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一。
九月的阳光很好,和高中开学时一样。但不一样的是,站在校门口的人不再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少年了。他穿着新买的T恤,深灰色的,领口很挺,没有毛边,扣子也没有换过。他的书包是新的,深蓝色的,帆布的,拉链很顺滑,没有断过的带子,没有歪歪扭扭的针脚,没有透明胶带缠过的痕迹。他把旧书包锁进了柜子里,锁得很紧,钥匙放在抽屉的最深处。
宿舍是四人间,上床下桌,窗户朝南,阳光很好。室友们都很热情,一个来自北方,一个来自南方,一个来自他的隔壁城市。他们自我介绍,握手,交换微信,约好一起去食堂吃饭。江寻说“好”。一个字。不多也不少。他坐在床沿上,双手搭在膝盖上,背挺得很直。他看着室友们说笑,看着他们互相递烟,看着他们分享家乡的特产。他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,他在墙的这边,他们在墙的那边。墙不厚,但他推不开。不是推不开,是不想推。
他不再去任何天台。大学的天台是锁着的,通往天台的铁门上挂着一把很大的挂锁,锁是新的,钥匙在保卫处。他站在楼下看了一眼,没有上去。他看着那把锁,想:就算它开着,我也不会上去。因为没有人在等我。天台是用来等人的。没有人等,天台就只是一个屋顶。
他把沈与时的钢琴曲设成了闹钟。每天早上六点,旋律会把他从梦里拉出来。他睁开眼睛,躺在黑暗里,听着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。五十七秒,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。他听了很多遍,多到他能背出每一个音符之间的间隔,能预判左手的和弦会在什么时候转换,能知道结尾那个慢慢消失的音符会在第几秒彻底不见。他把每一秒都刻在了耳朵里,刻在了骨头里,刻在了心里。
他梦到天台。梦里的天台阳光很好,风吹过来,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。沈与时坐在围墙上,背靠着栏杆,MP3放在膝盖上。他转过头,看着江寻,笑了一下。“你来啦。”他说。江寻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沈与时把右耳的耳机递过来,江寻接过去,塞进耳朵里。钢琴声响起来,是那首曲子,沈与时自己写的。江寻听着,觉得这一次的音质很好,没有底噪,没有沙沙声,像在录音棚里录的。“好听吗?”沈与时问。“好听。”江寻说。他第一次说了“好听”,不是“还行”。在梦里,他什么话都敢说,因为梦不是真的。梦醒了,话就散了,像雾,太阳一出来就没了。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。
大二。
他开始学建筑了。这是他选的专业,不是随便选的,是想了很久选的。他喜欢画图,喜欢用线条把一个不存在的空间变成一张纸上的现实。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,上课,画图,看书,做模型。他从早忙到晚,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。但晚上回到宿舍,躺在床上,关了灯,那些“别的事情”就自己跑出来了。不是跑出来,是它们一直都在,只是白天被他压在心底,压得很深,深到像地核。到了晚上,地壳裂开了一条缝,岩浆涌出来了。不是红色的,是蓝色的。是沈与时的颜色。
他路过一家超市,门口停着一辆蓝色的旧自行车,车筐生锈了,车把上的橡胶套磨出了一个缺口。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了沈与时的信——“我今天路过一家超市,门口停着一辆和你一样的自行车。”他看着那辆车,把它当成了自己的那辆。他的那辆还在出租屋里,放在楼道里,落满了灰。他没有骑走,也没有扔掉。他把它留在那里,像一个被遗弃了的、还在等主人回来的狗。狗很忠诚,不会走,不会叫,只是趴在那里,用那双圆圆的、湿润的眼睛看着巷口。
大三。
他听到了一个消息。是从以前的同学那里听说的——沈与时结婚了。那个同学不知道他和沈与时的事,只是在群里随口说了一句“你们知道吗,沈与时在国外结婚了”。群里没有人回复,消息很快就沉了。但江寻看到了。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白,白到像一张纸。
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。他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没有水渍,没有裂缝,没有形状像猫的痕迹。这里的墙壁是白色的,很白,很平,什么都没有。他盯着那片空白,想在上面画点什么。他画了一个轮廓,是沈与时的侧脸。他的眼睛、鼻子、嘴唇。他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。画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闭上眼睛。他没有哭。他的眼泪在那些失眠的夜晚、在那些没有信的日子里,已经流干了。
大四。
毕业设计,他做了一个社区图书馆。在老城区,一条很窄的巷子尽头。图书馆不大,三层,灰砖外墙,窗户很大。他在图纸上画了很多遍,改了无数版。每一版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——二楼有一个很大的阳台,朝南,正对着巷口。阳台上放了两把椅子,木头的,浅灰色,椅背很高。椅子中间有一个很小的圆桌,木头的,比椅子矮一点。
导师问他:“为什么做这么大的阳台?为什么放两把椅子?”他想了很久。“因为光线好。”他说。导师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导师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,教了一辈子建筑,见过很多学生,也见过很多藏在图纸里的秘密。他知道江寻没有说实话,但他没有拆穿。他只是在那张图纸上打了一个很高的分,写了一句评语——“有温度的设计。”江寻看着那四个字——“有温度的设计”。他觉得导师看懂了,但导师没有说出来。
毕业了。他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面拍照,手里拿着毕业证书,背后是他设计的那个建筑。它还没有建起来,还在图纸上。但他知道它会建起来的,他会让它建起来的。他站在那里,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起来。旁边没有人。他一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种在空地上的树,没有别的树和它靠在一起。
工作第一年。
他拿到了第一笔工资。他去商场买了一件新的白衬衫,不是超市工作服的那种,是好的,领子很挺,布料很软。他把它挂在衣柜里,没有穿。他还是穿旧的那件。旧的那件已经洗得发白了,白到在灯光下几乎透明,能看清布料的纹理。袖口的毛边更长了,在风里微微飘着。第二颗扣子还是那颗从超市工作服上拆下来的,颜色不一样,白得有点刺眼。他穿着它去上班,穿着它画图,穿着它开会。他的同事问他:“江工,你怎么不穿新衣服?”他说:“这件还能穿。”他看着袖口的毛边,想起了沈与时的眼睛。那双眼睛看过这些毛边,在高中,在教室,在阳光里。他看着它们的时候,目光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。
工作第三年。
他设计的第一个建筑落地了。是一个社区文化中心,不大,两层,灰砖外墙。二楼有一个很大的阳台,朝南,放着两把椅子。他去现场看,站在那个阳台上,旁边是空的。他站在那里,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起来。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,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,想着他会在哪一栋里。他不知道,但他觉得他就在某一个窗户后面。也许在看书,也许在弹琴,也许在发呆。也许在想他。他不知道,但他希望是。
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,久到夕阳从白色变成了橘红色,从橘红色变成了紫色。城市的灯亮起来了。他转身走了。
工作第五年。
沈与时离婚的那一年,他不知道。他还在等。但他开始怀疑了。不是怀疑沈与时会不会回来,是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等下去。等待是一件很累的事。不是体力的累,是心力的累。每天醒来,第一件事是告诉自己“今天他也不会回来”。每天睡觉前,最后一件事是告诉自己“明天他也许就回来了”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像一个在跑步机上跑步的人,跑了很多年,跑得很快,流了很多汗,但一步都没有前进。他还在原地,还在等。
他把铁盒从床底下拿出来。床底下的灰积了一层,铁盒的边角锈得更厉害了。他用抹布把灰擦掉,打开盖子。里面的东西还在。牛奶盒,七盒,叠在一起。蓝白色的包装已经褪色了,变成了很浅很浅的蓝。纸条,叠成小方块,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了。字迹也淡了,但还能认出来。草稿纸,上面有沈与时写的半道数学题,第三步停住了,最后那个数字是“3”,3的尾巴拖得很长。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拿起来看了一遍,然后一件一件地放回去。盖上盖子,推回床底下。铁盒滑过木地板,声音很轻。他看着那个位置,想:如果他永远不回来,这些东西怎么办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不会扔掉它们。
工作第六年。沈与时回来的前一个月。
他不知道他要回来了。他还在等,但等的方式变了。他不再每天看信箱,不再每天等消息,不再每天告诉自己“明天他也许就回来了”。他把等待变成了一种习惯,像呼吸一样。不需要刻意去做,它自己就在发生。他呼吸的时候不会想“我在呼吸”,他等的时候也不会想“我在等”。他只是在活着。活着就是在等他。他加班到很晚,在改一个项目的图纸。项目是一个人才公寓,在老城区。他画了很多遍,改了无数版。每一版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——顶楼有一个很大的露台,朝南,放着两把椅子。他看着那两把椅子,觉得有一把永远不会有人坐。
他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,万家灯火。他看着那些灯,想:哪一盏是他的?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不管哪一盏是,他都会找到的。他已经在找了,找了六年。他不介意再找六年,再找六年,再找六年。找到为止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同一片夜空下,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一个人也在看着窗外。那个人手里握着一张机票,日期是下个月。他把手放在胸口,感觉到心跳。很快,很快,快到像一个在奔跑的人。那个人跑了六年,从东半球跑到西半球,从西半球跑回东半球。他跑到了这里——机票在手心里,江寻的名字在心里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是江寻的脸。不是现在的脸,是少年时的脸。白衬衫,洗得发白的颜色,磨出毛边的袖口,颜色不太一样的第二颗纽扣。他站在红榜前,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他看着他,心想:这个人,我想认识他。他认识了他。他喜欢了他。他等了他。他回来了。
(番外二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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