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番外三「沈与时视角·那些没说出口的时刻」[番外]

一、红榜前

初中一年级第一次月考的红榜前,站满了人。沈与时挤在人群里,看到了自己的名字——第一行,第一个。他看了两秒钟,没有高兴,也没有不高兴。他只是确认了一下,然后准备走了。但他的目光在移动的时候,停在了旁边的名字上。江寻。并列第一。他看着这个名字,觉得很陌生。年级里成绩好的那几个人他都认识,但这个“江寻”不在那个名单里。他转头,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。
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
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站在红榜的另一端,离他大概五六米远。他的校服领子有点黄了,袖口的布料磨出了毛边。书包带子断过,用线缝上了,针脚歪歪扭扭。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红榜,看了大概两秒钟,然后转身走了。没有笑,没有和旁边的人击掌,没有掏出手机拍照。什么都没有。沈与时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。风吹过来,把红榜的边角吹得翘起来又落下,啪啪地拍打着木板。

他想:这个人好奇怪。考了第一,为什么不高兴?

他不知道的是,这个问题会在他心里住很多年。住到他从初中到高中,从高中到国外,从国外回来。住到他终于知道答案——他不是不高兴,他只是习惯了不表现出来。他的高兴在心里,不给人看。沈与时成了那个他想给看的人。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
二、每天早上的牛奶

高中的某一天,他注意到江寻的书包带子断了,用线缝上了。第二天,他路过超市,进去买了一卷透明胶带。排队排了很久,前面的人买了许多东西。他看着手里的胶带,想:他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?他会不会不收?他会不会把胶带扔进垃圾桶?他想了很多种可能,每一种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。但他还是买了,付了钱,装进书包里。

第二天早上,他把胶带放在江寻桌上。江寻来了,看到了胶带,问他“这你放的?”他说“课代表发的,多了”。江寻没有说话,拿起胶带把书包带子缠上了,一圈一圈的,很慢,很仔细。沈与时的余光一直在看着那双手。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。他看呆了,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赶紧低下头,假装在看英语课文。

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,想了很多。他想:他知不知胶带是我买的?他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很烦?他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?他想了一整夜,没有答案。

三、图书馆的“你这里有一颗痣”

他盯着江寻的左手看了很久。江寻在做数学题,左手按着草稿纸,手指微微张开。掌心的皮肤很白,薄薄的,能看清下面青色的血管纹路。在那片青色的纹路中间,有一颗痣。很小,不仔细看看不到。他盯着那颗痣看了多久?不知道。也许五秒,也许十秒。他的目光像一个被磁铁吸住的铁钉,拔不出来。

他伸出手,拇指按在了那颗痣上。指腹触到了江寻掌心的皮肤,温热的,柔软的,带着薄茧的粗糙感。他说:“你这里有一颗痣。”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自言自语。江寻把手缩回去了。缩得很快,快到像被烫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假装在看书,但他的耳朵红了。沈与时看到了,没有拆穿。他想说的是——“你的手很好看。”但他没有说。他怕说了之后,江寻会更快的缩手。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,咽到了肚子里。和牛奶盒放在一起。

四、运动会上寻找的目光

八百米起跑线上,他的腿在发抖。不是紧张,是他在人群里找一个人。看台上坐满了人,花花绿绿的,他找了很多圈,终于在第三排看到了江寻。他低着头在画画,素描本摊在膝盖上。沈与时看着他,想:他在画什么?是操场的全景吗?是跑步的人吗?是……我吗?发令枪响了,他冲了出去。

经过看台的时候,他抬了一下头。他在找。看到江寻还在低头画画,没有看他。他有一点失望,但只有一点。因为他知道他在那里,他知道他会看他——也许不是现在,但总有一天。冲线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看台。江寻抬起了头。两个人在操场上空对视了一秒。沈与时笑了。他笑得很用力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因为他跑了八百米,用了很多力气,但笑用的力气更多。他怕江寻看不到他的笑,怕他以为他不在乎,怕他不知道他在看他。

五、天台上递出的第一只耳机

他等了很多天。每天中午,他都会提前到天台,坐在围墙上,把MP3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把音量调好,右耳比左耳大两格。他调了很多次,调到一个他认为江寻的右耳刚好能听清的音量。然后他等。等铁门被推开的声音,等那个穿着洗得发白衬衫的身影走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江寻终于来了。他把右耳的耳机递过去,手在发抖。他想:他会不会接?他接了。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里,听了两秒钟,说“这歌很老了”。沈与时说“好听就行”。他在说歌,但他想说的是别的。他想说“你戴耳机的样子很好看”,想说“你的右耳听力不好但我不介意”,想说“我想每天中午都和你一起听歌”。他没有说。他把这些话压在心里,压在MP3的播放键下面。每次他按下播放键,这些话就会变成音符,从耳机里流进江寻的耳朵里。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。

六、告白前的紧张

天台,高考后的第一天。他站在围墙上,背对着门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手吹得冰凉。他的手心在出汗,汗是凉的,凉到像冰。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他怕江寻来的时候握他的手,他的手是凉的,会把他的手也弄凉。他不想让他的手凉。

他听到了铁门的声音。心跳加速了,快到像一个在奔跑的人。他跑了很多年,从初中跑到高中,从第一次在红榜前看到他的名字跑到今天。他跑到了终点。终点是天台,是江寻,是那句在喉咙里含了很久的话。

“江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喜欢你。从初中就开始了。”他说的很快,快到像在背书。他怕说慢了会不敢说。江寻看着他,表情很平静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抖得很厉害。他以为江寻要拒绝了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江寻问。

“我怕你——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沈与时愣了一下。“你也是什么?”他问。声音在发抖。

“我也喜欢你。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。我不敢说,因为怕你不理我。”

沈与时的眼眶红了。他看着江寻,想说很多话。想说“谢谢你”,想说“我等了好久”,想说“我以为你不会喜欢我”。但他没有说,他把这些话咽回去了,咽到了肚子里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江寻的手。这一次,他没有停在一厘米的地方。他穿过了那一厘米的空气,穿过了所有那些他们之间隔着的、看不见的、透明的墙,握住了他的手。江寻的手是凉的,但他的心是热的。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,想把它焐热。他会焐一辈子。

七、分离时的机场

他在候机大厅里坐了很久,看着手机。屏幕上是和江寻的对话框,他发了很多条——“江寻,等我。我会回来的。”“我不会停止喜欢你。”“对不起。”“我会写信的。”“你在吗?”“你为什么不回我?”一条一条,像一颗一颗石子,被扔进了水里。水很深,看不到底。他不知道石子有没有沉到底,有没有砸到江寻。

他等了很久,等到广播开始催登机。他站起来,拉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。走了三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候机大厅里有很多人,有人坐着,有人站着,有人走路。没有江寻。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走到登机口,把登机牌递给地勤。地勤是个女孩,笑着说“一路平安”。他走过了廊桥。廊桥很长,很窄,两边的窗户能看到停机坪。飞机很大,白色的,尾翼上画着一个红色的标志。他走上去,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。他把安全带系好,把手机关了。他看着窗外,想:江寻,我走了。等我。

他不知道的是,江寻在出租屋里,坐在床沿上,手里握着手机。他发了很多条消息,每一条都显示了“已读”。但江寻没有回。他把手机放在床上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巷子,是红砖楼房,是爬山虎,是天空。他看着天空,想:沈与时,你走了。我等你。

八、重逢时的“你好,沈总”

他站在江寻的办公室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。门把手是金属的,凉的。他的手心在出汗,凉的,凉的,很凉。他在门口站了很久。他等这一天等了六年,从东半球等到西半球,从西半球等到东半球。他写了很多信,每一封都没有寄出去。他结了一次婚,又离了。他熬过了很多夜晚,很多失眠的、流泪的、想放弃但咬牙坚持的夜晚。他走到了这里——江寻的办公室门口。

他推开门。

江寻在改图纸,没有抬头。他说“请进”。声音没有变。还是那个声音,低沉的,安静的,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。沈与时走过去,脚步声很轻。他怕太重了会惊动江寻。他在办公桌前停下来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江寻低着头画图,他的头发比高中时短了,鬓角剃得很干净。他的手指还是一样的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。那颗痣还在左手掌心,他看到它了,在灯光下,深棕色的,针尖大小。他想伸手摸一下,但他没有。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。

江寻抬起头。

六年的时间在他们的目光之间流动。他看到了江寻的脸变了,下颌线更锋利了,颧骨更高了,眉骨更突出了。但他的眼睛没变。还是深棕色的,瞳孔很深,阳光照进去的时候,会在虹膜的最深处折射出一圈细细的、金色的光晕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想说的很多话——“我回来了”“对不起”“我想你”——全部卡在了喉咙里。

“你好,沈总。”江寻说。声音是平的。但他的手指在发抖。沈与时看到了,没有拆穿。他想说“不要叫我沈总”,想说“叫我沈与时”,想说“叫我和以前一样”。但他没有说,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。他走了六年,他让江寻等了六年。他不能要求江寻还像以前一样叫他。他只能站在这里,等他叫他。

他等了。他不会停下来。他已经等了六年了,不介意再等六年。等江寻叫他“沈与时”,等他的手不再发抖,等他走过来,握他的手。

他等到了。

(番外三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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