叶子还很绿,蝉鸣声和去年一样大,和两年前一样大,和他第一次在红榜前看到江寻的那天一样大。一切都没有变,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沈与时站在红榜前,装着在看分班成绩。他的目光落在红榜上,但他没有在看成绩——他在看红榜旁边那棵梧桐树下的位置,因为江寻站在那里。

江寻还是那件白衬衫,还是那个洗得发白的颜色,还是那个磨出了毛边的袖口,还是那颗颜色不太一样的第二颗纽扣。他的书包带子还是断的,缝上了,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。一切都没有变,像时间在他身上停下了脚步,两年的时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,他还是那个站在红榜前、面无表情地看完、转身就走的少年。

沈与时走过去。
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心里做一道选择题——A走过去,B不过去,C再等一会儿,D假装没看到。他选了A,但他的手心在出汗,他的心跳在加速,他的呼吸在变浅,他的身体在告诉他:你紧张。

他拍了拍江寻的肩膀。

力道很轻,轻到像是在试探一块冰面能不能站人。他的手指落在江寻的左肩胛骨外侧,那个位置他是在脑海里排练过的——不能太高,会拍到脖子;不能太低,会拍到后背;不能太重,会吓到他;不能太轻,他会感觉不到。他排练过很多次,在暑假里,在睡不着觉的夜晚,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,他在脑子里反复模拟这个动作——手抬起来,伸出去,落在江寻的肩膀上,说一句“好久不见”,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不能再精确。

江寻转过身。

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直射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眼睛眯了一下,瞳孔收缩,虹膜的颜色从深棕变成了浅棕,像一杯被水稀释了的咖啡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没有笑,但也没有不笑——那个表情介于“你是谁”和“我知道你是谁”之间,像一个人在辨认一个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人。

“江寻同学,好久不见。”沈与时说。

他的声音很平稳。平稳到像一个在播新闻的主持人——语速适中,音调适中,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清晰准确,不抖,不颤,不慌,不乱。他的表情也很平稳——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礼貌的弧度,眼睛看着江寻的眼睛,不闪不避,像一个在跟老朋友打招呼的人。

但他的心脏不是这样的。

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、受惊的、拼命想逃出去的鸟。他的每一下心跳都重得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口,咚,咚,咚,声音大到他觉得江寻一定能听到——怎么可能听不到?这种声音,隔着两层衣服,隔着皮肤,隔着肋骨,怎么会听不到?

但江寻没有听到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就走了。

沈与时站在原地。

他的手还保持着拍肩膀的姿势,悬在半空中,手指微微张开,像一个在等着被握住的、但没有人来握的手。他看着江寻的背影——白衬衫,洗得发白的颜色,磨出毛边的袖口,歪歪扭扭的针脚——那个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被公示栏和人群吞没了。

他把手插进兜里。

手指触到了口袋里的纸巾——他出门前塞进去的,用来擦手心的汗。纸巾已经湿了,皱成一团,像一个被揉皱了的、没用的、只能扔进垃圾桶的东西。

他对自己说:你不是不紧张,你是装得不紧张。

装的。全是装的。从声音到表情,从语速到语调,从拍肩膀的力度到站立的姿势,一切都是排练过的,一切都是设计好的,一切都是假的。唯一真的是他手心的汗,是他在口袋里攥紧的拳头,是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敲出的那面鼓。

他装得很像。

像到江寻没有发现。

但他自己知道。

现在。

高二,深夜。沈与时躺在宿舍的床上,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,空调的指示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绿色的、很小的光点。窗帘没有拉严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、银白色的线。

他把右手举在眼前。

在黑暗中,他看不清自己的手指,但他不需要看清。他知道今天下午在图书馆,他的拇指按在了江寻的左手掌心上,按在了那颗痣上——那颗深棕色的、针尖大小的、藏了十七年从未被发现的痣。他是第一个发现它的人,第一个用手指触摸它的人,第一个让江寻知道“你的掌心里有一颗痣”的人。

这个想法让他的心跳加速了。

他把手放下来,放在胸口,掌心朝下,压在心脏的位置。他能感觉到心跳——很快,很快,快到像一个人在急促地敲门,咚,咚,咚,敲着一扇他不知道要不要打开的门。

他拿起手机。

屏幕亮了,蓝白色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他打开和江寻的对话框,上一次对话是两天前,江寻发了一个“嗯”,他发了一个“晚安”。那个“嗯”还在那里,孤零零的,像一个被扔在空地上的、没有人捡的球。

他打了一行字:“江寻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打完之后,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。

“有话”——什么话?什么样的话?是“我喜欢你”吗?是“从初中开始就喜欢你”吗?是“我每天早上给你放牛奶是因为我喜欢你”吗?是“我在图书馆摸你掌心是因为我想摸你”吗?那些话太重了,重到像一块巨石,他搬不动,也不知道搬起来之后要放在哪里。放在江寻面前?他会接住吗?还是会躲开?会被砸到吗?还是会稳稳地接住,放在自己的口袋里?

他不知道。

他删掉了。

他还没准备好。
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准备好。也许是一天,也许是一周,也许是一个月,也许是一年,也许是永远。他不知道那个“准备好了”的时刻什么时候会来,甚至不知道它会不会来。

他只知道,现在不行。

现在,他只能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,在江寻的桌上放一盒牛奶。他只能在图书馆里把音量调大一点,因为江寻的右耳听力不太好。他只能在江寻生病的时候举手说“我送他去医务室”,然后在他打点滴的时候坐在旁边写作业,写了一整本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他只能在江寻骑车去超市的时候跟在后面,吹着口哨,假装顺路,绕四十分钟的路回家。

他只能做这些。

因为这些是安全的,是不会被拒绝的,是不会让江寻害怕的。牛奶可以喝也可以不喝,音量可以调大也可以调小,医务室可以陪也可以不陪,口哨可以吹也可以不吹。所有的选择权都在江寻手里,沈与时只是把选项摆在他面前,让他选,不催他,不逼他,不替他做决定。

这是沈与时能给出的、最笨拙的、最小心翼翼的喜欢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
黑暗里,他听到自己的心跳。不是很快了,慢下来了,像一首歌放到了尾声,旋律还在,但音量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下一个很轻很轻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尾音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是江寻今天缩手时的表情——不是生气,是愣了一下。眼睛眨了一下,瞳孔收缩了一下,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,像一个被人从背后叫了名字、转过身来、发现叫他的那个人是他一直在等的人时的表情。

沈与时想:他在等谁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希望,那个“谁”,是他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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