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过半的那天晚上,江寻失眠了。
不是那种“躺了一会儿睡不着”的失眠,是那种“你躺在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”的失眠。那种失眠不是偶然的,它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风雨,云层在城市上空堆积了好几天,气压越来越低,空气越来越闷,所有的人都觉得“要下雨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”,然后在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夜晚,雨下来了,不是一滴一滴的,是倾盆的、倒灌的、像天被人捅了一个窟窿的那种。
江寻躺在床上,天花板上那只没有尾巴的水渍猫在黑暗中看不清了,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、橘黄色的线。他把那条线看了很久,从这头看到那头,从那头看到这头,像一个被困在孤岛上的人看着海平面上那条永远到达不了的地平线。
他在想沈与时。
不是想某一件具体的事,是想很多件事叠在一起。像一本翻开的、被风吹乱了页码的书,你翻到第一页,看到了沈与时的笑;翻到第五十页,看到了沈与时的口哨声;翻到第一百页,看到了沈与时递给他牛奶的手——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中指右侧有一个小小的笔茧;翻到第一百五十页,看到了沈与时说“想我了?”时的语气——轻描淡写的、若无其事的、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的。
他的脑海里没有逻辑,没有顺序,没有“先想什么后想什么”的规则。画面像幻灯片一样随机切换,上一秒是沈与时的侧脸在夕阳里被镀上金边,下一秒是沈与时的背影在巷口消失,再下一秒是沈与时的手指停在一厘米处微微颤抖。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,颜色饱满,细节完整,连沈与时的睫毛有几根——不,他没有数过,但他知道它们很多,很密,很长。
他翻了个身。
木板床咯吱响了一声,像一个在睡梦中被人推了一下的人发出的含混的抗议。他把被子拉过来,盖住肩膀,又翻了个身,把被子踢开。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,腮在翕动,嘴在张开又合上,但没有水,没有氧气,他喘不过气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把窗帘照得像一块被浸湿了的、半透明的布。
他问自己:我是不是想他了?
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了。第一次问的时候,他回答“没有”。第二次问的时候,他回答“可能吧”。第三次问的时候,他没有回答。因为“是”这个字太烫了,像刚从火里夹出来的一块炭,他不敢用手接,怕被烫出水泡。但那个炭一直在烧,在他的心里烧出了一个洞,洞的边缘是焦黑的、滚烫的、不能碰的。他知道那个洞的形状,是一个人的名字。
他把“想朋友是正常的”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。像一个在念咒语的人,以为只要念够足够的遍数,咒语就会生效,他就会相信“想沈与时”和“想林知夏”是一样的。但他知道不一样。他想林知夏的时候,想的是“她今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”,想的是“她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”。他想沈与时的时候,想的是“他在做什么”“他在想什么”“他有没有也在想我”。这两种“想”之间的区别,像白开水和糖水——看起来是一样的,都是透明的、无色的、装在同样的杯子里,但喝一口就知道了。白开水解渴,糖水让你想喝更多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被子的黑暗里,他的心跳声被放大了很多倍,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敲鼓,每一下都有回音。他的耳朵贴在枕头上,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——呼,呼,呼,像海潮。他想:如果人的耳朵能听到自己想法的声音,那么他现在的声音大概很大,大到隔壁那个女人会被吵醒,会来敲他的门,会问他“你在想什么这么吵”。
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不是不想想,是不敢。因为他知道往下想会到哪里——“想他”的下一站是“喜欢他”,“喜欢他”的下一站是“想见他”,“想见他”的下一站是“想告诉他”。每下一站都更危险,站台更窄,风更大,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。他不知道掉下去之后能不能爬上来,他猜大概不能。
凌晨一点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,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静止的湖面,激起的涟漪从手机传到床头柜,从床头柜传到地板,从地板传到墙壁,整个房间都在震动。江寻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机的位置。他的手指碰到了充电线的边缘,碰到了床头柜上那杯凉透了的水,碰到了那卷用了一半的胶带,然后碰到了手机光滑的屏幕。
屏幕亮了。蓝白色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沈与时:“江寻,你睡着了吗?”
江寻看着那行字,心跳从“失眠时的快”变成了“被击中后的更快”。他没有睡着。他怎么可能睡着?他的脑子里全是沈与时,他的心跳全是沈与时,他的呼吸全是沈与时。他整个人像一台被调到了“沈与时频道”的收音机,播的都是沈与时的声音、沈与时的画面、沈与时的温度,没有任何办法换台。
他打了“没”,发了。一个字,干脆利落,没有犹豫,没有“嗯”,没有“没有”,就是“没”。这个字比“没睡着”短,比“没有”直接,比“嗯”诚实。它带着一种深夜特有的、防备降到了最低的、不想再装了的坦诚——我没睡着,你也没睡着,我们都没睡着,我们在同一个时间点醒着,这件事本身就够重要了,不需要加任何修饰。
沈与时: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江寻看着那四个字,想:你为什么会睡不着?你平时不是睡得很好吗?你说过你十点半就困了,十一点就睡着了,早上六点半自然醒,睡眠质量好得让人嫉妒。你为什么今天睡不着?是不是也有人在你的脑子里开演唱会?是不是也有一个人的名字在你的心里烧了一个洞?是不是你也像他一样,翻来覆去,把被子拉过来又踢开,把枕头翻了一面又翻回来,关了灯又开灯,开了灯又关灯?
他打了:“为什么?”
发了之后他后悔了。这个问题太像在问了,太像在说“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”,太像在说“你是不是在想我”,太像在说“我希望你在想我”。他的手指在“为什么”三个字上停留了零点几秒,但那个零点几秒里的想法被永远地刻进了这三个字里,抹不掉了。
沈与时的“正在输入”出现了。江寻盯着那行灰色的、闪动的、像心跳一样的小字,等了大概十秒钟——不,不是十秒,是三秒,但在失眠的夜里,三秒像三十秒,三十秒像三分钟。时间在失眠的夜晚会变形,钟表的指针走得比白天慢,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一个年迈的老人在跨一道很高的门槛,跨过去了,气喘吁吁,休息一会儿,再跨下一道。
沈与时的消息来了。
沈与时:“没什么。晚安。”
江寻看着那两个字,胸口那个被炭烧出的洞又大了。不是失望,是那种你知道对方有话没说、你知道他为什么没说的、带着理解的、有点酸的东西。沈与时说“没什么”,但江寻知道不是“没什么”,是“我不敢说”。就像他自己一样,他打了“为什么”,但他真正想问的是“你是不是在想我”,他没有问,因为他不敢。
他也说“没什么”。
其实都有什么。
江寻打了“晚安”。他打的时候手指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——七月不会冷,是因为“晚安”这两个字太重了。在白天,“晚安”只是一个礼貌,一句结束语,一个“我要去睡觉了不聊了”的信号。但在凌晨一点,在所有的人都睡了、只有你和另一个人还醒着的时刻,“晚安”不是礼貌,不是结束语,不是信号。它是一个很小很小的、很轻很轻的、像一滴水一样的“我喜欢你”。
他打了“嗯”,发了。
发完之后他看着那个“嗯”字,觉得自己是一个胆小鬼。“晚安”两个字,他打了,又删了。他删的不是“晚安”,是他的勇气。他以为“嗯”可以代替“晚安”,以为“嗯”和“晚安”差不多,以为沈与时不会在意“嗯”和“晚安”的区别。但他知道沈与时在意。沈与时在意每一个字的区别,在意“嗯”和“好”的区别,在意“好”和“来”的区别,在意“来”和“晚安”的区别。他是一个会在意这些事情的人,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屏幕朝下扣着。
黑暗里,他听到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不是很快了,慢下来了,像一个在告诉自己“冷静”的人,在做深呼吸,在数羊,在对自己说“你想太多了”。但他的心跳慢下来不是因为他冷静了,是因为他知道沈与时也醒着,知道他们在同一个城市的两个不同的房间里,看着同一片夜空,被同一种失眠困扰着。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变得很轻,轻到不需要跳得那么快也能把血液送到全身。
屏幕亮了。
他翻过手机。
沈与时:“真的晚安。”
江寻看着“真的晚安”四个字,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不是“晚安”,是“真的晚安”。“真的”不是修饰“晚安”的,是放在“晚安”前面的一个小小的心。它说:刚才的“晚安”不算,那个“晚安”是假的,是敷衍的,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所以先发了一个试试水的。这个“晚安”是真的,是认真的,是“我在对你说晚安,不是对别人,不是对空气,是对你”。
江寻这次没有打“嗯”。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,打了两个字:“晚安。”
发了。
他看着那两个字,觉得它们不是字,是两颗很小很小的、发着光的、像萤火虫一样的东西,从他的手机里飞出去,穿过城市的上空,穿过高楼和路灯,穿过梧桐树和银杏树,穿过半开的窗户和飘动的窗帘,落在沈与时的手机屏幕上,落在沈与时的掌心里。
沈与时:“晚安。”
不是“真的晚安”,就是“晚安”。因为不需要“真的”了,上一个“晚安”已经是真的了,这一个“晚安”是回声,是山谷对呼喊的回答——你喊了,我听到了,我回了。
江寻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屏幕朝上。他不想再扣着了,他想让那道蓝白色的光多亮一会儿。光很弱,照不到天花板,照不到墙壁,只能照亮枕头的一小块区域,但那一小块区域在他的世界里是最亮的,像一座灯塔发出的光,不照亮整片海,只照亮航道的那一条线,但那一条线就够了,够船走完剩下的路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他没有想沈与时。或者说,他想了,但想的方式不一样了。之前想沈与时的时候,他是焦虑的、不安的、心跳加速的、翻来覆去的。现在想沈与时的时候,他是平静的、安心的、像躺在一条很缓的河里、水流轻轻地推着他往前、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觉得哪里都可以。因为沈与时也在想他。这件事他不需要证据,不需要沈与时说“我在想你”,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确认。他就是在凌晨一点收到了“江寻,你睡着了吗?”和“我也睡不着”和“真的晚安”——这些就是证据,就是确认,就是沈与时说“我在想你”的方式。
沈与时的母语是“晚安”。
江寻慢慢学会了这门语言。
他不知道的是,沈与时发完“晚安”之后,也没有睡着。
沈与时躺在出租屋的床上,窗户开了一条缝,风从缝隙里挤进来,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湿热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。他的房间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——嗡嗡嗡的,很低,很沉,像一个在打呼噜的巨人。他把手机举在眼前,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,照亮了他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。
他打“江寻,你睡着了吗?”的时候,犹豫了很久。不是犹豫要不要发,是犹豫“你睡着了吗”是不是太直白了。直白的意思是——我想你了,我想跟你说话,我希望你还没睡,我希望你也想跟我说话。他删掉了“你睡着了吗”,打了“睡了吗”,又删掉了,打了“在吗”,又删掉了。最后他打回了“你睡着了吗”,因为这句话是最温柔的,它不要求任何回应——你说“没”也行,你说“嗯”也行,你不回也行。它只是一句问话,像一个人站在门口,敲了敲门,不进来,也不走,只是敲了敲门,告诉你“我在门口”。
江寻的“没”来得很快。快到不像是一个被吵醒的人回的,像一个本来就没睡的人回的。沈与时看着那个“没”字,心里有一个地方被点亮了,像一盏被按了开关的灯,“啪”的一声亮了。他知道江寻没睡。他猜到了,但猜到了和被证实了是不一样的。猜到了是“我觉得”,被证实了是“我知道”。“我知道”是世界上最重的三个字之一。
他打了“我也睡不着”,发了。这句话是诚实的。他确实睡不着,不是因为热——房间有空调,不是因为吵——街上的噪音传不到四楼,是因为他在想江寻。他从十一点就开始想,想到十二点,想到一点,想到他实在忍不住了,拿起了手机。他想知道江寻是不是也在想他——不,他想知道江寻是不是也没睡着。这两件事不一样,但它们之间有一条很细的、很长的、像蛛丝一样的线,把它们连在一起。没睡着的人不一定是想你的人,但想你的人一定没睡着。
江寻的“为什么”来了。
沈与时看着那三个字,笑了。他笑是因为江寻在问他,因为江寻想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,因为江寻在意他的睡眠质量,因为江寻在意他的一切。一个不在意你的人不会问你“为什么”。他们只会说“哦”“嗯”“那你早点睡”。江寻没有说“那你早点睡”,他问了“为什么”。“为什么”是一扇开着的门,你可以选择走进去,也可以选择关上门。沈与时选择了关上门。
他说“没什么。晚安。”
不是因为他不想说,是因为他不能说。他不能说“我在想你”,因为“想你”这两个字是一把钥匙,打开的不是一扇门,是一整栋房子。房子里面有很多房间,每个房间里都放着不同的东西——有他写的那首叫《江寻》的曲子,有他在图书馆偷拍的江寻的照片,有他在草稿纸上反复写的“江寻”两个字。他不能让江寻看到这些东西,至少现在不能。他还没准备好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准备好。
他发了“晚安”,然后等了。江寻的“嗯”来了。沈与时看着那个“嗯”,觉得它比“晚安”短了两个字母——不,中文没有字母。它比“晚安”少了两个字。两个字,一个“晚”,一个“安”。江寻把“晚”和“安”都省了,只剩下一个“嗯”,像一个人在说“我知道了,但我不会说”。沈与时知道江寻不会说“晚安”,因为“晚安”太重了,重到像一块巨石,江寻搬不动。他不怪江寻。他等。
等了一会儿,他又打了一条:“真的晚安。”
“真的”是他给江寻的一个台阶——你不用回我,你可以继续“嗯”,你可以什么都不回,你可以在心里说“晚安”然后不发出来,你怎么都行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我说的“晚安”是真的,不是客套,不是结束语,不是“我要睡了不聊了”,是“我在对你说晚安,你是我想说晚安的人”。
然后江寻的“晚安”来了。
沈与时看着那两个字,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地捏了一下。不疼,是一种很酸很涨的感觉,像一个气球被吹得太大了,壁变得很薄,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的空气在流动。他的心跳很快,快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颈动脉在跳,一下一下地顶着他的手指。他打了“晚安”,发了。
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,屏幕朝下。
手机的重量很轻,但压在他的胸口上,他觉得那是一块很重的石头。不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,是那种提醒你“你还活着”的重。你的心脏在下面跳着,每一下都顶一下手机,手机微微地、几乎看不出来地上下移动。那个移动的频率是他心跳的频率——不是每分钟七十二次了,比七十二快得多,快到像一个人在急促地敲门,敲着一扇他不知道要不要打开的门。
他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水渍,没有裂缝,没有形状像猫的痕迹。他的天花板很干净,干净到像一张没有被任何人写过字的、空白的、等着被填满的纸。他在那张纸上写下了两个字——“江寻”。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那两个字在天花板上停留了很久,像两颗发光的、不会坠落的、永远挂在那里的星星。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,天花板会变回空白的,那两个字的痕迹会消失,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。但他知道它们来过,他写过。他在心里写了一遍又一遍,写到纸张起了毛边,写到墨水的颜色变浅了,写到字迹模糊了,但字还在那里。
窗外有蝉鸣。七月的蝉叫得声嘶力竭,像在用最后的生命呐喊。沈与时听着蝉鸣,想着江寻,想着他说的那个“晚安”。那个“晚安”从手机里飞出来,穿过半个城市,落在了他的掌心里。他握紧了手,怕它飞走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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