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「走的那天」

沈与时走的那天,江寻没有去送。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他怕自己到了机场,看到沈与时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,会忍不住拉住他,会说出那些他藏了很久的、像岩浆一样滚烫的、随时会喷发出来的话——“不要走”“留下来”“我还没准备好让你走”。他怕自己说了之后,沈与时会更难过,会走得不安心,会在飞机上一直想他。他不想成为沈与时的负担。所以他不去。他躲在出租屋里,坐在床沿上,双手搭在膝盖上,背挺得很直,像一个在等待什么的人。但他在等什么,他也不知道。也许是在等时间过去,也许是在等天黑,也许是在等沈与时的消息,也许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东西。

他没有开灯。窗帘拉着,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、橘黄色的线。那条线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,像一个在走路的人,走得很慢,但一直在走。他看着那条线,想:线走到西边的时候,沈与时的飞机就该起飞了。他从口袋裡摸出手机,屏幕亮了,没有消息。他打开和沈与时的对话框,上一条消息是昨晚的“晚安”,他回的“嗯”。他看着那个“嗯”,觉得它像一个句号,一个很大的、很圆的、写在一封信末尾的句号。信写完了,句号画上了,信封封好了,邮票贴好了,信被投进了邮筒,邮筒是红色的,在街角,旁边有一棵很高的树。他不知道信会被送到哪里,也不知道收信人会不会回。

他关掉屏幕,把手机放在床上。

他去了天台。一个人。铁门的声音还是那么大,生锈的合页发出尖锐的、像老鼠叫一样的吱呀声。他推开门,风涌出来,带着天台特有的味道——水泥被太阳晒热后的干燥气味,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塑胶跑道的气味。一切都没有变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他第一次来天台的时候一样。但少了那个人,所有的东西都变了。

他坐在围墙上,脚悬在半空中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起来,把他的白T恤吹得贴在身上。他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和笔,想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。但他的笔在纸上写不出字,不是笔没水了,是他的手在发抖。他的手像一台没装减震器的机器,抖得很厉害,笔尖在纸上画出了一条一条的、波浪形的、像心电图一样的线。他看着那些线,觉得那不是线,那是他自己的心跳。跳得很乱,没有节奏,没有规律,像一个在说“我不想让他走”的心。

风吹过来,把草稿纸吹跑了。纸在空中翻了几圈,像一只白色的、受了伤的鸟,飞不起来,也落不下去,只能在风里挣扎。他看着那张纸,没有去追。纸被风吹到了围墙的另一边,落在地上,又被风吹起来,飘到了空中,越飘越远,越飘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很小的白色的点,消失在天空里。他不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有写,也许写了很多。不重要了。

手机震了很多次。他没有看。他不想看,因为他知道是谁发的。沈与时的消息一条一条地涌进来,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,像一只在笼子里扑腾的、想出来的鸟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握着手机,能感觉到每一次震动。震动的频率从快到慢,从慢到停。停了。然后又开始震,又开始停。他不知道沈与时发了多少条,他只知道,每一条都在说——“我在想你”。

晚上。他回到出租屋,开了灯。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,瓦数不高,发出昏黄的、温暖的光。光线照在墙壁上,照在桌子上,照在床上,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杯蜂蜜水,颜色很深,很稠,很甜。但江寻不觉得甜,他觉得苦。不是那种喝药之后的苦,是那种你嚼了一片很苦的叶子,嚼了很久,苦味渗进了你的舌头的每一个味蕾,你吐掉了叶子,但苦味还在。你喝水,苦味还在。你吃饭,苦味还在。你刷牙,苦味还在。它在你的舌头上扎了根,长出了叶子,开出了花。花的颜色是苦的,叶子的形状是苦的,根的味道也是苦的。他的世界都是苦的。

他打开手机。沈与时的消息像一堵墙,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对话框里。每一条都很短,每一条都很重——

“江寻,等我。我会回来的。”

“我不会停止喜欢你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“我会写信的。”

“你在吗?”

“你为什么不回我?”

“你是不是生气了?”

“我知道你不是生气,你是难过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“我会想你的。”

“我已经开始想你了。”

“飞机要起飞了。”

“关机了。”

“再见。不是永远的再见。”

江寻看着这些字,一个一个地看,像一个人在数星星。星星很多,数不清,但他不着急,因为他有一整夜的时间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眼睛刺得发酸,久到他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屏幕上,模糊了“再见”两个字。他把眼泪擦掉,那两个字又清晰了。“再见”不是“永远不见”,是“再次见面”。他在心里把这个定义默念了三遍,然后继续看。

他打了“好”,删掉。打了“我等你”,删掉。打了“嗯”,发了。一个字。不是“好”,不是“我等你”,不是“我会想你的”。是“嗯”。“嗯”是他的万能回答,不管是“晚安”还是“加油”,不管是“我喜欢你”还是“再见”,他都可以用“嗯”来回。因为“嗯”不是一个答案,它是一个“我听到了”的信号。它说“你的消息我收到了,我会好好记住的,你走吧,我会等你,我会想你的,我会的我会的我会的”。沈与时懂。沈与时的母语是“晚安”,他的外语是“嗯”。两个人用两种不同的语言说着同一句话——我在意你,我会等你,我会回来的。

他把手机放在地上,看着天空。天窗不大,是那种老式的、向上推开的铁窗,玻璃很脏,蒙着一层灰和雨水的痕迹。透过那层脏玻璃,他看到了几颗星星。不是很多,就几颗,零零散散地挂在天空中,像一个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的、很小很小的、发光的米粒。他看着那些星星,觉得它们不是星星,是沈与时的眼睛。沈与时的眼睛也是这个颜色的——深棕色,瞳孔很深,阳光照进去的时候,会在虹膜的最深处折射出一圈细细的、金色的光晕。他的眼睛里有星星,不是比喻,是真的有。江寻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过自己的倒影,很小,很模糊,但确实是他的形状。

天台的门被风吹得哐当作响,他没有去关。铁门在门框里晃来晃去,合页发出尖锐的、像在喊叫一样的声音。那个声音在空荡荡的天台上回荡,像一个在喊“有人吗”的人,喊了很久,没有人回答。江寻听到了,他没有回答。不是因为他不想回答,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。说“有人”?他在。说“我在”?他在。但他不是那个门在找的人。门在找的人是沈与时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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