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与时还有三天就要走了。三天,七十二小时,四千三百二十分钟,二十五万九千二百秒。江寻把这串数字在脑子里算了很多遍,像一个在做数学题的人,把每一个数字都验算了很多遍,确认没有算错,然后开始想——三天能做什么?能去几次天台?能喝几盒牛奶?能听几遍那首曲子?能看几次沈与时的侧脸?够不够他把沈与时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?够不够他把沈与时的声音录下来,放在手机里,反复听,听到声音都变了形,听到自己都忘了原来的声音是什么样的?够不够他把沈与时的样子刻在脑子里,刻到即使过了很多年、即使他老了、即使他得了老年痴呆症,也不会忘记的程度?他算了很久,算出了一个他不想面对的答案——不够。三天不够。三百天也不够。三年也不够。三十年也不够。
他们去了天台。最后一次,站在围墙上,面朝操场。操场空荡荡的,跑道上的白色分道线已经模糊了,被雨水和阳光磨掉了一层漆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塑胶。足球门上的网破了好几个洞,风从洞里钻过去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一个在哭泣的、很老很老的人。沙坑里的沙子被雨水冲平了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、干裂的壳,像一块被烤焦了的、碎了的饼干。沈与时站在那里,风吹着他的头发,把他的白T恤吹得贴在身上。他的侧脸在阳光里很好看,好看得不像是真的。江寻看着他,想把这个画面记住——不是用相机,是用眼睛。他的眼睛是一台很高像素的相机,能把每一个细节都拍下来,存在大脑里,存在那个叫“沈与时”的文件夹里。文件夹已经很大了,大到快装不下了,但他还在往里装,装到装不下为止,装到内存爆了、系统崩溃了、手机关机了为止。
他们去了图书馆。坐在老位置上,面对面,中间隔着三十厘米的空气。桌面上没有课本,没有卷子,没有笔袋,没有水杯。桌面是空的,空到能倒映出天花板上的日光灯。沈与时伸出手,在桌面上慢慢移动,从自己的这一侧移动到中间线,从中间线移动到江寻的那一侧。他的手指停在了江寻的手指旁边,这次没有一厘米的距离了,他的手指直接贴在了江寻的手指上。指腹贴着指腹,指甲贴着指甲,指纹贴着指纹。两个人的指纹在接触面上交叠在一起,像两张地图拼成了一整张,山脉连上了山脉,河流汇入了河流。江寻看着那两只贴在一起的手指,想: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。不需要过去,不需要未来,不需要明天。就停在这里——图书馆,老位置,三十厘米的桌面,两只贴在一起的手指。
他们去了自行车棚。车棚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辆车,江寻的蓝色自行车还靠在最里面的铁柱上,车筐已经空了,围裙被他带回家了,叠好放在柜子里。沈与时的黑色单车停在旁边,车架上那个钢琴键盘的贴纸已经褪色了,黑白相间的琴键变得模糊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、字迹洇开的地图。江寻看着那两辆车,想:它们并排停了多久?从高二开学到现在,从九月到六月,从秋天到夏天。它们并排停着,风吹雨打,日晒雨淋,从来没有分开过。它们没有感情,没有意识,不知道什么是分离,什么是想念,什么是再也见不到了。它们只是并排停着,停到其中一辆被骑走,停到另一辆也被骑走,停到两辆车去了不同的方向。
他们去了操场看台。坐在第三排,江寻平时坐的那个位置。他在这里画过沈与时的侧脸,沈与时在这里看过他跑接力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整个看台染成了橘红色。塑料座椅被晒得很烫,坐上去像坐在一个很大的、很热的、不会移动的暖水袋上。沈与时靠着江寻的肩膀,不是靠,是轻轻地靠着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但江寻感觉到了,他能感觉到沈与时的体温——他的肩膀是热的,沈与时的额头是热的,两个热加在一起,变成了很热,热到他的耳朵都红了,热到他的脸都烫了,热到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。
谁都没有说“舍不得”。但他们都知道。沈与时靠在江寻肩膀上的时候,江寻没有动,他怕一动沈与时的额头就会离开他的肩膀,那片叶子就会被风吹走,落到别的地方,落到他看不到的地方。他不想让叶子被风吹走,所以他不动,让叶子靠着,靠到叶子自己愿意飞走为止。
他们把MP3里的歌全部导给了江寻。沈与时把MP3连上江寻的手机,数据线很细,白色的,两端是一样的接口。他把MP3里的文件夹一个一个地打开,一首一首地选中,一个一个地拖到江寻的手机里。进度条在走,百分之十,百分之二十,百分之三十。他看着那个进度条,觉得它走得太快了,快到像时间在加速,快到他想按暂停。但他没有按钮,他只能看着它走。百分之九十,百分之九十五,百分之一百。传输完成。一百多首歌,几百兆的数据,从沈与时的MP3里流进了江寻的手机里。那些歌里有周杰伦的《晴天》,有肖邦的夜曲,有他自己录的钢琴曲——那首叫《江寻》的。江寻看着传输完成的提示,把手机握在手心里。手机很轻,但它现在很重,重到像一个装满了水的杯子,水很满,满到杯沿,再滴一滴就会溢出来。那滴水是他和沈与时的过去,所有的“晚安”“嗯”“还行”“明天见”,所有的牛奶盒、纸条、MP3、口哨声、掌心痣,都被压缩成了数据,存进了他的手机里,存进了那个叫“乱七八糟”的文件夹。
江寻看着手机屏幕,说:“这本来就是我的。”他没有看沈与时,他看着屏幕,看着那些歌的名字。但他的嘴角在翘,那个弧度很小,小到如果用尺子量大概只有两度。但它存在,它在说“你的就是我的。你的曲子是我的,你的MP3是我的,你的歌是我的,你也是我的。”
沈与时笑了。他的笑和以前不一样,以前的笑是甜的,今天的是酸的。像一颗还没熟透的青梅,咬一口,酸得你眯眼睛,但你还是想吃,因为你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吃到。他看着江寻的侧脸,想记住。记住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的弧度,记住他嘴角翘起的高度,记住他耳朵红的程度。他想把这所有的数据都存进大脑里,存进那个叫“江寻”的文件夹。文件夹已经很大了,大到快装不下了,但他还在往里装,装到装不下为止。因为他不知道,以后还能不能再往里装东西。
江寻没有笑。他不敢笑,他怕自己一笑就会哭。笑和哭之间的距离太近了,近到像一枚硬币的两面,你翻过来是笑,翻过去是哭。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哪一面,也许两面都是,也许两面都不是。他只是没有表情,没有笑,没有哭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的心在哭,哭得很厉害。
第二天晚上,两个人坐在天台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城市的灯都亮着,万家灯火。远处有高楼上的霓虹灯,红色的,绿色的,蓝色的,在天幕上画出一幅一幅的图案,然后消失,然后换下一幅。像一个人在翻书,翻得很快,每一页都不一样,但你记不住任何一页的内容。江寻看着那些灯,想:哪一盏是沈与时的?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不管哪一盏是,他都会记住这个晚上。这个有很多灯、有很多光、有很多颜色的晚上,沈与时坐在他旁边,说——
“我会写信的。”沈与时说。
“嗯。”江寻说。
“我不会停止喜欢你。”沈与时说。
江寻没有说“嗯”。他看着沈与时的侧脸,在路灯的光里,他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橘黄色的光,像一个铜制的雕塑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那片阴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。他的鼻梁很高,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、几乎没有起伏的直线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上唇的唇峰弧度柔和,像用圆规画出来的。江寻想把这些细节都记住,但他已经记住了。他看了太多遍了,多到这些细节已经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,不是“记住了”,是“长在了他的眼睛里”。他闭上眼睛,也能看到。他死了,也能看到。他的灵魂飘走了,也能看到。
“嗯。”江寻说。
“对不起。”沈与时说。
“我不要对不起。”江寻说。他看着沈与时,想说“我等你”,但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那三个字——“我等你”——在他的喉咙里卡住了,像一块咽了一半的、卡在食道里的食物,上不去,下不来。他用力咽了一下,食道的肌肉在蠕动,把那块食物往下推。推到了胃里。“我等你”三个字在他的胃里躺着,和所有的“嗯”“好”“来”“晚安”放在一起,像一群在等车的人,站在公交车站,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、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车。他们等了很久,有的人走了,有的人还在等。他不会走,他会一直等。等那辆车来,等沈与时从车上下来,等他说“我回来了”。他不知道能不能等到,但他会等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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