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四十分,江寻推开教室的门。
他的目光先于理智扫过了整个教室——这是他现在每天早上都会做的动作,已经快变成一种条件反射了,像巴甫洛夫的那条狗,听到铃声就流口水,他走进教室就看那个座位。他不知道这个反射是什么时候建立起来的,也许是第一盒牛奶出现的那天,也许是沈与时说“你每次上体育课都不带水”的那天,也许是更早,早到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。
沈与时的座位是空的。
椅子推进了桌子下面,桌面上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课本,没有笔袋,没有水杯,没有那盒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的、蓝白色包装的、吸管已经插好了的牛奶。桌面被值日生擦过了,还残留着水的湿痕,在晨光里反着光,像一个刚哭过的、还没擦干眼泪的脸。
江寻站在那里,手里拎着书包,站了两秒钟。
然后他走过去,坐下来,把书包放在桌上。书包带子上的胶带又翘边了,他按了按,把它按回去,胶带粘性已经不太好了,边缘翘起来就不太愿意再贴回去,他按了好几下才勉强按住。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,一本一本地码在桌角——数学,语文,英语,物理,化学,生物,按照课程表的顺序排好,每一本书的书脊都朝同一个方向,这是他保持了很多年的习惯,秩序让他安心。
但今天,这个秩序没有让他安心。
因为旁边少了一个人。
那种“少了一个人”的感觉不是视觉上的,不是“我看不到他了”的那种少,而是更深层的、更本质的、像一首曲子少了一个声部的那种少。交响乐团演奏的时候,如果你把第二小提琴声部去掉,第一小提琴还在,大提琴还在,长笛还在,定音鼓还在,曲子还能继续演奏,听众甚至可能听不出少了什么。但指挥知道,乐手知道,那首曲子不再是完整的了。
江寻翻开英语课本,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课。单词表上有四十个单词,他以前天晚上背过,今天早上又背了一遍,已经全部记住了。他看着那些单词,abandon,abrupt,absence,absolute,absorb,每一个词的意思都清清楚楚地在他的脑子里,像摆在架子上的、贴了标签的、整整齐齐的瓶子。
但在“absence”这个词上,他的目光停了一下。
absence。名词。缺席,不在,缺乏。
他盯着那个词看了两秒钟,然后翻到了下一页。
第一节课是数学。周老师在黑板上讲导数的应用,函数的单调性、极值、最值,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条又一条的曲线,上升,下降,上升,在某个点拐弯,在某个点停下来,在某个点重新出发。江寻听得很认真,笔记做得很仔细,每一步推导都跟上了,每一个结论都记下来了。他的手在动,笔在走,脑子在转,一切都正常,正常得像一台运转良好的、精密的、不会出错的机器。
但他的机器在运转的时候,有一个零件一直在发出异响。
那个零件在问:沈与时今天为什么没来?
他生病了吗?更严重了?还是只是起晚了?或者家里有事?他昨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——不,他昨天走的时候已经不太好了。最后那节课他在咳嗽,不是清嗓子的那种咳,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、带着痰音的重咳。他的脸有点红,不是发烧的那种红,是那种气管受到刺激后充血的红。他说“没事”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,从平时的清亮变得低沉沙哑,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。
江寻当时应该问他:“你真的没事吗?”应该说:“你去看医生了吗?”应该说:“你吃药了吗?”应该做很多事,但他什么都没做。他只是看了沈与时一眼,然后低下头,继续做他的数学题。
那个“只是”现在变成了一根刺,扎在他的胸口里。
第二节课是物理。物理老师在讲动量守恒,m1v1 m2v2=m1v1' m2v2',这个公式江寻已经背得滚瓜烂熟,但他还是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遍。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公式,觉得那个公式很美——不管两个物体怎么碰撞,不管它们弹开的角度是多少,不管它们的速度是变快了还是变慢了,它们动量的总和永远不变。守恒,这个词真好。有些东西不会消失,只会从一种形式变成另一种形式,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,总量不变,永远不变。
他想:人和人之间有没有守恒量?一个人在某个人身上投入的感情,会不会因为那个人不在而消失?还是只是从一种形式变成了另一种形式——从“看到他”变成了“想他”,从“听到他的声音”变成了“回忆他的声音”,从“坐在他旁边”变成了“等他回来”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沈与时不在的时候,他投入的那些东西没有消失。它们只是变了,变成了一种更重的、更沉的、更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。
上午的课就这样过去了。数学,物理,化学,生物,每一节课江寻都听了,笔记都做了,老师提的问题他都答了——不是他主动举手,是老师叫到他,他站起来,回答了,坐下了,一切正常。他的表现没有任何问题,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和平时有什么不同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洞。
不是那种大洞,不是那种你会立刻注意到、会摔倒、会掉进去的洞。是那种小洞,像袜子上的一个小破口,你不穿鞋走路的时候感觉不到,但你走了一天,脱掉袜子,发现脚趾头磨红了一块。那个洞在那里,不大,但它在漏东西。他在漏什么?他漏掉了老师讲的一个知识点吗?没有。他漏掉了一道重要的题目吗?没有。他漏掉的是那些更细微的、更不重要的、但在他心里很重要的东西——比如“今天是星期几”,比如“中午吃什么”,比如“放学后要不要先去超市”。
这些日常的、琐碎的、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的事情,今天都需要他刻意去想。因为以前这些事不需要想,他的大脑被另一件事占用了,那件事是:沈与时在旁边。沈与时在旁边的时候,他的大脑不需要处理任何关于“沈与时”的信息,因为沈与时就在那里,触手可及,不需要想。沈与时不在的时候,他的大脑反而要花大量的时间去处理“沈与时不在”这件事,像一个程序在不停地检查一个不存在的文件,反复报错,反复运行,永远停不下来。
中午。
江寻一个人去了天台。
他推开铁门的时候,风涌出来,带着天台特有的味道——水泥被太阳晒热后的干燥气味,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塑胶跑道的气味,还有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、食堂的油烟味。铁门发出那声锈蚀的、生涩的呻吟,像一个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了。
天台是空的。
沈与时不在。
江寻站在那里,看着空荡荡的天台,看了两秒钟。围墙还在,栏杆还在,地上的灰尘还在,角落里的那几根烟头还在——不知道是哪个老师偷偷抽的,藏在天台的角落里,以为没人知道。一切都没有变,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,和他昨天中午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但他觉得不一样了。
少了那个人。
少了那个坐在围墙上、背靠着栏杆、膝盖上放着MP3、耳机线从耳朵里垂下来、在锁骨上绕了一圈、看到江寻来了就取下右耳耳机递过来的人。少了那个会说“好巧”但其实不巧、会说“我先来的”但其实不是、会说“明天还听吗”但其实不管江寻回什么他都会再问一遍的人。
江寻走过去,坐在围墙边。他坐在沈与时平时坐的那个位置——不是他平时坐的位置,是沈与时的位置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那里,也许是那个位置更靠近风来的方向,也许是那个位置能看到更远的天际线,也许他只是想坐在沈与时坐过的地方,感受一下那个位置的温度——水泥已经被晒了一上午,摸上去温温的,不像沈与时的体温,但也不像完全无关的东西。
他从书包里拿出午饭。今天带的是一个馒头,超市买的,五毛钱一个,用塑料袋装着,馒头被塑料袋里的水汽捂软了,表皮有点发黏。他咬了一口,嚼了嚼,馒头的味道很淡,面粉的甜味被水汽稀释了,吃在嘴里像一团没有味道的、湿漉漉的棉絮。
他吃了几口,吃不下去了。
不是因为馒头不好吃,是因为他不想吃了。一个人吃饭的时候,吃饭只是一件维持生命的事情,你不享受它,你只是完成它。但和沈与时一起吃饭的时候,吃饭变成了另一件事——它变成了“你坐在我对面,我坐在你对面,风吹过来把你的头发吹起来,你伸手拢了一下,你咬了一口煎蛋卷,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”——那不是在吃饭,那是在看一个人吃饭。
江寻把馒头重新包好,塞回书包里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和沈与时的对话框。上一次对话还是四天前,沈与时发的“晚安”,他回的“嗯”。那个“嗯”还在那里,像一个被刻在石头上的、很小的、很浅的痕迹,风一吹就会模糊,雨一淋就会消失,但它还在,倔强地、固执地、不肯消失地留在了那里。
他打了几个字:“你还好吗?”
打完之后他看着那四个字,觉得太短了。短到像是在敷衍,像是一个不想写作文的人在作文纸上写了题目就交卷了。但“你还好吗”这四个字,已经是江寻能给出的、最多的东西了。不是他不想给更多,是他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给。他的词典里关于“关心”的词条很少,因为他很少关心别人。他关心过的人,用手指头数都嫌多——他妈妈算一个,他自己算一个,超市收银台的阿姨算半个,沈与时不,沈与时不算一个,沈与时是一个类别,一个不属于任何词典的、需要重新编撰一个词条来定义的人。
他发了出去。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然后他等着。
风从远处吹过来,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,把他的刘海吹起来。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,喊叫声被风传过来,变得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很多层纱。天空是灰蓝色的,有几朵云被风吹成了细长的丝带状,像有人在天上随意地划了几笔。
他等了大概一分钟,也可能是两分钟,也可能是五分钟。在天台上,时间是会变形的。没有上课铃,没有下课铃,没有人在你耳边说“还有五分钟交卷”,时间变得很慢很慢,慢到像一个生了锈的钟,指针卡在两个刻度之间,颤颤巍巍的,就是不往前走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江寻把手机翻过来。
沈与时:“想我了?”
三个字,一个问号。
江寻看着那三个字,心跳漏了一拍——不,不是漏了一拍,是停了一拍,像一台机器突然断电了,所有运转的零件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,齿轮不动了,传送带不走了,灯灭了,一切陷入了黑暗。然后电来了,一切重新启动,齿轮重新转动,传送带重新开始走,灯重新亮起来,但那一瞬间的黑暗留在了某个地方,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,定格在那里。
“想我了?”
这三个字可以有无数种解读方式。它可以是一句玩笑,同桌之间常用的那种,你生病了我问你好不好,你说“想我了?”,意思是我在开玩笑你别当真。它可以是一句试探,一个小心翼翼的、裹在玩笑外衣下的真实问题——你想我了吗?因为我想你了,所以我想知道你想不想我。它可以是一句随口说的话,打完这几个字就忘了,不需要任何回应,不需要任何解释,只是手机屏幕上的一行字,划过就没了。
江寻不知道这是哪一种。
他打了“没有”,删掉了。太假了。他等了一上午,发了一条消息,如果“没有”是真实的答案,他为什么要发那条消息?为什么要问“你还好吗”?为什么要在沈与时不来的第一天就坐立不安?他的行为已经出卖了他,“没有”这两个字骗不了任何人,尤其是骗不了沈与时。
他打了“你好好休息”,删掉了。太像大人说的话了,太像班主任说的话了,太像“我是你的同桌所以我有义务关心你”的那种礼貌和距离。他不想跟沈与时保持距离——不,他想,但他不想。他想保持距离,因为靠得太近会危险。但他不想保持距离,因为他想靠得更近。这两个“想”在他的脑子里打架,打得天翻地覆,打出了一个他无法收拾的残局。
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。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离屏幕大概一厘米,像一个在犹豫要不要降落的小型飞行器。跑道在下面,灯光在指引,塔台在呼叫,但飞行员不确定跑道够不够长,不确定灯光够不够亮,不确定塔台说的是不是真的。
他打了“嗯”。
一个字。一个鼻音。一个不需要任何口型变化就能发出的、最简单的、最原始的、像婴儿发出的第一个声音一样的音节。
他把“嗯”发了出去。
然后他看着那个“嗯”字,看了很久。那个“嗯”在白色的对话框里,孤零零的,像一个被扔在空地上的、又小又暗的、没有人会弯腰去捡的硬币。但它是钱,它能买东西,它能买到的不是商品,是“沈与时的下一条消息”。
他等了。
沈与时的“正在输入”出现了。
江寻盯着那行“正在输入”看了五秒钟。那个灰色的、闪动的、写着“对方正在输入”的小字,像一个在黑暗中闪烁的信号灯,告诉你有人在,告诉你他在打字,告诉你在屏幕的另一端,有一个人正坐在某个地方,低着头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,呼吸的频率大概和你一样快。
“正在输入”消失了。没有消息发出来。然后又出现了。又消失了。又出现了。又消失了。
沈与时打了删,删了打,反反复复,像一个在镜子前试衣服的人,穿上一件,照照镜子,脱掉,换上另一件,照照镜子,又脱掉,最后穿回了第一件,但不确定第一件好不好看。
江寻看着那行字消失又出现、出现又消失,看了整整两分钟。两分钟里,他的心跟着那行字起起落落,像一艘在风浪里摇摆的小船。字出现了,他的心浮起来;字消失了,他的心沉下去。浮起来,沉下去,浮起来,沉下去,反复多次,像心脏在做一套广播体操。
最后,沈与时的消息发过来了。
沈与时:“我没事。明天应该能来。”
没有“想你了”,没有“我也想你”,没有“你的‘嗯’我收到了”,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一句很普通的、很日常的、像所有同学之间都会发的消息——“我没事,明天应该能来。”
但江寻看到那行字的时候,他的心跳变慢了。
不是变快了,是变慢了。那种慢不是虚弱,不是疲惫,是那种你一直在跑、一直在追、一直在赶路,然后你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休息的地方,你坐下来,发现自己的心跳原来是这么慢的,慢到像一首舒缓的、温柔的、不需要任何技巧的歌。
他打了“嗯”,又删掉了。他今天已经发了一个“嗯”了,再发一个“嗯”就显得太重复了,像一个只会说一个字的复读机。
他打了“好”,发了。
一个字。不是“嗯”,是“好”。“好”比“嗯”更重一点,因为“嗯”是一个被动的回应——你说了一句话,我“嗯”一下,表示我听到了。“好”是一个主动的回应——你说你明天来,我说“好”,表示我同意你来,表示我希望你来,表示你来的话我会很高兴。
他不知道沈与时会不会读出这些意思。
但他希望会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,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,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。午饭没吃完的那个馒头还在书包里,已经彻底凉了,表皮的水汽凝成了水珠,把塑料袋的内壁蒙上了一层白雾。
他走到铁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天台。
风吹过来,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,在阳光里旋转着上升,像一个很小很小的龙卷风。那个龙卷风在空荡荡的天台上跳着舞,没有观众,没有音乐,只有一个快要消失的、微不足道的、但很美的瞬间。
江寻看着那个小龙卷风,想:明天。
明天他就会来了。
明天牛奶会出现在桌上,MP3会递过来,口哨声会在身后响起。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——没有病假,没有缺席,没有空荡荡的座位,没有那个让他坐立不安的、沈与时不在的上午。
但江寻知道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不是沈与时变了,是他自己变了。在沈与时缺席的这个上午,他发现了一件事——他比自己以为的更依赖这个人的存在。不是“需要”,是“依赖”。需要是可以替代的,你需要吃饭,你可以吃米饭也可以吃面条,可以吃中餐也可以吃西餐,只要填饱肚子就行。依赖是不可替代的,你依赖一个人,就像船依赖锚,锚是唯一的,换了别的锚,船就停不稳了。
江寻不想承认自己是“依赖”沈与时的。依赖是一个很重的词,重到像一块大石头,他搬不动,也不想搬。他只是——习惯了他。习惯了每天早上的牛奶,习惯了MP3里的钢琴曲,习惯了身后的口哨声,习惯了右边座位上那个人的存在。习惯是一个很轻的词,轻到像一片羽毛,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但很多片羽毛落在一起,会变成一床很重很重的被子。
他在那床被子下面,翻不了身。
他不知道的是,沈与时发“想我了?”的时候,心跳比他快得多。
沈与时躺在宿舍的床上,手里举着手机,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。他发了“想我了?”之后,手机就一直握在手里,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,悬了很久,才按下去。
按下去之后他后悔了。他想撤回,但已经过了撤回的时间。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,被他扔进了江寻的对话框里,“扑通”一声,溅起了很大的水花。他不知道那三块石头会砸到什么——是砸到水底,还是砸到江寻的头上,还是砸到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?
他等了。
等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江寻不会回了。久到他开始在心里给自己开批斗会——你为什么要发“想我了?”?你疯了吗?你们是同桌,不是情侣。你生病了,人家问你好不好,你应该说“好多了谢谢关心”,而不是“想我了?”。你这不是试探,你这是找死。
然后“嗯”来了。
一个“嗯”。一个字。一个鼻音。
沈与时看着那个“嗯”字,看了很久。
“嗯”是什么意思?是“嗯,我想你了”?是“嗯,你猜对了”?是“嗯,收到你的消息了”?还是“嗯,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所以随便回一个”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笑了。
那个笑不是嘴角上扬,不是眼睛弯成月牙,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描述出来的笑。它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更本能的、像膝跳反射一样的笑——你敲他的膝盖,他的小腿就会弹起来,你给他看“嗯”,他的嘴角就会翘起来。不需要经过大脑,不需要任何分析,不需要任何“他是什么意思”的解读。笑就完了。
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,屏幕朝下,压在心脏的位置。
屏幕的光透过他的T恤,在他的胸口上印出一个淡淡的、长方形的光斑。那个光斑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,像一块发光的、会呼吸的、有生命的东西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江寻说“嗯”的时候,是什么表情?是面无表情地打了“嗯”,还是嘴角微微翘着打了“嗯”?是看着天花板想的,还是盯着屏幕想的?是趴在桌上打的,还是坐在椅子上打的?是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打的,还是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打的?
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不知道。但他想象了每一个可能,每一个画面都在他的脑海里轮番上演,像一部被按了循环播放的电影。每一个画面里的江寻都很好看,每一种表情都让他想多看一会儿。
沈与时把手机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。
“嗯。”
一个字。
但他觉得那是他收到过的最长的一条消息。
(本章完)
点击弹出菜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